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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也频作品集-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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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更坏的事吗?
在眼睛里是绝望的光,却转动了,于是又看见那清秀的诗人雪莱的像,以及那个象洋钱形状的鼠穴。
这时有一种希罕的感觉通过我的脑,我心想,却笑起来,但接着就黯然了,——是想把这诗人的遗象去解决我的难题!
诗人的象在放大时是花了四元,镶在一个价值二元的一只木框上,从数目算来,共是六元钱,那末,变卖了,至少总可以得一半的价,是三元。我想。
然而我的心,立刻就浮上罪恶似的,非常的惭愧了。但在我的眼睛里,年轻的诗人,依样是英俊的,且带着女性的美,静默着。
一阵更大的风把纸窗打得急促的响,我便抖了一下。
“真无法……”
于是我跳上桌子,从墙上,拔出一寸多长的铁钉,连着很长的白色棉纱绳,把雪莱的像拿下来了;在手上,木框是冰块一般的冷。
抹去了玻璃上的灰尘,很歉疚的挟着诗人的像,出去了。
北河沿的浅水已冻成坚实的冰。柳树脱去了余留的残叶,剩着赤裸的灰色的枝,象无数鞭条,受风的指挥向空中乱打。很远处都不见一只鸟儿。浑浊的土灰从地上结群的飞起,杂着许多烂纸碎片,在人家的门前和屋上盘旋。行人都低着头,翘着屁股,弯着腰,掩着脸,在挣扎模样的困难的迈步。洋车夫抖抖地扶着车把,现出忧郁和仿惶的神色。发威一般,响在四周的,是北风的哮叫,却反把这平常颇热闹的街道,显得更萧条冷落了。
包围在弥漫的灰尘之中,是不可开口,一开口,准灌满灰尘的,于是洋车也不敢叫,只是顺着河沿,前进似退的努力的走。
这样盲目的走路,我非常担心,说不定绊上了石头,砖块或树根,跌倒了,破坏了玻璃和木框,那我的希望就破灭了。
幸而好,很平安的走到了东安门,转向西,便到了一家收买旧家伙的杂货店。这店里的东西确是杂极了,自红木的桌椅至于缺口破痕的盘碗,又有颇旧的清朝三品官所代表的珊瑚顶和红缨,以及最新式的开花炮的弹壳,……满屋是杂乱无章的,看着,会使人的意识变成散漫了。
但是我只注意着有没有类乎挟在我臂下的这东西。
在两枝鹿角交叉的放着,和一只蓝花碎磁的花瓶底下,我瞧见了,一个木框,里面镶着一张油印的外国风景画,使我就欢喜起来,因为在路上,我是非常担忧人家不要这类东西的。
从那很厚的蓝大布棉门帘旁边,挤出一个人来,是粗壮,奸滑,一脸麻子,只瞧这模样,确凿的,便认出是这店的掌柜了。
他用淡淡的眼光看我。
我想向他说明我们的买卖,但是想,而眼睛又做出象剔选什么旧货一般,笨拙的,向杂乱的货物去不住的巡视。我不禁的就犹豫起来,心慢慢地起了波动了,不敢把脸转过去,好象在我背后的是一个魔,我觉得对着这些不类的东西,我也成为其中的一件货物了。
我非常纳闷,一个人和当铺成了相熟,已很久了,常常是爽然的把包袱向柜台上一推,坦然的说:
“要三块!”或是“你瞧得了。”
倘若那当铺的先生无所用意的来打招呼,说,“你来呀……”我也会很自然的点一下头。并且,因此,我曾想,只要把进当铺去的这副厚脸皮,拿去和社会上一切人交际,必定是非常老练,而这样,踏进官场和窑子中去,是容易而且不会受窘受苦的。
为什么一到了这杂货店,脸皮又嫩了,惶惶若有所失,竟不敢干干脆脆的把像框从臂下拿出来呢?这奇怪。
“你要什么?”突然这声音在我的脑后响了。
这问话真给我更大的束拘!我全然苦闷了。我想说出一句答话,但这话又给许多莫明的力牵制着,只在我的喉咙里旋转。
“看看。”这声音响出来,虽说是很勉强,很涩瑟的,我心上却仿佛减去了什么,轻松的好多了。
在我的脑里便冲突着两种思想:回去呢,还是卖?
“要什么?”那掌柜又问。
我的心便颤颤地跳着,沉重的转过身,想做出老成样子,却觉得一团火气已滚到脸上了。
“这,”我从臂下拿出那像框,用力的说,而声音,反变成暗哑了,“这卖——卖给你。”但这样,我已经得到说不出的无限大的轻松。
那淡淡的眼光射过来,我觉得脸上是泼了一盆冷水。
像框在粗黑的手上,翻转了一下。
他又看我一眼,便带点鄙薄的笑意说:
“要卖多少钱?这像片是外国的窑子吗?”
“不是!”我摆一下头,简捷的回答,同时觉得这窑子两个字,是一条皮鞭,我的心就印上这皮鞭的伤痕了。
“是戏子么?”
“不是!”
“那末,是什么人的太太吧,是总统的太太么?”
“不——这是一个诗人。”
“一个诗人””他惊诧了,又现出鄙薄的笑意,把像框翻看了一下。
“要卖多少钱?”
“三块,”说出这话来,我仿佛是在当铺里了,胆子便无端的大了起来。
“什么,”那掌柜又惊诧的说,“要三块?这差远了。”便冷冷的把像框递过来。
接过这像框,对于诗人的抱歉的心情似乎轻减了一些,但忽然又感到空虚了,好象一个人走出这杂货店,就无着落似的。
我终于忍耐的问他:
“你说,到底给多少钱?”
“差太远了,三块!”
“你说一个价好了。”
“差太远。”
“你知道,光是这木框,也得两块钱。”
“那不能这样说。买来自然是贵的,卖出就不值价了,普通是这样的。假使那像片是个窑子,那还可以多卖些。”
听到又说“窑子”,我愤然。无端的把羞辱加到已死的诗人上面,这未免大歉疚,而且是太可伤心的事了。本来在市侩面前,说出诗人这名称来,已是自取其辱了,何况还当这被视为小偷之类的时候,然而我还得忍耐,我不能就这样气愤而走开,因为别处有无收买旧家伙的杂货店,是很难说;纵是有,我也不知道。于是我又开口了,却是说:
“这像片不卖,只卖像框,你说给多少钱?”
“那咱们不要。”他懒懒地说。
“真可恶!”我想,“这种东西会如此倔傲,简直是梦想不到的。”便挟上了像框,走出这杂货店。
刚走出店门口,迎面就飞来狂风,混混沌沌的浑浊的灰尘,象猛兽想吃人一般,扑过来,我的头便赶紧的低下了。在风中走着,我的心是堆着比风还凶的纷乱的情绪。
心想:倘若我有权力,凭我这时的心境,我是很可以杀死许多人的。
自己以为可靠的买卖既然弄僵,而且反招了气愤,另一面对这诗人的像又觉得很抱歉,我就完全沉默到苦恼中去了。
我忽然想起俄国现代的一个作家了,他在著作方面虽享了颇大的名,却是冻饿死的,因了这,我以前常对自己的嘲笑,就又来了,说:“那末,你改途好了!”然而这却是——嘲笑而已。
现实的生活是象一面镜子,十分光明十分亲切的照在心上,使我又想到,到了独寝的客舍,又得孤另另的躲到被窝里去;至于煤,纵是只要二十五斤,那也只能在希望中算是满足了。
踉踉跄跄地低头走去,仿佛是到了桥边,风力更大了,这因为我向北转,风就是从北面吹来的。我的衣袖差不多是整个的遮掩在脸上,但走了两三步,又得停住,勉强的张开眼来,看一看前面的路。
几乎是两种力相击的形势,我和风,不断的抵抗着,奋勇而终于艰难的迈步;横在我胸前的,不像风,却像是有力的冰凉的水。在我衣袖掩不及的地方——额上,腮边,和耳朵,便时时被许多细小的沙粒或砖瓦的微末,打击着,发出烧热的,带点痒意的痛楚。牙缝间也满咬得响的沙之类。
在路上可怜我自己铅一般的灰色的黯淡生活,和厌恶这北风的扬威,和那掌柜的倔傲,是具有平均的力。’
到了寓所,并不发气,却也用力的推开房门。那黑毛光滑而柔软的一群小动物就受了这震动,彷徨地,逃命到墙上的那个小窟窿去。
把雪莱的像放到桌上时,蓦然见到那蛋形的镜子里面,是现着一个年青的,但是忧郁,满着灰尘,象煤铺伙计的污浊的脸。
我毫无意识的把眼睛看到周围,除了那小小的鼠穴,到处是幽黯的纸糊的壁。
纸窗上虽是不断的沙沙沙沙的响,但是房子里,依样是荒野一般的寒冷的寂寞。
北京沙滩
活珠子
大约十二个少年和中年的泥水匠,在初秋的太阳刚刚偏西时候,一个两个的,说说笑笑,连续地向一家还不曾竣工的新盖的屋子,低下头,挨进那竹篱笆矮矮的小门去。
这些人到了泥团砖块和石板凌乱地堆着的天井里面,大家便集拢来,蹲着,站着,以及把身体斜斜地靠在新的白木的柱上。他们中,有的掏出烟包来吸烟,有的沉思般现着无意识的笑脸,有的闲谈,间或乘机的俏皮别人一两句粗俗的可笑的话,但多数人却说着关于他们所未完的工作,和估量这一家新盖的颇大的屋子,因而又联想到将来住在这屋子的是一些什么人——官大人,绅士老爷,也许是很阔的享福的财主吧……
总之,这些泥水匠在他们休息时候,是各人有不同的闲情,浅近的但又很复杂的意识,谈笑,是一种类似无忧的快乐。
他们在休息中,不知时刻,只看着太阳往西的率度,约摸地想到应该去开始工作了,也像在冥冥中,大家都有了一种相同的暗示,便会意的各自走开。于是,筑墙的便拿起木桩子,爬到墙上去,轻轻的单调的哼着,上上下下地用力往下槌;铺瓦的便爬到屋顶上;刷灰的的便用他的薄薄光光的刷灰刀,站在墙壁前,俯俯仰仰地涂抹着;还有几个手艺较低的,便拿着平铁耙,在天井的一角,翻来覆去调和那石灰和泥土。……
这些人,在他们不同的工作中,似乎很明显地表现着互异的性情如下:
用大的木桩子筑墙的,属于粗鲁;
轻轻慢慢地刷着墙壁的是富有忍耐和安分;
捣乱似的,但其实是很规矩并且费劲,调和石灰和泥土的,是勤苦;
敏捷和轻浮,如同小偷,这是在屋顶上来往自如的铺瓦的;
其实,从工作上所显示的未必和本人正像,有时竟相反,这譬如上面所说的各种不同工作的那些人,在其中,所谓小偷一般的铺瓦的王大保,他就老实,谨慎,并且还带点傻气。反之,用刷灰刀涂墙的陈老三,却不但不安分、直率,简直是非常世故,油滑和阴险的。
虽说他们不停的继续着各自的工作,但除了必须打夯的用大木桩筑墙的那几个人,其余的大家便一面作工一面说笑,并且用高声向隔在远处的同伙交谈,——这是只用劳力而不用劳心的工人的私有权利。在这时,用白色的细石灰去涂抹墙壁的陈老三,忽然想起了什么故事似的,突的刷灰刀停止在墙上,刀上那润湿的白石灰便软软一大团的落了下来。
“怎么的?”
站在他身边和他极其相好的伙友,便望他说。这人的名字叫做——然而没有人知道他,因为在很久以前,也不知是谁在他的行为上起了一个混号,于是大家便很满足的都喊他九尾蛇,其含意是因为人太好动,弄舌,爱管闲事,结果是不负责的把坏话加到别人去,自己就从其中想得到一些利益,因此,他的原先那个真姓名倒慢慢地给人们所忘却了。
“我在想……”陈老三回答。“然而你为什么不想起呢?”他的眼睛又很奸滑的看着九尾蛇,像嘲笑似的。
“想什么?我不知道呀!”
这九尾蛇的工作也停止了。
“我是想——”陈老三接着说,低声的。“想起扁头王——就是那个扁脑壳,鸭子的脑壳,——却料不到还希奇哩,今天那个白云山游方的老道士,不是说那个脑壳里面有一颗活珠子么?假使得了这颗活珠子,不是说,在人间会富贵,想什么就是什么,并且愿意修道,成神仙也行么?……我的心里就是盘算着这个。”于是他的脸色变了样,现出一些苦恼,眼睛发呆,好像想解决什么艰难的事情,而踌躇的神气。
九尾蛇是一个富有而且惯于歪邪思想的人,对于老三,更为了相好的缘故,这时就毫无困难的看出他所难言的心事。
“不要想,干脆的你把它拿来就是了。”他坦然说,神色是一点也不介意的。
然而陈老三却惊诧起来,怀疑的,瞧着他,迟了半响才断断续续的说:
“你……我们……居然也开玩笑么?”
九尾蛇紧接着就现出充满友谊的忠实的样子,忧愁似的,皱起眉头,眼睛不动的瞪着,并且把灰刀在墙上用力的划了一个×,作为他的忠实和友谊的凭证。
“这难道还不相信我么?”
陈老三便登时现出喜色,丢下刷灰刀,用手轻轻的拍着他的肩膀,宛如受感动似的,低声说。
“你要知道,那颗活珠子是在扁脑壳里面呀!”
他的极相好的这个伙友,于是就更亲切的偏过脸,向他笑,又把刷灰刀向墙上×了一下。
这两个人就挨着头,怕人知道的,唧唧哝哝的小语了好久。
最后,分开头,彼此会意的相视,快乐的同声说,“就是这样了!”便重新使用刷灰刀,继续地去涂抹那墙壁。于是这两个人又说些别的闲话,并且大声的向远处的同伙交谈,故意的逗揽一些不相干的事,拉拉扯扯的说来,高声的笑,使别人不疑惑到他们有什么可疑的形迹。
勾搭着,这些伙友们,随着他们两个的谈笑,话锋也自自然然的有劲起来,就你一句他两声的,连连续续,和工作一样的不曾间断地彼此应和,兴趣浓郁的,一直到散工时候。
这一日的散工和已往的一样。大家放下各人所工作的家伙,便匆匆忙忙,又是一个两个的接连着,离开这一家半完成的新屋子,低下头,挨出那竹篱笆矮矮的小门,走向大路上。这些人又照例的在这条路上谈谈笑笑,许多人还快乐的把旱烟的烟丝轻轻的吐到空间。
到了这大路的十字口的那头,不齐整的挨擦着走的这一伙泥水匠,便分开了,各向自己回家的路。在这时,九尾蛇急急和陈老三作了一个眼色,于是陈老三便默头,并且转过身,赶上两步,举手在扁头王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喂,怎么不理人?”
王大保侧过脸,便回答:
“没有瞧见。你怎么走到这条路,不回家去么?”
“我想喝一点高粱……咱们到三盛酒店喝两杯去,怎么样?”
“我不——”
“得啦!一个人没有父母,没有弟兄,也没有老婆,什么累赘的人都没有,干干脆脆的,留下许多钱,干什么用呀!难道两只手能抓些东西进棺材去不成?”陈老三现着嘲笑的意思。
“那有钱!每餐的饭都很难!倘不是这一次得到长工做,怕早已饿死了吧。不过我不去喝酒却不是为了这意思……”
“好,我也不去喝了,同到你家里去坐坐吧。”
“这很好。”
于是两个人在仄小的路上,说些不相关的零碎的闲话,不久便望见了王大保的家。
那是一间非常古旧的近于半倾斜的矮小的木屋。屋的四周是广阔的平野,其中有稻田,菜园,池塘。……所以远看去,这个屋,也像是猪之类的牲畜爬伏着一般。但在王大保,他对于这屋子却有一种很深的情感,因为他的父亲是在这个屋里生下的,祖父也是,并且这屋子在他的曾祖父入世之前,就建筑得结结实实的了。因为旧,他特别觉得可亲,于是,全屋里,某一处给麻雀选去作巢,某一处有白蚁的窝,某一处又将要朽腐,倾斜,和倒塌了,他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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