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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复何夕-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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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离死别。
四个字闪电般在她的脑海中倏然划过,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成串迸落。她并不想哭的,可就是难过得不能自抑,来路上积压的愤怒怨怼委屈统统蒸发殆尽,内心的痛悔足有十倍百倍甚至更多。
“为什么不告诉我……”在他松开的下一刻,她呜咽着问。
如果他早一点告诉自己,那么留给他们的时间就不会只是这么短短的三两天。
段立言将她拥在怀里,扣在她肩背和腰上的手臂死死箍紧,紧到胸腹间不再有一丝缝隙,就像是真的有人即刻要把他们分开。
他答应段至谊,会去同霍知非讲清出国念书这件事。他按部就班地做着所有的准备工作,却从来没有自欺欺人到这种地步。
霍知非的材料在他手里压了几个月,不到最后一刻,他始终无法走出最后一步。此后,段至谊的病历被送到多家医院会诊,即便再大地不情愿,眼前的情势也不允许他多加犹豫。
向校方递交申请后,所有的进程便归结为一个“等”字。他以为拖延一天,便少了一天无能为力的等待。与其无可避免经受离别的折磨,他更想多看看她无忧无虑的笑容,遑论在接下来的两年里,那样的笑或许只在回忆里才能找得到。
旅行途中,多少次他试图向她坦白,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她在泰山上消失的几分钟里,他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但他更清楚的是,自己早已放弃了后悔的机会,留在眼前的出路只剩一条。
项家的那些旁门左道,姑姑比任何人都了然于心,却从未在他面前说穿说透过。也许是她不想给他过大的压力,也许是她始终笃信于姑侄间这份经年累月形成的默契。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在段立言看来,他都有着比段至谊更充分更坚决的理由送走霍知非,哪怕这样的理由只有一个,就已足够打败他所有的不情愿不舍得……
既然决定将她远远地送出去,就不愿意她再负上任何心理重担。对于姑姑病情的隐瞒,亦是他与段至谊本人达成的共识,任霍知非再不解再不满再不甘,也不会向她吐露半个字。于是,千言万语在心里历经了九转轮回,能够出口的只是再无力不过的三个字:“对不起。”
“不……”她哽咽得不能成语,只抱着他拼命摇头,泪水纷纷扬扬落在他肩上。
“对不起……”他将她的脑袋按进怀里,许久才得以再度开口,“都是我的决定。别怨姑姑,她也没有办法。”
“别说了……”她闭上眼,泪水蜿蜒而下,心底黯淡如灰,“我都明白。你没有不要我,妈妈也没有。你们要送我出去,不为别的,一定是为了DA。”
他抱起她坐在床沿,低头去看她的脸,“七夕……”
她微仰起头,缓缓抬手抚上他变得柔和的眉眼,“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你用了我的名字,在DA车间里上班,这些我都知道。”
段立言怔住。他隐姓埋名在DA在本地的各个分厂里待了三年,轮转了包括制造部产品部等一系列一线岗位,跟着工人们三班倒。即便是最有资历的老师傅们也只知道厂里有个机灵好学的小霍,除了利用职务便利替他在各种场合掩盖身份的姜晚照,段家上下真正知情的不超过三人。
三年来的卧薪尝胆让他有了足够的一手资料。结合近年财报和市场统计,他日以继夜,几易其稿,终于在董事局再度召开重大人事任命会之前,交出了一份洋洋万言的三年期经营方案。立足之长远,着眼之细致,数据之翔实,论述之深入……无不如石破天惊般令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与此同时,他蛰伏的这段经历不胫而走,更使得各位董事会成员在称好之余大感意外,既而喟叹后生可畏。
在这场兵不血刃的较量中,明眼人眼里的“陪练”孙一路和乔执早早出了局,而同样在DA兢兢业业做满三年的祁隽,不过是在主持销售工作的同时兼管了质保部,业绩虽算得上可圈可点,但毕竟囿于各方限制,失了统观大局的先机。
这一仗尚未正面交锋,段立言已胜券在握,却万料不到乐极生悲。祁隽提出辞呈的那天,段至谊被确诊为二期肺癌,对段家而言,无异于进一步退两步。段至谊的手术和段立言的上位同样迫在眉睫,姑侄俩不敢掉以轻心,为以防项家把主意打到近年来被保护得太好的霍知非身上,占住先手将她送离是非之地。
所有的事,段立言都不要她知道;所有的责任和义务,也一律由他挺身承担,为了她,更是为了DA。即便到了形势失控的一天,至少段家保住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继任者,他尚有翻盘的余地。
末了,还是霍知非为他解开疑惑,“我猜出了那个文件夹的密码。”
事到如今,段立言的身份已不成问题,以他对霍知非的了解,不难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只因方案文件夹的密码被设置成她的生日,除了她,别人就算拿到了电脑,也决计无法破解。
“立言……”她伸手搂住他的脖颈,抵着他的额,长长停顿,而后小声道,“我去。”
他心里蓦地一空,最后那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犹如极细的一根弦,紧绷了这许多天,此刻终于应声而断。
离别(2)
段立言下意识收紧臂弯,见她隔着泪雾定睛望着他,“只要是你的话,我都会听。只要是你的决定,我都会照做。因为我知道,你要面对的一定会更难。所以立言,你只管放手去做,去拿到你想要的,不用顾念我记挂我,一丝一毫都不用。在那里,我……我会好好念书,好好照顾自己,不闯祸,不给你添麻烦,不让你担心……我……我……”她强撑的一口气终于用尽,多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伏在他胸口默默抽泣。
他却抚着她的马尾,强迫着自己笑起来,“要记得按时吃饭,不对胃口也要吃,你爱吃的那些,我会让晚照姐寄过去。海德堡的冬天很冷,那怕穿得像头熊都不会有人笑话的,就是不许着凉,不许生病,听见没有?”
她狠狠捂着嘴,重重点头,竭力不哭出声来,眼泪反而落得更急,将他胸前的衣料打得透湿。
他伸手拭去她的泪水,仍然笑着,“以后的功课都要靠你自己了,别尽想着偷懒,实在搞不定再去问乔执。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发邮件,想我的时候也要告诉我……”
“不,”她轻轻摇头,无视他一脸意外,“我不能什么事都依赖你,也不要你为我分出太多精力。至于想你……”她小声道,“放在心里就好了。”
心口一荡,他的唇已自动贴上她润湿的脸颊,好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轻蹭着他的脸,“替我照顾妈妈,照顾外婆……”
“好。”他不等她说完便答应。
“还有……”她吸了口气,握住他的手,“剩下的这几天,我们不要再见面了。被妈妈和外婆看到,一定会起疑心……”
“好。”
“走的那天,你也不要来送我,我怕你来……”她鼻子又开始发酸,“你来了,我会走不了的……”
“好,”他罕有地顺从,细细亲着她微颤的眉眼,“我不去。”
他答应了,她却更难过,“晓词说过,每一次的离别都是为了下一次的重聚。可我,不知道几时才能回来,才能再见到你……”
他滞了滞,又立即道:“很快。不管多久,我陪你等。”
她看着他,满目的心酸和不舍像是即要夺眶而出,可就算再忍不住也舍不得将目光移开,痴痴望了许久才小声喊他:“段立言……”
“嗯。”
“不许你忘了我……”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复又将她紧拥在怀,在她耳边微微一笑,“除非我死。”
她浑身一震,忽然抽回手勾住他的颈,头一抬吻在他唇上。段立言猝不及防,抱着她直跌倒在床上。他松开一只手撑住被褥,想要起身又被她揪住衣领用力拽回。
他有些疑惑,“七夕?”
“然后呢?”她仰面而躺,睁大了眼,不再流泪的眼仍是湿漉漉的,却透着灼灼坚定,另一只手已悄然滑进他的衣摆,“你……知不知道……该怎么做?”
才刚放松的身躯忽有一震,他猛地握住那只贴上背心的手,漆黑的瞳仁定定望着她,在原地僵滞了片刻,一点一点地将它从恤衫里拿出来。
交握的两手在两人间滞了许久,久到霍知非终于忍不住羞赧,又挣不开他的掌控,只好死命转过头,借势将烫得快要沸腾的脸藏进软枕。
段立言心底哑然,俯身扳过她脸,不想她连耳根脖子都红透了。他细细端详,又不由自主地攫住她花瓣似的唇,深深吻下去……
最后,他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在她耳边哑着嗓子道:“我们什么都不做。来日方长……”
这一整夜,除了趁霍知非洗脸时打了个电话,段立言就这么抱着她,心靠着背,脸贴着脸,坐在锃亮的地板上,望着窗外,一步也不曾离开。
他跟她说在厂里上班的趣事,她也把小时候的窘事一一道来,巨细无遗,乐此不疲。不知不觉间,眼里的天色已渐泛青白。
及至某一刻,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院里鸟声啾啾,如在耳畔。不过多时,霍知非看着段立言,朝他绽出一个他最为熟悉的笑,一面撑着他站起身。
他了然地回望着她,在她的耐心等待中,长睫顿了一顿,手臂一伸牵住她的手。
下楼,开门,上车……自始至终,没有人再发一声。
天地之间,只有彼此的呼吸,如鸿毛般拂过心头,又似泰山压在胸口,交错融汇,生生不息,成为最后有声的记忆。
其实,她想说的不过是四个字,却最终忍住没有出口;
而他想说的话,连想都不敢去想,所有该与不该的情绪化成落在她额上的轻轻一触。
随着那辆带着顶灯的蓝色小车加速驶离,她留在窗口的清丽容颜在渐渐模糊的视线里变成一个圆,一个点,既而消失不见……
漫无目的兜了一圈回到家,段立言将顺路买的一大袋早点扔在厨房里。等他洗完澡下来,昨晚住在楼里的人已在客厅中齐齐围了一桌。
席上的纵然都是骨肉至亲,也因着他今时不同往日的身份,对他或多或少多了有别于前的客气。只有心无城府的段律齐,一会儿关心他的脸色,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一会儿又不厌其烦地询问他旅行的情形,饱餐的同时还没忘了向他要带回的特产。
一餐终了,时雪晴头一个放下碗筷,“你们慢慢吃。立言到书房来。”说着起身离座。
段立言一气喝掉碗里剩下的粥,面无表情地抽了张纸巾,亦抬脚跟了上去。
来到三楼,时雪晴率先进了书房。段立言关上门,扯扯嘴角,调整出一个还算过得去的笑脸,这才回过身,“您找我有——”一语未了,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自晓事以来,他从未亲眼见过祖母同什么人动过手,今天这一耳光且急且重,竟毫无预兆地掴在自己脸上,他背脊一挺,想也没想,“咚”一声跪在她面前。
“混账东西!”时雪晴居高临下指着他,怒容满面,素日待他的偏爱和慈祥一扫而空,气得连声音都发了颤,“知非……她,她可是你妹妹啊!”
仿佛脑子里有根弦突然断了,段立言心跳骤地一停,只觉周身的血液在一刹那全涌向头顶,垂在身侧的两手下意识紧紧攥起。
“原本以为这么些个孩子里,只有你是个教人省心的。可你却——”时雪晴的眉心拧出一道深痕,她用力喘了口气,“家里还不够乱是不是?大雍和晚照的事,你比哪一个都清楚。那件事怨不得他们,这两个孩子也真真可怜,那么多年给蒙在鼓里,这辈子怕是也别想拗过这份劲来——那是你大伯造的孽,是他们的命!可你呢?!”
颊上辣辣地疼,段立言的手越握越紧,就这么直挺挺地跪着,梗着脖子不吭一声。
“人是你带回来的,家里学校里样样都是由你安排。你替你姑姑、替我照料了她这么多年,比任何一个当哥哥的都称职,这些事没有一个人不看在眼里。你现在却——你是得了哪门子失心疯,居然留个大姑娘在房里过了一整夜……”
“奶奶!”段立言忍不住开口辩解,“我们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那为什么不早些送她回去?”时雪晴立时反诘,“你说你们清清白白,方才天蒙蒙亮的时候,又是谁和谁在大门口难分难舍?!你们就这样……万一叫什么人看到,还能指望人家有什么好话,啊?!难怪啊,难怪一提这事你就老大地不愿意……你……至谊这样信任你,把整个家,甚至把DA都交给了你,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她,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
时雪晴晨起后,眺望窗外正见到两个孩子站在门口分别的一幕,惊得两眼发直,险些背过气去,素日里两人亲厚的一幕幕,现在想来,不啻于晴天里闪下的道道霹雳。
她劈头盖脸数落着犹不解恨,发抖的手紧攥成拳,照着段立言的肩狠狠捶了两下,“你把知非当什么了,啊?!当她是什么人,啊?!嫡亲的表兄妹啊!兄妹乱……唉……”最后那个字她终究不忍心说出口,深深叹了一声气,“立言啊立言,你怎么能这么糊涂,你……真太教我失望了……”
段立言两眼一抬,惊见祖母怒意未消的脸上,一双洞彻世情的眼里竟满是痛惜和疲惫,心头蓦然一阵剧痛。他闭了闭眼,一咬牙便道:“七夕不是姑姑的女儿。真正的霍知非早就死了。”
“什么?!”时雪晴面色骤变,僵立两秒的身体突然一软,直接坐到身后的藤椅上。
“奶奶——”段立言迅疾曲腿起身,一步跨过去,扶着祖母的肩,用力抚着她的心口,“是我闯的祸,跟别人没有一点关系……”
之后的数日中,两人果然没有再见。段至谊让段立言来雅叙茗苑取文件,霍知非躲在房里睡觉;她去外祖母家和大家辞行时,他也借故避到公司里。
在女儿的竭力要求下,段至谊答应不去机场。走的那天,霍知非坐在车里,身边是闷声不快的段律齐。她强颜安慰了两句,便让大哥特地绕到那条栽满法式梧桐的马路,尚未途径段家小楼,她已按下车窗,将头探了一半出去。
清早的街道寂寂然,整条单行道上只有他们的车由西向东缓缓行驶。
晨光未晞,楼下的院里还留着前一晚的微凉,空气中没有一点风,榉树和木槿的叶片纹丝未动。
凝望着空无一人的小院,她黯然地闭上眼,木然靠回椅背。驾驶座里的段怀雍再度换挡,车便稳稳驶过,到了路口向右面的岔道折去……
引擎声由强转弱,由弱又渐强……
后院的长凳上,方才还峻峭紧绷的身影突然像散了架。段立言双手覆面,一躬身,两肘抵上膝头,再也不动……
无声无息坐了不知多久,身边的空位上多了个人,周身的香气幽雅淡远,没有比这更熟悉的味道了。不过片刻,一只手越过他的后背,揽上他的肩头,沉稳又柔软。
他侧身靠过去,轻轻伏在祖母腿上,与二十年前淘气耍赖的模样如出一辙。
时雪晴抚着他的头,亦是一声未发。朝阳初露的光芒洒在祖孙俩身上,伴随着静静流淌的时光,温暖得犹如一幅浸润心灵的油画。
良久,老人的膝头发出闷闷的一声:“我舍不得她……”
时雪晴的手顿了顿,最后落在段立言坚实的背上,轻柔地拍了拍,“去吧,去送送她……”
于是,他以极速将车飙到机场,从如潮的人群中快步穿行,终于在她走进安检口的下一刻,飞快地拖过她抱进怀里。
直到胸口的衣物洇得透湿,工作人员连番催促,他才不得不放开手,在哭得无法自已的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两年,最多两年。两年以后,我在这里等你,带你回家。”
绸缪(1)
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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