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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飘雪-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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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什么话对父亲讲吗?”
雯因顿了顿,既是迟早得面对的事情,便不要逃避。
“査奶奶很喜欢我,她给你买药的钱是卖掉自己留给儿媳妇的金镯子得来的,并且,她不许我还。”
梁廷仁心领神会。
“你的意思呢?”
“奶奶的意思是如果我嫁到他们家,小七会帮我照顾父亲。”
粱廷仁听了,许久才叹一口气:“他人好吗?”
“人还好,就是脾气冲点。”
雯因心目中,自然比不得孟毅的平静与温和,哪怕比得,让她来判,她也偏心的认为别人比不得他。
想到孟毅,雯因赶紧对自己练喊几个停,制止自己的,涩然一笑道:“我如今所求,不过是父亲的健康与一份平静的日子,至少目前看起来,小七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好在,婚姻与感情,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大红的嫁衣,簇新的棉被,简单而素朴的喜帖,一应的干果点心……周全体面的婚礼准备,独独缺少的是娘家的陪嫁。
雯因站在柜台前,一封一封写请帖,那心情,却是在写别人的请帖,仿佛与自己全然无关,但那又确确实实是她的请帖。
透进窗子的光线,映在小小的烫金字上,晃地人眼睛发炫。
大堂里弥漫着一股烟草味,雯因被笼罩其中,许是因为太习惯这个味道,许久不曾引起她的注意。
脖子低得酸,喜帖全部写完理齐,方才抬起头来。
蓦地,对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他戴着礼帽,面前摆着一碗没有一丝热气的水饺,坐在远处的桌边,一支接一支,抽他的烟。
她的印象里,他从没有抽过这么多烟。
握在手里的喜帖微微凌乱,雯因重新理齐,平静地走到孟毅面前。
“我准备成亲了,他叫査小七,是我的未婚夫。”她将站在柜台处的査小七向他介绍。
“成亲好啊,什么时候?”
“下个月二号。”
“是个好日子。”
“你倒是忘的干净。”
“都过去了,我们谁也别再怨谁,做对陌路人吧,我如你所愿。”
孟毅起身,吐出最后一口烟。
“记住,我不准你结婚。”
孟小七遥遥听见,颜面大变,方才他就觉着古里古怪的客人,竟是冲她而来。
査小七顿时怒火汹涌,冲上前从雯因手中夺过请帖拍他面前。
“下个月二号,咱们欢迎你。你可一定得来,不然我们没法子当着面给你敬喜酒。”说着用力一拉雯因,“几点了,还不去送喜帖,做点事情磨磨蹭蹭。”
作者有话要说:
☆、大闹婚礼3
手术室外,奶奶像木偶一样坐着,整个人紧紧绷成一根弦,随时可能挣断。
焦急、愧疚、恐惧,这是雯因第一次经历如此揪心的等待。
她成亲的代价,是孟毅派人将她的婚礼砸成一片废墟,将聚结了一帮朋友愤起反抗的小七打的半死不活。
她知道,那些一语不发,一出现就只顾打砸的人,一定与他有关。
手术室外,推出一台手术不是小七,又推出一台,不是小七,再推出一台,不是小七。
希望与失望的落差,将人苦苦煎熬。
一直安静的査奶奶,颤颤巍巍地抖动着,絮絮地说着话,像对雯因说,又像自言自语。
“等小七好了,咱们就卖掉铺面回老家,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哪里的水不养人,我不信馆子回去不能开,不开也不打紧,我就要我孙子平平安安。”
然而最不可控制的就是就是平平安安。
再一个病人推出,査奶奶不是扑上去的,而是整个人直接倒上去。
倒过去,又被扶着倒会原位,依旧不是她的孙子。
火烧火燎的漫长等待,奶奶终是撑不住,失声恸哭:“他究竟得罪了什么人,他们竟要他的命,小七啊,奶奶的小七。”
那样凄惨的呼喊,无形间放大人的恐惧感。恐惧像一个锥子,鲜血淋漓地扎进人的心脏,让你产生无比强烈的不祥之感,仿佛他真的可能就此死掉。
死亡,多么可怕的字眼。
雯因滑到在地,穿着来不及褪去的鲜红嫁衣,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奶奶,你别哭了,你打死我吧,都是因为我。”
査奶奶已没没力气想明白她的话。
“什么是因为你。”
“是因为我想成家,所以他才会将小七打成这样。”
“他?”
査奶奶木然地回忆了许久,忽地记起以前的梁家,果然有这样一位准女婿。
她倒吸冷气,对雯因所有的好感,就在那一瞬间抹杀赶紧。
那么就是眼前的这个祸害,害的早上起来还活蹦乱跳的孙子在手术室里,一刀一刀地受罪,害的自己哪怕咽了气,可能都没法跟地底下的儿子做交代。
査奶奶没有揪起雯因的头发打她,好让雯因心里好受一点,更没有要打死她,已经没什么人值得她耗费自己所剩不几的气力。
但她往日里充满热情的目光满是冷漠,那股冷意,使她恍若置身冰天雪地。
她骤然痛骂一句:“你不用对不起我,你马上离开这里,离他远一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力,仿佛是从她腔子里直接扔出来一块巨石。
雯因歪倒在她面前,只是啜泣。
那孱弱的身影,那可怜楚楚的哭泣,却再也引不起老人家丝毫同情。非但不同情,反倒可恨,恨得她牙根发痒,恨得她忍无可忍。
“你快走。”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便将她揪了起来,“你不走是想要她的命吗?你这个灾星!你娘病死,你父亲坐牢,你弟弟逃跑,原来你们家就是被你害的家破人亡,你害你自己还不够,你又来害我们!亏我们掏心掏肺的待你,你就没有一点羞耻之心么,我要是你,我一头撞死也没脸再见世人,你还好意思……好意思……在我……面前哭……”
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头,被査奶奶推来搡去,搡来推去地向外赶着。
两个护士急匆匆跑出手术室,犹如两道闪电,一人一道,劈在身上。
所有的愤怒,轻而易举地被恐惧所取代。
谁都清楚,如今的手术室里,仅剩小七。
一个护士理也不理她们,快步跑向远处,另一个护士简短利落地交代:“病人术中再次大出血,现在已经赶去调血,你们之中有谁是a型。”
査奶奶一片茫然:“什么行不行?你说清楚。又要钱是吗?钱不够我去借,我去卖房子,我们是好人家,绝对不会拖欠医院的债不还,求求你行行好,先救活我孙子,我可就这一个……”说着便要给两个年轻的护士跪下去。
两个护士忙不迭扶住她,急切道:“不是钱,是血。”
雯因想了半天,忽地想起自己。
“我是!我是!”
査奶奶一把拦住:“不准你去,我看你再敢害他,我看你敢!”
雯因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推开她。
睡梦里,雯因感觉身体里的鲜血不断向外涌动,染红漫山遍野的花朵。
虽然天空飘着白白的云朵,但这里依旧是个恐惧的地方。她妄图逃跑,事实上她完全动弹不得。
最后,她看到朵朵云团,鲜红灼目,幻化成母亲的脸。
她睁开眼睛时,恍若陷进一团棉花里,使不上任何力气。
手上的指甲也仿佛有十几斤重,软绵绵的手指被它的力道压住,动弹不得。
耳边传来喜极而泣的声音:“醒了醒了,谢天谢地。”
那仿佛是静玥的声音。
“是静玥吗?”她问,她明明有在用力讲话,然而声音发出,却微弱如一根针砸在地面。
静玥擦干泪:“不是我是谁,你都快吓死我了,你都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雯因的记忆犹停留在数日之前,数日前,她因为等不到静玥来参加她的婚礼而伤心。
“你怎么不来参加我的婚礼?我等了你好久。”
那场婚礼,没有父母,也没有一个朋友。
静玥嗫嚅道:“你别怪我,我哪里敢得罪孟毅,我是想着等你成亲之后再去看你,谁知道竟出了事情。”
孟毅?
雯因猛然想起小七,挣扎着问:“小七呢?现在是什么时间?手术结束了吗?”
静玥不由得生气:“你自己都快死了,你还管査小七。你知不知道你昏睡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当初见到你的时候,脸色比鬼还可怕,身上的血不知道给他们抽掉多少去,结果他们倒好,出了院一走了之,问都不问你。不过他们出院的时候,我让延平付掉他们的费用,你钱也出了,命也赔了,从此大可不必觉得歉疚他。”
雯因此时的脸色,再次发白。
“我躺的难过,你能不能扶我坐起来。”
“哦。”静玥动手扶她,不及坐直,身体便像面袋一般,死死地往后倒。
倒下去的黑暗世界,一片眩晕。
“灯。”雯因无力地喘息着,仿佛这辈子都不曾如此累过,哪怕一根手指,也仿佛千斤重,哪怕用尽所有的力气,也没成功挪一挪手指,这样的结果令她无比难过。
“灯?”静玥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台灯,“你想开灯?白天开什么灯呢?”
“白天?为什么我什么也看不见?”
静玥紧张地伸手在她眼前摇晃:“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吗?”
“一团模糊,好像看到两个你。”
静玥慌了神色:“我去喊医生。”
“怕是来不及了,静玥,看在我们多年姐妹的份儿上,我有事情交代你。”
静玥不由得心酸:“什么事情你只管交代。”
“你帮我找到超因,好吗?”
“你放心,我会让延平去找。”
“第二件,找到超因之前,拜托你替我照顾我父亲。”
“好。”
“还有。”她喘息着,是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的,“我想见见孟毅,你让他来见见我,就这一次。”
静玥立时就炸了:“见他做什么,若不是他,你怎会成现在这副模样。”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身旁的孟毅,因为代雯因愤愤不已,也不再惧怕他。
雯因的要求很简单:“临死前我想听听他的声音。”
静玥撑不住,泪水再次哗然而下。
“傻子,胡思乱想什么,不过眼睛一时瞧不见,什么死不死,哪有那么容易死,你会长命百岁。”
雯因已是听不见,她再次昏迷,身体依旧疲累不堪,就像在爬一座永无止境的高山。
雯因再次醒来,又不知度过几时几日。
身边萦绕着熟悉的味道,耳畔的呼吸平稳安静。
数日来,难得放缓紧张的心境。
“水,水。”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久违的、亲切的尾音,还带着小小爆破,原来她还活着。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活更令她感到喜悦。
冰凉的玻璃杯碰触干燥的唇,雯因摸过杯子一饮而尽,而后递还原位。
“是静玥吗?”
寂静的房间里,听得见另一个人微微的喘息,但没有回应。
杯子再次抵在唇边,那人又倒了一杯。
雯因像上次一样伸手,接过杯子,却狠狠地扔了出去。他闪开,一杯水砸在红木柜子上,粉身碎骨。
“你不是静玥,你是孟毅。”
耳边依旧没有任何回答。
雯因手指门外,尽量保持理智:“请你离开。”
她很快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的手指凝滞在空中,属于自己的黑暗世界,她准确的指着他离去的方向。
她摸索着起身,伸手抚摸四周,她确定这是她的卧室,梁家的卧室。
作者有话要说:
☆、有妇之夫1
繁星似水,虫儿低鸣。
除了眨巴眼睛的星星与鸣叫不止的虫儿,梁家安静地如同坟墓。
她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但住在这里的人,都远远地避着她,除了偶尔替他打针的医生,老屋里,哪怕派来照顾她的常妈妈,一日之内除了点头摇头,与她也说不上几句话。
庭院的石桌前,雯因托着下巴,坐井观天。
第一次发现,从小长大的一方天地,竟是如此狭小。更兼物是人非,初秋的夜,不由得多添几分伤感。
寂寞,果真是个让人发疯的东西。
自打她将他赶走,将近一个月,他便再也不曾出现。
不出现也有不出现的好处,她毕竟需要时间想想清楚。
然而他若将自己丢在这里十年八年,那自己岂不是会变成一个疯子,她忽然不寒而栗。
他毕竟扔不下她十年八年,就在她以为他将她遗忘的时候,他出现在她面前。
他堂而皇之的躺在她的卧室里等她。
窗前的榻上,秋风送爽,他眯了会儿眼睛。
她没有再赶她走,今时今日,他已然是这栋老屋的主人;她也并不想赶他走,这世上她所亲所爱的人,他算一个。
听见脚步声,他笑意盈盈,冲她伸手。
“雯因,过来。”
他又变回以前她所熟识的他。
是意味着一切都会回到从前吗?时间果真是一味良药吗?
“你的眼睛复原了吗?”
一如往昔般的体贴,使得雯因胸中一阵酸涩。
“已经复原。”
星光下,他拉她伏在自己胸膛,捧着她的脸,想认真看清她。
“你有没有想我?”
前车之鉴,雯因没有回答。
若说想他,不知他是否又会推开自己;若说不想,她并不愿撒谎。
他微微有些生气,翻个身,半黑半暗的微光里,去寻找她的唇。
他或许该像她所说,一刀两断,从此天涯陌路;但感情若能自禁,想开始变开始,想结束便结束,那它还有什么可贵之处。
她虽隐瞒了他,但那时她毕竟是个小孩子。出于恐惧,小孩子做错事情情有可原,无论如何,他总舍不得将她逼上死路。
她那日若是死了呢?
他不敢想象。
内心的疼痛与渴望,急需她温柔的回应抚平,然而她无动于衷,如同一个木偶,任由他为所欲为。
他罢手,不无失望。
“你还因为一个不相干的男人生我的气?”
雯因摇头。
孟毅柔声道:“那为什么?”
她的目光如两颗钉子,直直地盯紧他的心房。
“因为我在生你的气。”
孟毅懂了。
“我也在生你的气,我时时刻刻牵挂你,你却对我说忘记。”
“是你先不要我,我才会嫁人。与其长痛,不如短痛。”
孟毅轻轻叹息:“那并非我真心,我需要时间。”
一句并非真心,雯因所有的委屈,都可以不计较。
“你认错。”
莹润的两只手臂圈起他的颈项,一切都是有希望的。
他点头:“我错了。”
“你保证你以后不会再抛弃我。”
“再也不会。”
她会心一笑:“那我可以出门吗?”
“随你。”
她小心试探:“我可以去看我父亲吗?”
“随你。”
她淘气道:“什么都随我?”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记住,再有下次,就没这么便宜。”
“什么再有下次?”
“你说呢?”
一阵秋风过,低低卷起落叶,像一双破鞋,啪啦啪啦在路上磕绊行走。
超因躲在旧宅附近,不及静玥的丈夫帮忙查到他的下落,超因主动送上门。
雯因出门,走到第一个拐角处,紧接着被人捂住嘴巴拖到隐蔽处。
“救命,救命。”她呜呜咽咽的挣扎,惊慌失措。
“别喊!”身后低沉的声音赫然是超因。
超因松开手,雯因惊魂甫定,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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