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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复何夕-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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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胸口的衣物洇得透湿,工作人员连番催促,他才不得不放开手,在哭得无法自已的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两年,最多两年。两年以后,我在这里等你,带你回家。”
绸缪(1)
果然是近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季。雅叙茗苑临江而建,连日北风呼啸,小区里尽是树木残枝的猎猎声响,愈显来往行人的紧张与瑟缩。
进了大门,蔡阿姨仍不住跺脚。因着霍知非的回城,她一早便去场买回新鲜原料,预备大显身手,好好补偿一下这孩子吃不着家乡菜的肠胃。
走出电梯,门口凌乱的烟蒂和突然移动的身影将她吓了一跳,定睛看了才认出,不免有些惊讶,“立言?怎么站在外头不进去?忘带钥匙了?”她一面去摸才放进包里的钥匙,一面还不忘絮叨,“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怕扰了知非睡觉,那你打电话给我呢……”
段立言偏过头,抹了一把脸,“我不进去了,公司里还有事。”说完也不按电梯,径直朝消防通道去了。
蔡阿姨回过神,已不见他人影,只好摇了摇头,“公司公司……钱是赚得完的么?知非妈妈倒下了,这孩子迟早也得搭进去……”
她拿了钥匙开门,一脚踏进门里,却险些被地上的狼藉绊倒,惊魂未定之余吃了更大的一惊。玄关与客厅交界处靠坐着一个人,双目紧闭,脸上泪痕斑斑,正是昨天才回来的霍知非。
“知非?知非……醒醒,醒醒啊!怎么在这儿睡着了?这大理石地冰冷冰冷的,要了着凉可怎么好!”蔡阿姨赶忙扔下手里的东西,扶稳她的上身,一手探过她的额头,顿时急了,“这是怎么话说的,一个烧成这样,准是哭了一夜,一个在外头抽了一地的烟……”
说到这里,她忽地心生一念,松了手奔到阳台,拉开窗户,果见段立言大步经过,便放声喊他:“立言!快来!”
霍知非浑身滚烫,已烧得意识全无,睁不开眼也听不清近在耳畔的对话,唯一的感觉只有冷。当带着体温的怀抱迎面而来,她循着那个熟悉的味道,无力却准确地扎了过去,意识消失前还没忘了说:“别……告诉妈妈……”
霍知非从来不知道,小小的发烧会带来如此严重的不适。病房的窗帘终日紧闭,即便她睡醒了睁开眼,也无法分辨白天黑夜,更不记得自己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几天。
朦胧中手背上又是一阵凉,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觑见手背上的大片乌青,不禁心中气苦。不曾间断过的点滴仿佛根本没有注入静脉,而是直接进了泪腺,从闭阖的眼角一颗颗滑落。
不是伤心难过,而是真的着了急。她回来是为了照料病重的母亲,不是为了同谁怄气,更不是为了莫名其妙得下一场大病……
她想坐起来,想下床穿鞋,想早早离开这个鬼地方……但高烧烧掉了她所有的气力,即便只是稍稍抬手的动作做起来也如举重般艰难,全身发烫,体内更像是有团火,烤得连想要一点点清醒的意识都是奢望。更令她难以忍受的是,扰人的咳嗽不曾间断过,直咳到胸腔发疼。除了睡觉,她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明明很累,她却睡得并不踏实,接二连三的梦境犹如落在水面的葫芦,两头按不下,只能任由它肆意漂浮。梦里亦无宁静,有人握住她的手,有人替她擦掉眼泪,有人企图用冰凉的身体帮她降温,有人不断陷入争执,还有人说三天之后要拆了这幢楼……
她被折腾得心烦意乱,想发火,喉咙口倒像有细针在扎,最小幅度的吞咽都疼,此时更是半个字也出不来,于是伸手摸向一边的床头柜,碰到不知什么物件,只觉触手冰凉,便用尽全力掼出去。
“哐”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顿时一片寂静。
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她总算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昏天黑地的一觉过后,霍知非终于有力气睁开眼,只是再随意不过的一瞥,骤然一阵心酸,迅即翻了个身,扯高被子盖住头脸。
“上帝啊!她醒了!”
姜晚照闻得动静,头一个跑过来,拉开被子就去探她额头,“知非?醒了?”
这新生的口头禅让霍知非心里好笑,如果真有上帝,自己就不会待在这里了。
“热度倒是退了……”姜晚照说完,将背过的身体又转回来,“知非,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霍知非明明醒着,半天不出声。身后有餐具发出的清脆碰撞,想必是姜晚照在张罗要给她吃的东西。
姜晚照占着手,也不耽误说话:“先喝点粥吧,也吃不了别的。医生说你水土不服,又着了凉,体内一受寒,所有潜在的症状就乘虚而入……”
霍知非又开始想笑。海德堡的冬季天寒地冻,西方人抗寒,亚洲过去的学生鲜有不每年大病一两回的,只有她,除了偶尔的鼻塞和头疼,从未进过那里的医院。未曾想踏上心心念念向往的故土,反倒落了个“水土不服”的诊断,病得不知今夕何夕,真真是莫大讽刺。
想到这里,她问:“今天几号?妈妈她怎么样了?”
“已经初五了。大清老早鞭炮放得震天响,我就知道你该醒了。姑姑还在输液,小熙在医院里陪着。放心吧,都替你遮掩过去了。”姜晚照一手端着碗,一手扯她的被子,“来,起来坐一坐,多少吃一点。”
她用力的姿势别扭,姜晚照一下没扯动,正待上前一步,只见被角下缓缓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叫他走……”
姜晚照一愣,“知非?你怎么……”
“叫他走!”霍知非抬高音量,听起来越发嘶哑凄厉,“别让我看见他!”
不等姜晚照转头看去,身后的门“砰”地重重关上了。
她明白过来,没有追出去,两头都是手足,都是急脾气犟性子,她偏帮哪一个都不合适,只推推被子里的人,“这丫头,心眼不大,脾气倒是见长。”
霍知非拉紧被角,知道这番举动落在姜晚照眼里无异于任性赌气,可实际上,她一肚子的委屈无处可说,遑论到了眼下,已没有再多作解释的必要。
方才段立言阖目坐在对面,看着他脸上难掩的疲惫,她心里比任何人都难受。但短痛总好过长痛,他要的不也是这个结果吗?既然如此,又怎能容她多作留恋,段立言已经摆正态度跨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就该轮到她了。
憋了几天的气堵在胸口,半晌只落成一句话:“我不要他管!”
“他不管你你能长这么大了,越发胡说了。”姜晚照虽然口里数落着,语气却一如既往地柔和轻缓,“这一个礼拜里头,他就没好好阖过眼。大过年的,家里外头上上下下要他应付不算,为了你更是把整个内科病房折腾得人仰马翻,现在医生护士见了他还只管躲……你倒好,一句话就轰他走,也不管他下不下得来台。立言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这跟打他的脸有什么两样……”不见霍知非有反应,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是DA的关键时刻,不管……不管怎么说,你都该体谅他……”
她应该体谅他,可又有谁体谅过她的心情。即便她真的打了他的脸,他又何尝不是用一把裹着温情的软刀子准确无误地扎中了她的心。
睡到人事不省的这些天里,脑海中的碎片如尘埃纷扰,唯一记得住的是那一地的水晶渣子。
在海德堡的那些日子里,每个月她都会收到段立言寄来的摆件。抱着坚果的小松鼠憨态可掬,小小的脑袋,大大的尾巴,小脸上镶嵌的一对黑曜石眼睛大而明亮,恰同坚果上镌有的英文字母相映成趣。
平日里花招叠出的段立言对这件重复而机械的事出乎意料地乐此不疲,霍知非也就欣然而受。它们落户在宿舍的书架上,见过的人都说松鼠的情态和她极为神似。起初霍知非并未当回事,直到很久之后的某一天,Chloe无聊之下拿它们拼着玩,她才直觉别有含义。
等Chloe走后,她将所有松鼠稍加排列组合后,轻而易举地破解了其中的奥秘。书桌上反复出现的都是同一句话——
I MISS U
I MISS U
I MISS U
……
犹如熟悉的低语在耳际声声萦绕,心里绷紧的那根弦当时就断了,眼泪就这么怔怔落下来。当初之所以答应出国,是为了让他少了羁绊,让他毫无顾忌放手去做。现在只冲这句话,她愿意等,等多久都可以。精诚所至,终于等来了家里将她召回的电话。
于是,她千里迢迢地回来了,以为守得云开终见月明,从未料想过迎接自己的不是期盼已久的怀抱,而是被兜头的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曾经的承诺早已成了一句空口无凭的废话,而近千个日夜满怀希望执意等待的自己,现在看来才是最无可救药的国际玩笑。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命运是这场游戏的设计者,她只是一个无法选择的参与者,任由它带着自己跨出错误的第一步。一步错,步步错,到了这个局面,怨不得天尤不得人,只怪自己太过倚重他人的判断和决定,从前是父亲,之后是段立言。她早已在感情的沉溺中逐步丧失了主宰自我的意识和能力。
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毋庸置疑已与她渐行渐远,除了“段至谊女儿”的身份,她又回到了两手空空、无所凭恃的十五岁。只有被重新唤起的自主意识,加之还不曾被完全泯灭的自尊,才是她可以重拾自我的资本。
这么兀自想着,人已被扶坐起来。姜晚照俯身时,霍知非眼前掠过一道银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坠子,忽然就问:“晚照姐,我跟你信教好不好?”
姜晚照端碗的手顿了顿,转身时已能勉强笑道:“好好地怎么说起这个。你可别害我。”也清楚眼下不管再说什么,霍知非都听不进去,不等她反驳便把碗塞到她手里,“明火白粥,早上蔡阿姨才熬的。饿了吧,快趁热吃。”
十多年姐妹不是白做的,霍知非何尝听不出她言下之意,见三句话绕不过段立言去,又不好在她面前多说什么,只负气将碗一搁,“这个太淡了。有没有海鲜粥,或者甜的也行。”
姜晚照像是早早料到,洒了点肉松在碗里,仍旧递回给她,“我受人之托要看牢你,这病得忌口,委屈你大小姐了,忍耐几天吧。”她看着面色不豫的霍知非,笑得不怀好意,“你想他不管你,除非他不姓段。”
绸缪(2)
只可惜,这一回姜晚照未能料准。
初六那天,段立言没有出现在医院里。事后听说,他在自己的公寓里足足睡了一天两夜。
初七是新年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照例由董事长向员工发放利是。由于段至谊卧病在床,这个任务毫无意外落到段立言身上。
也正是这个时候,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技术部的高阶员工、首席翻译乔策没有接过段总的红包,反倒递出了一枚信封,“辞呈”两个大字赫然在目。
甫一收到消息,段律齐便扔下手头的硕士论文,跳上出租车后,胸口还止不住剧烈起伏。
大学毕业的那一年,霍知非出国深造,她的同班同学乔策则因为兄长乔执的关系进入DA技术部。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乔策闷葫芦一个,自然做不了同传,但笔下的活儿却做得比任何人漂亮。用词精细准确,行文简明流畅,再加上低调到过分的行事作风,很快便被高层委以重任,并承担了与外方书面联络的大部分工作。甚至有人笑称,小乔就是DA技术研发的活字典,技术上要是有他不知道的,恐怕只能直接去问段总了。事实上这数年来,无论从薪资、前景还是其他方面,乔策都算得上同行中的佼佼者,前途大有可观。
如日中天的发展中突然提出辞职,怎能不让所有人跌破眼镜,更别说同他相识已久、颇有几分私交的段律齐。
而令段律齐恼恨的还有更深一层缘故。他得来的可靠消息称,乔策此举并非单纯离开DA,而是被行内新进崛起的某公司挖角,据说该公司不但具有一定比例的外资资本,还于年初聘请了新进归国的业内人士担任职业经理人。
段律齐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技术部,果见黑压压站了满室的人。在自己座位前的乔策对众人齐刷刷的目光视而不见,不慌不忙收拾着私人物品,身后静立的正是人事部主管姜晚照。
通常只有极为重要的人事变动才会劳动主管亲自监督,尤其是技术部这样的核心部门,姜晚照的出现无疑坐实了所有传言。
段律齐很清楚二哥段立言在DA无可动摇的地位,加之段立言原本心高气傲的个性,想必不会纠缠于乔策的决定;而乔执作为夹在中间的那一个,正处于两头不是人的尴尬境地,一句话也不能多说;只有热血仗义的段律齐,在他心里,没有一个合理的说法是说什么也过不去的。
乔策抱着纸箱离开座位,如此气氛下竟能面色如常。段律齐瞧着,越发怒从心中起,几步上前扼住他的脖颈,“乔策!你今天非说个明白不可!”他用自身的重量把乔策直直往墙角逼去,惹得人群中惊呼四起,起身的起身,拖椅子的拖椅子,迅速让出大片空地。
乔策口不善言,却也不是好欺负的。他扔下纸箱,一手搭上段律齐的手腕,顺势想将他撂倒。段律齐一个趔趄,站稳后迅速反击,转眼间,两人便厮打起来。
自祁隽离职之后,乔执在段至谊的举荐下接管了销售部,兼管其中的大客部,最近的董事会上又通过了他主管业务部的任命。因乔执的升职腾出的空位,明眼人都能看出是留给谁的。一个是即将走人的前职员,见利忘义的白眼狼,一个是未来的销售部大客户主管,段家如假包换的嫡系,孰轻孰重再清楚不过了。
故而,此刻只有此起彼伏的惊叫,却不见有人真正上前拉架。直到闻得动静的乔执从里间快步奔出,果断地从身后抱住乔策将他扯开,这才有同事上来拉住气喘吁吁的段律齐。
“阿齐,你这是干什么!”乔执不用想也猜得到谁先动的手。
“大乔,你让开!”段律齐俊目圆睁,被几人合力抱住的身躯不停挣扎,“我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让我问问他,DA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为了那点蝇头小利连兄弟义气做人原则都不要了?!”
所有人敢想不敢言的疑问就被这么一语道破,他说得又急又狠,圆滑的乔执一下子居然接不上话,不防最不该出现的声音说:“段总都准了,有你什么事。”
“你还有理了?!”段律齐简直要气疯了,跳起来就要朝乔策扑过去,被身后的同事死死拉住。
不过两三秒的时间,身后的人不约而同地松了手,偌大的办公区瞬间鸦雀无声。
段律齐下意识抬头看去,眼里的两簇火苗倏地一熄到底。
段立言不紧不慢走过来,仿若闲庭信步,半点不像上午发生了那样重要的事。他在段律齐面前停下,定睛片刻,从裤袋里缓缓伸出的那只手冷不丁按上他左边的眉骨。
段律齐忍不住咧嘴“嘶”了一声。段立言的表情分毫未变,淡淡甩了四个字在他脸上:“丢人现眼。”
未及段律齐有所反应,段立言微微侧身的同时挑了挑眉,吩咐道:“在场的,回头每人交十块钱给乔经理。戏总不能白看。”不等面面相觑的所有人回过神,他已朝来时的方向走远了。
“看什么看!”横竖今天丢脸丢到家了,段律齐也不在乎多唱一句收场,“还没看够怎么地?正事都不用干了?”
“二哥你怎么不早说!哎呦——”十分钟后,段律齐在总经理室猛地一跳,险些将替她上药的姜晚照撞倒在地,迅疾扶稳她,却见她眼中满是笑意,立马明白过来,“连晚照姐都知道,你们就瞒着我一个!”
段立言的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文件上,连给个表情都懒得。姜晚照一面收拾药箱,一面接口:“你心里那点地,哪能藏得住什么秘密。我是立言,也不敢事先告诉你。”
“立言料准了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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