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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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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出了林荫道后,我没按往常沿大马路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胡同,在一个拐角藏起来,待听到后边的脚步迟疑地跟进时,再迎面直直走过去。这回我看清了,是个男孩子,应该跟我差不多年纪,修长、整洁,但是带着点病态的瘦。
男孩子显然猝不及防,连忙贴着墙根站住,扭着脸,摆出一副路人某的姿态。
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对他说:“嗨,是你在跟踪我吗?”
那男孩抿住嘴,半晌,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在半空游移着,还是有点不敢看我。
“为什么跟踪我?”
“我,这个,我……”男孩子期期艾艾,然后鼓足勇气,故作轻佻地说,“大概是我喜欢上你了吧。否则,我也解释不了。”
我脑袋嗡地叫了下,不是头大,倒有几分昏昏然的欣喜。当然,我不稀罕被他喜欢,只是潜意识里在勾勒传奇。生活太苍白了,我想要一抹色彩。我于是低下头。没有骂,也没有逃。
男孩放下了一半的心,做出与我促膝谈心的姿态,“我家就在你学校旁边,告诉你,我站在阳台上,就可以将你们学校全部纳入视线。”
“就是的,我们学校鸡窝一样小。”我轻轻地附和。
“我病了一段时间,躺在床上很无聊,每当你们课间操的音乐响起,我就到阳台上看。你在主席台上升旗,升好后,退到队伍后头做操,你站的那个位置,就在我眼皮下。我就一直在看你做操。”
“那有什么好看的?”我想到自己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底下,微觉羞赧。
“好看啊,你衣服有点短了,做伸展运动的时候,腰那儿就会露出白白的一截皮肤……”
“喂你好……流氓啊……”我掉头就走。
男孩子急急跟上,抢到我前头,边说话,边倒退着走路,“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说实话嘛。确实好看,你皮肤很白,在光线照射下,那一段晶莹璀璨的。”
“你还说”
男孩放低声,“那就不说这个了。我很想认识你,又不能闯到你们学校去挨排问。恰巧有天,我坐车经过林荫道,看到你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睡觉。第二天,我过去碰运气,发现你还在老位子,还在睡觉。我不敢惊动你,就在边上看着你。喂,你为什么要在路边睡觉?”
“你懂什么呀。”我说,“那哪儿叫睡觉,闭目养神好不好?”
男孩笑起来,“你又不是老太婆,要养神。你肯定在想什么吧。”
“我想什么也不必告诉你。” 他哪里能了解黄昏的美妙呢。
“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的吧。”他笃定地说。
我目瞪口呆,觉得他也太狂妄了吧。我不对他的跟踪做出过激反应,并不表示鼓励这样的行为。当下,我气冲冲道:“以后不许你跟了。你再跟,我就告诉你父母。”
男孩子笑起来,眼神温柔,“我不跟了,以后跟你并肩走,可以吗?”
我头次碰到这么难缠的人,打了个楞神后凶巴巴地道:“不可以。”
一道光柱射过来,有车子驶进来了。我连忙去拉倒走着的男孩,“喂,有车啊。”
男孩子翻转过来拉我的手,“我叫端木觉。你呢?”
“放手啊”
“说了名字,我再放。”
我没办法,只能道:“荆沙。”
“沙沙,我送你回去吧。”
我吓一跳,他怎么可以一上来就叫我“沙沙”,他以为他是谁呢?可面对他的逾矩,我发现自己居然一点儿都不反感,因为那“沙沙”两字,听上去是那么温柔。我感觉到内心深处牵动了下,荡起一股细微的暖流,就像小时候被妈妈紧紧搂在怀里。
而事实上,我妈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过世了。
我背着书包狼狈跑开了,还听到男孩子在叫:“沙沙,明天见!”
此后,每天放学,觉就会来等我。他跨坐在单车上,一脚踮着地,松松垮垮的,也不看汹涌而出的女生潮流,仿佛只是偶然经过。
我总是慢腾腾地走在队伍最后,就像奔流经过后拖拽出的一两点白沫。
我悄悄掩过去,在他笔直的身后站定,那是以自己为参照物,暗暗测了下他的身高。
他有一米八了吧,就算没有,肯定有一米七八。
他烦躁地侧过身,猛不丁看到我,总会吓一跳,“你是鬼啊!”
“端木觉,你要身在战争年代,早就被打死一百次不止了,一点儿警惕心都没有。”
“没关系啊,有你这样好色的女特务,我安全得很。上来吧!”
我跳上后座,觉抓住我的手重重放在自己腰间,道:“车辆起步,请抓好扶手。下一站,XX路。”
那时候是五月,空气里都是植物的香气,夜色像水一样温柔蔓延。
“沙沙,你为什么不骑车,你家到学校其实挺远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不会骑车,我还不会游泳。”
“不会游泳不稀奇,不会骑车倒是少见。”
“那没关系,我有坐车的命啊。”
“要我不在呢。”
“我就蹭别人的车啊。”
“你敢啊。”他把车停在林荫路上,说,“我教你。”
此后一直这样,每天放学后,我都会随觉练上半小时的车。回家时间比以前略晚,但是不过十来分钟的差距,父亲并没发现什么。
我学得很快,因为总觉得觉就在身后护着,骑起来分外放心。有天,骑着骑着,忽然发现觉居然在身前,我不敢置信,笼头一歪,“啊”的一声摔倒在地。
觉扶起我,“傻瓜,我有这么可怕吗?”
“我,我老以为你在后头扶着我呢,我没法想象……”
觉说:“沙沙,其实我喜欢你这么信赖我。”
我头次跟他挨那么近,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扑散在我脸上的轻微麻感,我的脸腾地热了起来。
“沙沙,你抬起头,让我看着你。”
“天天看,有什么好看的吗?”
我还是抬起了自己那张沸腾的脸。这个时候,一个轻柔的吻悠然落在了颊上。
我们都紧张急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听到彼此心脏惨烈地扑腾声。后来,觉把我拥在了怀里,说:“沙沙,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喜欢你,我想天天跟你在一起,把你像块手帕似的叠叠装在口袋里,或者像背个包似的,捆在身上,我要你一直一直跟着我……”
我没有觉那么强烈的体验,但是感动。一直以来,我的生活单调寡味,父亲对我期望很高,虽然爱我,但是表现方式相当严苛。我为了讨他欢心,习惯了把冷暖往心里装,让喜怒不形于色。渐渐地,就觉得与世界有了隔膜,但觉却用他的热情轻松地穿越了它。
“你会不会想我?上课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觉骑着车载我回家。
“不会。”
“真不公平。”觉放慢速度,赌气道:“你难道觉得我不够资格让你想念吗?我做着试卷,就想在卷面上写满你的名字;看着课本,就会看到课本上浮出你的笑脸。晚上,我想,明天下午六点半才能见到你,要二十多个小时呢?多漫长。你为什么不像我一样呢?”
“我,我怕影响学习。”我犹豫了下,还是把家里的变故告诉他,“我三岁的时候,妈妈因为被同事怀疑偷了钱,以死证明清白。我爸爸在一次工伤中,伤了腿,成了瘸子,厂里赔了几万块后就把他扫地出门。我爸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穷,他希望我出人头地,所以,对我的功课看得很紧。我有时候也会想起你,但只要有这个念头,我就会狠狠掐自己一把,让自己脑子清楚。我不能像你那样,要是考砸了,爸爸会打死我的。”
“你真可怜,那,就别想我了。”
我把脑袋轻轻搁在他背上,说:“等我考上大学,我再好好想你,补偿你!”
他笑道:“你以为补偿得了吗?当你想我的时候我还在想你,你不想我,我仍在想你,你欠我欠到不知哪里去了,把你下辈子搭上都不知够不够。”
时隔多年,往事成烟,我每每想起这句话,都会怀着苦涩的甜蜜。他再不能想我了,我呢,还在想着他。觉,我们总算两讫了吧。
我十七岁生日,按惯例,爸爸要请我下馆子,看电影,我怕觉等我,就给他打电话。
当听筒里传出“hello”时,我几乎立刻断定是觉。
“端木吗?我是荆沙,明天放学后爸爸会到学校来找我,所以,你别等我了。”
“哦,你等下啊哥你的电话!”
原来他还有个弟弟,我好一阵尴尬。
“沙沙?”觉听出是我,难掩惊喜,“你稍等下啊。”他转移到自己房间接分机去了。
“沙沙,你终于想我了?”
“不是的。”我有点急,我不能打太长时间的电话,否则爸爸会发觉的。我把刚才跟他弟弟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总之你不要等我了。我要挂了啊。”
“等等!”觉却很郑重地说,“晚上八点我在老地方等你。我不管你来不来,反正我等。”
“那不行的啊,我跟爸爸看完电影都要十点了。你不要等我,否则我会不安的。”
“要的就是你的不安。”
那晚,看的是《炮打双灯》,宁静主演的,十多年过去了,情节我几乎全部忘记了,我只知道自己哭了。爸爸掏过手绢给我。我捂着鼻子,闻到手绢上发酵面粉酸腐的味道。
爸爸在一个早餐店做帮工,每天早上四点就起床了,日日给人家揉面做包子,面粉飞出来糊到眼睛里,爸爸便用手绢擦一下。长此以往,蓝格子的手绢变成了灰白色。爸爸的视力也每况愈下。我把手绢塞到兜里,想到跟觉的恋爱,心里沉甸甸的,感到很不安。
半夜下起了雨,电闪雷鸣。我从睡梦中惊醒,看到风涌进了窗子,将窗帘吹得噼里啪啦地响。沉黯而深远的天空,翻着淋漓的墨汁。偶尔一道电光,扭动着劈开天地,让世界呈现出鬼魅般的白。我怔了怔,觉得心堵得慌,再没睡着。
翌日放学,我第一个冲出教室,却没有第一眼发现觉。
我在他往常待的地方又等了等,等到放学人潮全部散掉,就直奔林荫道而去。
远远地,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靠着老杨树站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倒在他身后的草坪上。我松了口气,从他身后偷偷地掩过去,把他和树一起抱住。
他却像吓了一跳似的,扯掉我的手,扭过头。那生疏的动作差点让我以为认错人了,但没有错,就是觉啊。
“你生气了?昨天太晚了,我没法等你。”我蹭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袖口,说,“我请你吃爆肚好不好?”
他盯着我的手,目中有股深思的冷淡,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认错人了。我是他弟弟,端木舍。”
“哦……” 我连忙缩手,讷讷道:“你们,这,这么像啊。”
“我们是孪生兄弟。”
“这样啊。”我仔细瞅了瞅,还是看出了差别。很简单,舍面色红润,体格魁伟,远比觉健康。
“我哥来不了了,他病了。”舍说。
“病了?”
“是啊,昨天他等了你差不多一晚上呢。”
“昨天下雨啊。”
“他没说下雨不等你。”
我怔在那里,不知道该对此说什么。下雨避雨是常识,可在他那里为什么不管用了呢。
舍把躺在草坪上的自行车扶起来,是一辆女车,水红色的捷安特。“哥说,昨天是你生日,他给你准备了礼物。我父母不在家,他其实很想陪你过生日。我们家准备了蛋糕。”
“啊,我……”我嗫嚅了下,对着车说,“这车,我,我不能要。”
“拿着吧,他昨天等你一晚上就是为了把车送给你。怕预先说了效果不好,他忍住没提。”
“我,没来,他是不是很失望?”
“我睡着了,不知道。可听我婆婆说,哥哥有点失魂落魄的。幸好我爸我妈这几天不在,否则一定要把哥骂死。”
我小心翼翼地说:“我可以去你家看看他吗?”
舍笑笑,“我哥大约就在等着你说这句话呢。”
舍载着我去他家。他的气场跟觉完全不一样。他没有话,但是骑车稳当,有着跟年龄不相符的老成持重。我想,下次,绝对不会把他认错了。他们是多么不一样的人啊。
端木家是个很大的院子。锈红的铁门自动启开,中间是宽敞的车道,两边都是草坪与树木,森森的绿荫摇曳出一院子的清凉与寂静。在绿色掩映中,露出一幢三层白色小楼。舍领我进入。门口处,有人躬身问好。
有个银发婆婆从楼梯上下来。舍直接问:“婆婆,哥哥好点没?”
看对话神情,应该是主仆关系,婆婆该是老管家。
“烧退了,应该没啥大碍。但是千万不敢再惹事了,你妈要知道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要不要?”
“婆婆你放心,我妈只会揍我们。”舍说着,跟我使了个眼色,我便跟在他后面上楼。途经婆婆,我叫了声,“婆婆好”。但是婆婆毫无应承之色。
我心一沉,这时候看到了觉。他穿着蓝色条纹睡衣,迎在卧室门口。一双眼睛,喜气洋洋。
“婆婆,叫阿翠取点点心上来。”觉吩咐。
我连忙道:“不用。”
觉拽住我往房间走,“你不用,我还用呢。”看舍跟在后面,扭头道:“小舍,你的任务完成了。请留步。”
舍对我挤挤眼,“沙沙姐,看清楚了,我哥就是那种卸磨杀驴的人。你千万别对他太好。”
觉道:“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我在旁边一个劲笑。
觉回头对我说:“沙沙,好久没见你了。”
其实不过隔了一天而已。
我想起他还病着,连忙道:“你快躺床上。哎,你为什么总要我不安呢?”
觉靠到床背上,“沙沙,其实我喜欢生病,生病可以不上学。不上学,就可以天天在阳台上看你做早操。明天,你穿件短点的衣服。”
我捶他一拳,“看来你病得不重啊。”
他握住我的手,轻叹了声,“过些天我要去国外。”
“真的吗?太好了。你去哪个国家啊。”我一脸兴奋。那时候出国这种事还很少见。
“哎,你能不能说点人话啊?还太好了,巴不得不见我。”觉很不高兴。
“想想看吧,我们普通人一辈子都不见得能出国门呢。你真幸福。”
“国外有什么好呢?我觉得美国还不如中国呢。”
“你们公子哥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觉沉默了,眼里似有隐痛。良久转过话题,“你,喜欢我给你买的车吗?”
“喜欢的,但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有什么贵的嘛,才几百块钱而已。”
几百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却是爸爸一个月的工资。我骑回家,怎么跟爸爸交代?
他看出我的为难,说:“我总不知道给你什么好?可我就想尽我所能,多给你一点东西。你身边多一点我的东西,就会时时想起我。”
我笑道:“我只要那种简单的,可以藏在身边的,除了我,别人看不到的。比如,你给我抄首诗,画幅画。”
他摇摇头说:“你真蠢。”
后来,我们就坐在床上折纸玩。觉有一抽屉好看的纸,他说,他小时候爱生病,躺床上干不了别的事,他妈妈就请了个老师专门教他叠纸,做各种小工艺。
飞鸟、美人鱼、坦克……每一样在他手下都栩栩如生。我则把折纸裁剩下的边角料拣起来,准备做一本日记本。
抬头的时候,看到他目光泫然。我一惊,“很难受吗?我是不是该告辞了?”
“不”他拉我,我猝不及防跌到他胸膛上,当我撑着床抬起头时,他一个翻身,已经压住我吻起来。
是第一次撬开唇,我还没来得及体验,就陷入一阵迷乱与恐慌中。
迷乱是情难自禁,恐慌是还有一点理智。理智告诉我,为时尚早,不能这样!
然而毕竟是喜欢他的,毕竟是愿意陪他沉沦的。
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咳嗽声响了,我一个鱼跃,看到婆婆端着点心站在门口。
觉恼怒,“婆婆,你忘记敲门了。”
婆婆一脸凛然,“你知道被你妈妈发现的后果吗?”
“随她的便。我被她管够了。”
我怕自己给他们带来麻烦,连忙拿起书包,说:“我回去了。”
“别走!”觉跳下床,恶狠狠地道,“这屋里谁有资格让你走?”
婆婆脸色难堪。我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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