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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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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得着嘛。你坐,我还要睡。”
我爬到床上。老李进来咔嚓拍了几张我的睡颜。在笔记本上写:新闻民工田晓苏年对她来说最大的福利就是睡觉。
又转出去拍了几张户型照,甚至推开端木卧室的门,在猎奇中拍下椅子上搭的一件男式衬衫。笔记本上附注:还没有男朋友,但也没有可怜到无性。
中午,我请他在楼下饭店小酌,饭店无人,老板娘亲自择菜。他拍下空荡荡的饭店和傻笑的我。笔记本上写: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一家尚未打烊的饭店。她跟我说:没吃方便面已经万幸。
下午,我开始发拜年短信,又先后接了几个电话。他捕捉了个把镜头,写:话没说几句,就谈到归宿问题。妈妈问有没有男朋友,如果没有,前头东门杀猪的王二新近丧妻……
我看老李的笔记,“不愧是写小说出身,你就编吧。只是发表时,可否不要属我真名。”
老李说:“化名苏晓田,怎么样?”
我们看了会电视,这时候,雪下了起来,老李颇为振奋。对着雪景拍来拍去,又跑到我身边说:晓苏,我有个办法能保证你名留千古。
我说我还没死,拜托不要谈身后之事。
他说:我们去天安门广场吧。
“去那里挨冻?明天头条,朱门狗肉臭,路有冻死骨。”
“想象力很丰富,不过不用这么凄惨。你就听我的。”我没有办法,随老李坐公交去了天安门广场。六点钟,路上从来没有过的通畅,公交车也从来没有过的空闲。老李嚓嚓,又拍下了奋战在一线的司售人员的身影。下车时,不忘跟人家握手,道辛苦。
下车后,天已经黑了,但是路灯很亮,照得本该清寒的雪夜一股子的生气。按老李的观点,这个时候,还不适合拍。我缩紧脖子,在广场上溜来溜去,有站岗的武警狐疑地拦住我们,问什么事?老李掏出记者证说明事由。武警放了我们。
爆竹声声响起。我仰望高空,追踪礼花的倩影,被老李打扰的关于年的感觉涌出来了。我跟老李说,我喜欢烟花。小时候,吃过饭就往外跑,看完一家又一家,感觉那些烟花全是为我放的。
老李靠着栏杆吸了几口烟,说:晓苏,你要找不着对象,我们凑一对,你看成不?
我说:成啊。端起他的相机,拍下意念猥琐的他。在笔记本上写:世界好像只有她和他,不在一起人类似乎就要灭绝。她叹口气,决定为人类的利益牺牲自己。
若干年后,老李大概可以用“给力”这个词汇回报我,但这一年,他只是拍拍我的肩,说:有才。
我甩开他的手。沿着广场走。以前过长安街,从没觉得广场有这么大,现在真觉得自己如水珠汇入汪洋。我挺合时宜地想起赵子昂的诗: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宇宙无垠,人生渺小啊。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真想给谁打个电话啊。打给谁呢,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居然是端木舍。
我认识的人不可谓不多,为什么这个名字可以率先冲出来,亢奋地像枚到达终点的精子。我陷入短暂的困惑。这个时候,老李拍下了那帧让我流芳百世的照片。我彷徨在无人的广场,拿出手机,却无人可打。
老李配的文字凄凄惨惨凄凄:不是所有感情都有始有终,孤独尽头一定是惶恐。
不用看表,听密集的鞭炮声就能知十二点钟声敲起。我伸手问老李要钱。老李拿起钱包,抽出八张崭新的百元钞票,看我鄙视的样子,又小心拈出两张做小费。我抢过,说:妈妈的,这感觉真烂。
这就是我的年。我觉得也蛮开心的。说实在话。
年刚过完,我就见到了端木。那是初八晚上,已经很晚了。那时候,我正在打“僵尸”。
总是这样的,在我稿子憋不出来的时候,我喜欢玩这个游戏。我经常希望自己是僵尸,不要动脑子,只要这么义无反顾地往前走,直到被什么东西干掉拉倒。
哎,说起来,人总是要被什么东西干掉的,虽然意识到这一点,我们还是不敢义无反顾地走。
在这个无聊的夜里,我忽然想起了Z。
久不回故乡,不知Z还好吗?做爸爸了吧。虽然对他的感情全部藏起来了,但是想起的时候,总难免黯然。
这时候,锁舌发出咔嗒的声音。端木回来了。他在客厅磕磕碰碰,弄出很大的声响。看我没有出来迎接的意思,他便大声叫我:“晓苏,你出来。”
我拿过手机看了眼,十二点十分。好,我就假装自己睡死了吧。
可,万没料到他推门进来了。该死的,我怎么总忘了把门锁上。我心里很恼火,但是手还在熟练地布置着战局。
“别自欺欺人了,门缝的光已经不打自招了。”他来到我身边。小小的室内宛如移进了一盆巨大的植物。
“什么事?”
“我回来了。”
“我知道了。”
“……”
一分钟后,他突然发火,“你是不是放人进我屋了?协议上说得好好的,不能进我屋,否则我有权随时叫你滚蛋。”
“我,没有啊。”我开始意识到他是来找茬儿的。
“你还敢说没有,苏晓田?”
我怔怔看着他,才知他有可能在网上看到老李他们的那组策划了,里边有一张他衬衣的特写。我解释:“当时我正睡着,不知道他拍了你的卧室。绝对不知情。”
“还没有男朋友,但也没有可怜到无性。凭这句绝对可以告你诽谤……”
我的脸沸腾到堪比水煮鱼,真是恨死老李了,我以为他写着玩的,真把这恶心的话放网上了啊。我强自辩解:“别人,不知道你的。这衬衫只是男性的代表,不针对特定人的。”
端木歪歪嘴,说:“那我该荣幸做了你那什么代表。”
“啊。”我扭头惊叫起来,僵尸集体出动,眼看就要攻占老巢,“完了,等我忙完这一局,你再训我啊。”
我手忙脚乱,还是一败涂地。
“哎,这一关怎么也过不了。”我哀叹。
“你笨呗。玩这么弱智的游戏。”端木反客为主,把我推到床沿,自己坐到电脑屏幕前。
一阵后,他瞟瞟起劲观战的我,“我饿了。”
饿,饿关我什么事呢?我又不开饭店。我想。
“喂我点吃的吧。”
“什么?”
“你懂不懂亡羊补牢?真要我把你扫地出门啊。”
“哦,我知道了。我马上给你备饭。”我跳起来,“端木勇士,你只管放心在前线作战。我去后方准备粮草。”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穿着很不雅。
上身是白棉吊带背心,下身是弹力内裤。这是我睡觉的标准穿着。因为没防备他会进来,所以,根本没换正经的穿着。
但我也不局促,好像到了后半夜,人的神经总要变得大条一点。就当自己穿着比基尼在海滩吧。反正,也被他见过的了,就那么回事。
我胡乱套了件圆领T恤。走出去时,听到僵尸嗷地一声倒地。屏幕的蓝光照出一张如孩子般兴奋的脸。
这个端木,有时候也很幼稚的。
我准备给他煮泡面。一个人过日子,方便面似乎不可或缺。吃得久了,也自创了好多种吃法,我最经常吃的是干拌和火锅面两种。冰箱配备齐全,天气又冷,这种情况下,火锅面就是首选。我先烧开水,下面的同时,杂七杂八地扔了些蔬菜,还摔了两只鸡蛋。做好端出去,端木正好凯旋,见着面啧啧称奇,说:红黄绿,正好可以做交通灯了。
我一看,可不是吗,绿色的油菜、红色的番茄、黄色的鸡蛋,为他的创意莞尔。
他吃东西很有意思,不像别人是组合吞咽,他是分拨进行,有条不紊。先吃红,再吃黄,最后留下“一路畅通”。
他大约真饿了,把汁喝光,咂巴了下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谢谢赏光。”我脑子有点沉了,时间确实不早,明天还上班呢,“饭店打烊了,客人你请回吧。”
端木一抬头,“你们店还有没有别的服务?”
我白他一眼,“本店只作正经买卖。”
“我又不吃人肉馒头,你也不是孙二娘。陪我聊聊天,好不好?”他语气温存,笑容甜蜜,我担保就是你坐在他面前也会同样没法抗拒。
“合同上有说过必须陪聊吗?”
“这个吗,你看着办好了。”他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很笃定地看着我,有属于资产阶级的慵倦和优越。他可以消费我,而我只能被消费。
“好吧……”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跟他在一个“L”形的沙发上抵头而眠,我们的手垂下来,握在一起,分不清谁更主动一点。我对自己做了个鬼脸,轻轻抽出手。他似有感觉,但没醒,翻个身,改为半趴。因为个子高,一条腿蜷在沙发上,另一条搭到扶手上,脚尖下勾,像个刨地的锄头。睡袍带子未系紧,露着一块结实的胸。很SEX。他跟Z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但爱情不能究根溯源。要等自己陷入的时候,才会猛然醒悟,呀,我这是怎么了?
对Z是如此,对端木也是如此。
记者不用坐班。十一点多我才到办公室,正好快吃中饭了。
我们主编钟羽在走廊看到我,向我挥挥手,“晓苏,正好要找你。”
钟主编是个工作狂,我这个懒人小混混见了他总有几分害怕。因为他有一条铁律:做的稿,一稿通不过,拿备稿来,备稿通不过,好吧,直接从十七楼跳下去吧。我每次交完稿都要在窗口惴惴地张望一下,但从来没有生出神马都是浮云然后纵身一跃的冲动。我无比热爱生命。
“日记门搞得很热闹啊,我琢磨着我们是不是也要报一报,但我还没想好切入点晓苏,你不妨谈谈你的想法。”他热切地看着我。
“日记门”事件是最近社会热点。某权要因处理不好正室与情妇的关系,被一怒之下的情妇倒戈,将其早年日记公于网上。日记一经公布,旋即引起轩然大波,因为该日记除了披露此人与众多女子的风流韵事外,也将一些企业家牵扯进去。公众的热情,从早先对其私生活的兴趣,随着此人被双规,又过渡到对日记里提到的行贿企业的鞭笞上。陷入“日记门”丑闻的企业最近都有点狼狈。
“民营企业原罪也不是新鲜话题了……”我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太多可做的余地,我试图打消主编的意图。
“其实,民营企业是很脆弱的,要毁掉它相当容易……”主编在纸上写下“华诚”两字,“这家企业的掌门人孟昀与我有一面之缘,他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他只有初中文凭,靠摆地摊起家,后来做保健品,一度做到业界老大的地位,但是,在保健品发展最黄金的时候,他急流勇退,去深圳搞起了新科技。那时候,通信产品研发要耗费巨资的,前景也不明朗。但是几年以后,当保健品行业因为市场不规范全线坍塌,而通信行业则如旭日阳光缓缓上升时,大家才感佩他的远见。我总觉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很不容易啊……”主编埋头沉思了下,对我说,“我给他通个电话,如果可能,我们给他做个访谈吧。你和我一起去。”
“可是如果与舆论背道而驰,我们搞不好会被骂”
主编笑道:“我一直喜欢那句话,独立精神,自由思想。做事坦坦荡荡,何惧人言?……你先把功课做足。”
下午,主编让我去华诚取点资料。说是跟孟昀谈好了,孟昀有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我跟孟昀的行政经理约上后,打了个车去华诚,快到的时候,突然来了一阵疾雨,将天地抹得水墨淋漓。
我没带伞,一下车,就奔向传达室。因为传达室跟主楼还有不小的距离,我准备先避下雨。正是下班时间,不时有人从楼里出来。一朵朵伞盛开在雨中。
门卫给行政经理打电话,我用纸巾擦着脸,眼睛无意扫向窗外。忽然顿了下,没错,我想我看到了端木,他撑着伞,逆着人流,正向大门走来。
就在我自作多情地以为他看到我了时,他的伞已经倾斜在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头上。
女子背对着我,看不清脸面,但是身材玲珑,长发秀婉,猜想定会十分的漂亮。我怔怔地看着他们并肩行走,当走到车前,端木开门,女子上车,向我侧过半边脸时,我感觉自己呼吸都紧促了但她确实,非常、非常的漂亮。
在审验过后,我感觉自己的心像掉线的风筝四仰八叉地摊在了地上,很平静,也有些微的狼狈。
好吧,我得说端木眼光不错。
老伯推了我好几下,我才醒过神,笑了笑,跟经理对上话。
【荆沙】
快下班的时候,下起了雨。因为知道端木在等我,我没把手头的活继续下去,果断地关了电脑。
我背起包,经过经理室时,还是被何平看到了。他招手叫住了我。
“销售部要今年的预算,你做好了发给我。别太晚,我还得给王总过目。”他无视我已经准备下班的信息,自顾自地吩咐。换着平时,我大抵也就做了,但今天,跟端木有约在先,而且这活儿本来就不是我分内事。我说:“不好意思,今天不能帮李姐忙了。我有点事儿。”
何平第一次面对我的拒绝,不由愣了下,突然想起我和孟昀的那个传闻,脸色又戏剧性地缓和起来,“呵呵,李丽华不是不在吗?荆沙,你别怨我老是使唤你,我这是在培养你,做个出纳有什么前景呢,是不是?”
那夜后,公司就有了我和孟昀的传言,当然,我从来不理会。
“我今天真的有事,如果不着急,我明天做。”
何平看我给了他台阶,也就充好人,“没错,下着雨,早点回家吧。”
当舍的车载着我开出院子的时候,我想我看到了孟昀,他的车迎面驶过来,隔着迷蒙的雨痕,我看到他一脸严峻。
我当然知道“日记门”丑闻,知道他目前的日子不好过。上次应酬完日本人,吴经理送我回家,说,你可能不习惯这种场合,但孟总其实是对你好。合同签下来,你有一笔不薄的提成。我说我不要。他说,到这种地方是客户的要求,我们也没有办法,现在生意难做啊……但我已经不厌恶孟昀,我甚至有点同情他。他有高远的目标,可是在实现的路上,每一步都陷入泥淖。
我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车子,直至在视线里消失。
“原来你在华诚做事。”舍说。
华诚现在倒是出名了,我苦笑,“你也知道我们老板的事?”
“都知道。”
“负面效应挺大的,销售部很为难,原本已经敲定的单子现在都成了未知数。”
“我们公司的项目,他大概也要出局。”
我没有惊讶,只是略略叹了口气。这家公司的管理与运作方式我并不看好,但是,我依然要站在公司这边,维护他的形象,毕竟是孟昀将我招进来,给了我坐写字楼的机会。
“你待了几年?”
“也就一年多一点吧。”
“顺心吗?我的意思是,你要愿意,可以到我们公司来,我跟妈妈说声就好。华诚,在这风雨飘摇中,多半撑不下去。”
我遽然抬起头,半晌后说:“不,我哪儿都不愿去。”
雨越下越大,顷刻,天地淹没在一片铅灰中。
开了一阵,我感觉他上了林荫道。我没有问他要带我去哪里,哪里都不重要,遇到他,就是一个跟往事握手的过程。
我十七岁那一年,遇到了他哥哥。那时候,我在HW女中念书。我们学校附近有一条很长很宽阔的林荫道,放学后,我总要过去走一走,找张木椅坐一坐。黄昏,那些正在消失的时光是多么美啊。浮云游在树梢,阳光倾下金色的流沙,草叶打着旋远去,而我,就像风一样自在。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起,我发现自己被跟踪了。起先是在我闭眼的时候,感觉到有双眼睛沉沉地黏在身上。眼睛是好奇的,也是贪婪的,是津津有味的,也是肆无忌惮的,激得我也好奇与兴奋起来,我每每倏然睁眼,然而天高地阔,林深草幽,什么都没有。
后来,那眼光已经不满足于看我闭目休息,渐渐发展到尾随我回家。
有一天,出了林荫道后,我没按往常沿大马路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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