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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也频作品集-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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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做泥水匠,一辈子也莫想修好这屋子!”这是他牢牢的记在心头,引为这一生中最大的缺憾的。

的确,尽他所有的能力,他只能爬到屋顶去,整理那些长满着青苔和狗尾巴的黑色的瓦。每次当那个时候,他的心便危惊起来,生怕这倾斜得歪歪的老屋,将禁不起他身体的分量,忽然坍塌了。

他的家族原先是兴旺的,然而,生存下来,也不知怎的,就同这屋子一样的愈见衰败了。

到现在,住在这屋里的只是他一个人。

他所以这样孤伶伶的独身着,是有一个很大的原因,也就是他这一生中顶不幸的很长的一件故事。这故事,倘若说来,是须要慢慢的,并且会滔滔如江流,但可以极经济而且明显的,彻底的归纳的说,所谓很长的故事便那个非常之扁的头,扁得更甚于鸭子的扁脑壳的。因这个肩头,在他们那偏僻的小小的县城中,便发生了古典和新创作的一种迷信,本来这无稽的荒谬的迷信是出于一两个喜欢诳谈之徒的口中的,然而渐渐地,差不多全县城的人都知道了,那就是:扁的头不是好东西!鸭子和蛇的脑壳不是扁的么?长得扁头的人说不定他的前生就是蛇和鸭子!扁头是妖孽……于是,为了这开玩笑似的,却又是确凿如天条一般的人的口律,王大保的命运就这样的被定了,得孤伶伶的一辈子独身着。本来,那也难怪,所谓人的女人,谁愿意陪伴着鸭子和蛇变相的扁头在一个被窝里同睡……

由是,因为这扁头,他就又发觉了一种可恼的事。那是许多小孩子,间或有几个成年人夹在中间,这些人每看见那扁头在阳光里慢慢地到街上来,大家便彼此打招呼,丢眼色,起暗号,一群群的连络着,嘻嘻哈哈的笑,同时又嗷杂的高声的叫喊:

“扁脑壳,蛇变相,像鸭子,不生蛋!”

这样的左右前后的跟随着他,一直呼拥着到了街尽头的转角。

像这种嘲笑,虽说在他十五岁时候便有的,到现在,已有足足的三十三个年头了,似乎是应该听到耳里来,成为不动于心的一种如同狗叫的习惯吧,然而这扁头王大保却常常因之恼怒,愤愤的想:“这些杂种,一代转一代……”不过,除了这样想,对于那些顽皮的小孩子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心想倘若要他们的父母惩罚,然而他们的父母从前不就是这个样么?于是,唯一的免除这嘲笑的苦恼,他只有对于那条小孩子聚集的大街,无条件的退让了。纵有时必须经过,他也宁肯饶道走更远的别的地方。

他没有相好的朋友,其实是没有人肯和他相好,这也是为了肩上那扁头的缘故。

那末,孤独的,永远和古旧的屋子相伴着,一天天看屋子愈显出颓败,这之间,不自觉的自己也人老了,黑的头发变成白的丝,是使人感到很苍茫的悲哀吧。然而王大保却不曾感到这个。他几乎除了极力的希望这屋子变成簇新,变成端正,变成明净,和因此而觉得替别人铺瓦是贫苦的不中用的事业之外,别的种种,还不曾浮上他那个感觉迟钝的诚实的心。他是永远的这样觉得:好像自己还是很年青似的。

所以,每次的散工回来,他便守候着这屋子,继续那很久以前就固定了的习惯,张大眼睛,逐渐的细细地看那每块板壁,每块天花板,却都是破烂和零落,差不多看不见有一块完整的,以及屋里的每一个角落中都层层叠叠的布满着蜘蛛的网……他是不怕倦的逡巡着古旧倾斜的朽腐的全屋。至于,成群的老鼠在满着窟窿的夹板中追跑,干的泥土和成粉的木屑随时崩落,像这些,已成他不在意的听惯的事了。此外,如蚯蚓,跳蚤,以及暇蟆,羽虫和蝎牛之类的小生物,自由的任意地在屋里到处爬着,滚着,跳着,飞着,非常容易的常常触到他的眼,也不以为奇的。

铺瓦和看屋,他在许多年前就这样生活着。

这时候,他同他的伙友陈老三走到这屋的前面,他又看见那倾斜得歪歪的欲倒的屋檐;在门楣上,便有许多的小麻雀从木柱的窟窿中飞出来的;被风雨所变色的木板的窗格,印着斑斑点点,大约是虫屎和鸟粪吧;于是他心想:这屋是必须变成端正,变成簇新,变成明净,

他轻轻地推开那斜着并且钉补着许多小木片的柴门,屋子里便奔出了陈旧的阴森的湿气,刺鼻的,会使人的胃中起了欲呕的响动。这湿气,是因为那里面所有的地板全朽腐了,满屋里都是充满着霉苔的黑的土地。

进了门,他让陈老三坐在木板的床上去,自己便非常小心的把两股挨到动摇着四条腿的凳子上面。

“这屋太老了……”他说,其意是带点抱歉的。

“祖宗遗下的东西,是越老越好。”

“说是……然而总太老了,是必须变成端正,变成……”

“这样就很费钱了。”

“有钱,花到老屋上面去,是正当的。”

“你现在不是很可以把这个老屋弄好么?”

“真笑话!我那里有——”

“今天那个从白云山游方来的老道士,不是说你的肩头中有一颗活珠子么?哈,——那就成!”

“对了。然而老道士是说,那珠子要活的才是宝贝呀!”

“不错。”

“你想,这样就不成了!”

“我倒有一个办法。”

于是很忧愁的王大保便兴奋起来,对于他伙友的这一句出乎意外的话,惊诧着,怀疑的向他伙友呆望。陈老三便忽然默默地微笑起来,但在笑中,却偷偷地把可怕的奸滑的眼光去窥探,想从那对方诚实的脸色上面,得到可以使自己乘机去诱惑和协迫的心的空隙。

于是陈老三便进行他的计划;他装作非常亲切的低声说,“这是完全替你设想的……”

“说吧。”

“这是完全替你没想的的……”陈老三便接下说,“把你,扁头中的活珠子让我取下来,你这个老屋不就可以变成端正,变成……了么?”眼睛像捕攫小麻雀的鹰一般,有力的瞪到王大保的脸。

“什么?你说的什么?”这个活珠子的主人却糊涂了。

接着,陈老三把以上的话又重说一遍,并且说到“变成端正”那几个字眼时,声音便提高去,特别的清楚和特别的响亮。

起初,乍听着这话的王大保是很欢喜的,差不多那古旧的屋子在眼前就变成端正,变成簇新,变成明净了。一种许多年都不曾有实现可能的希望,突然的,于无意中忽得到实现预告,这是自自然然的会把人引到极深的快乐去,从心头浮去了近于醉眼状态的笑意。然而,在忽然间,也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他所忽略的那种常识了,这是浅近而且普通的,于是就危惊起来,脸色全变了,恐惧似的望着那伙友。

他颤颤地说,“破开脑壳,我不是就得死么?”

“那自然,”他的伙友却坦然的回答。”

不过要活的珠子,据老道士说,不这样就不成了。”

王大保现出难色。

“其实,你死了,这也不要紧的,因为我得了那活珠子,就成神仙,神仙超度人不是常有的事么?咱们老朋友,要超度,自然第一个就是你。……并且还可以先把这一个老屋弄好去;把你的祖宗,你的父母,以及你自己的坟墓盖得比谁都大,墓门前就用那两丈多高的石人马,……我想这个办法是很好的,本来还是完全替你设想……”

陈老三朗声的说,眼睛又像饿鹰一般的瞪着他的脸——一个布满着恐怖和愁苦的脸。

虽说王大保也非常想取出他扁头中的那颗要做神仙就成神,要想富贵就会富贵的活珠子,和极端的愿望把这个老屋变成……然而他又很大的感到脑壳破开的可怕。这两种矛盾的情绪在心头开始冲突,并且是不间断的冲突着,真是他生平未曾有过的事,把他的脸变得更其愁苦和恐怖了。

到最后,他究竟是这样的对他的伙友说:

“破开脑壳,不就是要我的命么?那不成!不成!

奸滑和阴险的陈老三,看情形,已知道再诱惑也是无用的,便嘻嘻的笑了起来,又装作非常亲切的模样。

“不用生气,我是说着玩的,谁会这样傻,想去破脑壳……”

他说着,一面就走出老屋去。

这时候,已是薄暮的时分了,古旧的屋子里面就连贯的奔来了黑暗,而其实这黑暗只是从屋子的每个的角落间伸张出来,一瞬间,就充满着全屋了。这在平常,正是王大保把那个沙锅放到小小的泥灶上面,燃上干的枯枝和木块,煮着夜饭的时候。但现在,他的心中还遗留着许多愁苦和恐怖,以及气愤,便只是反复的想着刚才同陈老三所经过的事,因而又联想起这个老屋,将无法补救的倾斜的老屋了。

他发恨:“为什么这颗活珠子定要生在脑壳里面儿?他妈的!”于是,他心想,假使这活珠子是生在脚板心,和屁股上,或是大腿边,不是就可以拿出来,要怎样就怎样了么?……

躺在床上默想这一类的事,也不知那夹板中的老鼠曾经追跑过多少次,但他终于慢慢地合拢了疲倦的眼帘,到睡梦中去继续他的希望和苦恼了……

第二天,早上的阳光很温和的照在竹篱笆矮矮的小门上面,在这时,那一伙继续着他们工作的泥水匠,又照样是一个两个的,连续地走到那家未竣工的新盖的屋子去。在他们走拢来,集聚到成为休息场的那天井里的时候,才从彼此的谈笑中,大家知道了肩头王大保在昨夜里给人破开脑壳了,血渍狼藉的死在那长满着霉苔的黑的土地上面。

听了这新闻,虽说在其中曾响起像吹吐烟丝一般的叹气,但许多人都注意着那颗活珠子,不约而同的惊诧的叫:

“那末,活珠子一定给什么人拿走了!”

在叫声中,大家的眼光又交视着,彼此现出一种飘飘然之感。

不久,这些泥水匠便散开了,照样的去继续各人的工作。九尾蛇和陈老三也依然上上下下的用刷灰刀慢慢地涂抹着墙壁。

在屋顶上,便有一个年青青的人,充补那王大保的铺瓦的遗缺

 小人儿

一

她赶着羊群到牧场去。羊儿在田坝上走着,原是挨挨挤挤,非常懒惰的,然而远远地望见了牧场,这小小的畜牲就有精神了,兴奋的往前跑;她跟在羊后面,快步的追逐,——赶羊的柳枝条拖到地上去。牧场上长满着碧油油的草,羊儿见了,快乐而且天真的,大家散开,跳着,癫着,跑着。

羊在吃草,她坐到草地上,折了许多狗尾巴,慢慢地编她的花篮子

太阳躲在后山上,从疏疏的树林间照到牧场,照到羊儿,也照到她和她的将成的花篮子。

花篮子已编成模样,然而她又把它拆开,她嫌它编歪了;她又开始编。

“编什么呢?”她想。

“编一个猪栏吧。”

于是她又重新折了许多狗尾巴。

她非常静心的,想方法把这猪栏变成一间很好的小房子,她拿着狗尾巴踌躇着。

“小人儿!”

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

她抬起头去,牧场是广阔的,她只看见碧油油的草和雪花一般白的羊儿。

“小人儿!”可是这声音又响,是从远远的。

她注意到山上。

“小人儿,”声音渐近了,也渐渐地清白。

她已知道,在喊她的是土地,是住在她隔壁的那个恶婆娘的儿。然而土地却比他的妈可爱。他的妈,一个三条簪大耳环的平脚女人,在每夜晚当她的丈夫回来时,为了她丈夫又输了钱,便吵嘴,闹的许多的邻人都睡不安的。小人儿第一是不喜欢她,原因却是当她见到小人儿,不管人家生气和不愿,拦着路头,硬问:

“你今年几岁?”

“八岁。”小人儿不得已的回答。

“猴子似的,五岁也不像。”

每次都是这样的嘲笑完了,才放手。

“鬼妇人!”小人儿于是恨她。

然而,她的儿,这个土地,和他的妈正相反。他看见她就现出格外的和气,活泼和快乐的。

“小人儿!”他常常含笑的喊她,要她和他玩。

小人儿是固定的每天两次赶羊群到牧场去吃草,在天亮后和黄昏之前,这是她最快乐最自由的时光。并且在这个机会中,土地便离开他的妈,跑来和她玩。他常常的送给她桑椹,枣子,白梨,或甘蔗,有时还捉一两只蚱蜢给她。小人儿对于这些东西都不很喜欢,她顶喜欢的是蜻蜓,其次是蟋蟀。为了她的趣味,有一次土地曾捕得一只蜻蜓,可是刚刚送到她面前,在快乐中,不经意的又被这小东西飞掉了;她还发气。倘若她用竹尖子或狗尾巴编好了玩意儿,看是很好的,她就送给他。他们俩也间或玩着“打饼”的游戏,和爬到树上去,两人摘果子吃:批把,荔枝,橄榄……

有一天玩过了捉迷藏,坐在草地上,小人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的名字怎么叫做着土地呢?”她问。

“不晓得。”

“道人塘那边不是有一个土地庙么?”

“有的。”

“那个土地公真难看,我怕它。”

“我也怕。”

“那末,你为什么又叫做土地呢?”

“妈说,我是土地公诞日那天生下的,我爸爸就把土地做了我的名字。”

“改一个吧。”

“我也叫做小人儿不成么?”

“你比我大,你就叫做大人儿吧。”

他快乐了。

因此,她再见到土地,就改口叫他大人儿。

这时候大人儿从后山的斜坡上,连跳带跑的走下来,笑嬉嬉的,手里拿着一节甘蔗;他就用这甘蔗向她招呼,一面喊。

小人儿看见了,就站起来,忙忙的把狗尾巴编成的小房子给他。

“这给你!”她说。

“这给你!”他也递过甘蔗。

“这个好么?”她望着小房子。

“好的!”他答。“你吃,这节甘蔗象糖……”他在笑。

两个人就排排地坐在草地上,吃着甘蔗和玩着小房子。她开始向大人儿说她昨夜所做的梦,那个梦是可怕的,因为有两个黑的人,非常之高,非常之大,头戴白色长帽子,衣服很漂亮,却是赤着脚儿,脚趾象毛笔管——

“我怕哩。”大人儿呆呆的看她。

“好,不讲了不讲了,”她又咬一口甘蔗。

“昨夜也做一个梦,”他接着说:“这个梦我很喜欢。”

“是什么呢?”

“我梦见我妈她不打我了,她很好,还给我许多糖宝塔,并且许多铜子……”

小人儿吃吃地笑了。

“她给你没有么?”

“我今天起来,把这梦告诉她,问她要,她只给我五个小铜钱……”

“糖呢?”

“没有给。”

于是小人儿又告诉他,家里那只黄灰色的老母鸡又生了一个蛋,特别大的,但是她妈检去了,不准吃,要留到将来孵成小鸡。她并且告诉他,她希望小鸡赶快生出来,长大了,又生蛋,蛋子孵成鸡……她要把这些鸡拿去换一个羊;羊这东西使她喜欢极了。

“这么多还不够么?”他指着那些安安静静地吃草的羊。

“这不是我的,”她说:“是王家的,我每月只赚他们一吊钱。”

“钱呢?”

“我妈拿去了,她两天给我一个铜子……”

接着,大人儿又告诉她,说他的爸爸昨夜里回来,妈妈又和他吵嘴,爸爸怒了就打她两个大耳光……然而这故事还不曾讲完,太阳已落到山后去,淡淡的暮色从田野上升,向黄昏的天空集拢。羊儿也吃饱了草,躺着,跳着,玩着,有的很亲爱的挨着,用长的瘦瘦的脸颊去互相偎贴,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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