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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老-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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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断定我们合起伙来把母亲送进医院,是害了母亲。
其间,父亲几次强烈提出要去医院看望老伴儿,都被我们拒绝了。我们的理由好像也充分——
1、 以父亲的年岁、身体和精神状况,见到奄奄一息的老伴儿,未必承受得住,万一倒下就更麻烦了;
2、 他完全有可能不管不顾地大闹一番,在医院那种地方,真闹起来谁劝得住?
3、 既然母亲已然这样,我们想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的路。父亲不分场合的吵闹无疑会使得病危的 母亲更不得安生。甚至他竟做出拔掉氧气面罩、硬逼我们把母亲带回家的事,也说不定。
我们的决定在当时看来完全出于十二万分的理智。现在想,到了没能让父亲在医院见老伴儿最后一面, 终究是作子女的不孝。母亲迟迟没咽下最后一口气,她在等什么?(病厄中的母亲会不会刻意在等父亲,等 他在病榻前看自己最后一眼?也许这即是两个人生生世世的永别啊!——实在等不到了,母亲只好抱憾而终 了。
果真是这样,那就原谅我们吧。)
子女们替母亲行使了要不要父亲来看她的决定权,并轻易剥夺了父亲探视临终妻子的权利。我们自以为 是地以为,母亲昏迷,父亲糊涂,他们就可以不在乎、可以放弃这项权利(还是出于我们想逃避更多的麻烦 ?)
我们做的就一定对吗?
4.
母亲走后,比悲哀更加难以应对的是所有人心中的忐忑不安:要不要把真相告诉父亲?由谁告诉?
才发现,原来我们所有人当中没有一个是父亲可以依托和信赖的人。他觉得一家人都在共同编织假话骗 他,全世界都居心叵测,全世界都与他为敌。
母亲被留在医院的太平间,此刻正躺在漆黑而寒冷的冰柜里,一呆就是三天。
父亲在家,也许正翘盼着,老伴儿病好了就可以回家了……暂时沉浸在假想的欣慰里的父亲,时而忿怨 ,时而焦灼。
我们把母亲住院时没用完的一包尿垫、卫生纸和湿纸巾(母亲临死前,背后果然生了褥疮,已经开始溃 烂。我在她去世的当天上午,到对面超市特意买了两包强生湿纸巾,准备给母亲擦背用,可惜没能用上)拎 回家。
父亲正坐在客厅的窗台上像往常一样自说自话。见我们进来,立刻停止了叨唠,而是以他凌厉的目光对 我们每个人察颜观色。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并没像平时那样逼问或暴怒。
无处悲伤。
我觉得自己连一个可以放纵悲伤一下的场所也没有,不敢哭,不敢流泪。独自溜进卧室,砰的关上门。
妻子小心地把消息悄悄告诉了小何,小何当即眼泪就下来了。毕竟在母亲最后这段日子里,她守在母亲 身边的时间比我们还要多,她对母亲饮食起居的了解比我们还要清楚,她对这个家的贡献比我们还要大—— 感谢小何!这个来自陕西农村的善良的姑娘。
父亲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你妈怎么样了?说呀——怎么样了?”
大家都支支呜呜。
叫我们怎么回答:快好了?快出院了?还是已经……不在了?
还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吧。还有两天就出殡了,谁也不希望他在母亲出殡前大闹起来。还有好 多事等着办呢!
两天,就再坚持两天。
父亲连连追问了好几声,每一声追问都像在用刀子扎所有人的心。
5.
民间的丧葬习俗讲究很多,而且说法不一。我不太懂,于是对哪一方善意的提醒都不敢怠慢。中国人讲 “祭如在”,讲 “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对死去亲人的祭奠,其实体现的是一种哀思,一种表达。 尽管有一大堆繁冗的形式今天看来是迷信,有些甚至演变成了闹剧。但最初的形式总还是源于并依附于内容 的,这使我对“形式”大都也恭而敬之。我所有的诚意、所有看来迷信的做法,都是出于对母亲——真切的 爱!不是别的。
(传说有一天,世尊佛陀路过路旁一堆颜色发黑的枯骨,曾躬身顶礼膜拜。众弟子不解。世尊于是对弟 子说:因那是一堆女人的枯骨。
“何以见得一定是女人的骨头呢?”阿难问。
佛陀告阿难说,女人用奶水哺养孩子,养一小孩就要吮食八石以上的奶水,而奶乳是由母亲的血变成的 ,形容怎么会不消瘦憔悴?因此女人死后,其骨骸颜色较黑,分量上也轻得多了……
佛陀又依次颂扬了作为母亲十重难报的恩德,曰:“怀胎守护”、“临产受苦”、“生子忘忧”、“咽 苦吐干”、“回干就湿”、“哺乳养育”、“洗翟不净”、“远行忆念”、“体恤子女”、“究竟怜子”… …
引得众弟子纷纷悲伤落泪。)
到医院开死亡证明,挑选、放大遗像,联系殡仪馆,通知亲友,确定时间、人数、车,买黑纱、蜡烛、 冥纸等等……在失去亲人的巨大哀痛的同时,你还必须把这一切做得有条不紊,谓之“料理后事”。
母亲一生也没机会在生活中充任主角,终于在她死后被动地做了一次。母亲这辈子,先后依附于她的丈 夫和儿女,从经济到家庭地位一直都是。在我们这个家里,父亲“重男轻女”的封建余孽十分顽固,以致连 过生日这样的事,我们都习惯于赶在父亲的正日子,顺便给母亲一起过了(母亲从来不提,我们也慢慢忽略 了。想来真是愧对母亲!)。
照片也是——父亲像样的照片还能选出几张,母亲就很少,几乎无可选择的余地。母亲病后,脸部歪得 有点变形,更少照相,除了十几年前换发身份证时照过一张,就再没其它的了。(遗像选用的是她二十年前 面容较为周正的一张“近照”)要是她知道现在有这么多人郑重其事地为她忙碌着,母亲心里一定会过意不 去。
所有这些都是在瞒骗父亲的前提下,偷偷摸摸进行的。
民间有“倒头香”的说法:即从亲人故去的那一刻起,在头顶方向焚香祈祝逝者平安,傍晚掌灯时分还 要在灵前点起蜡烛,为死者照路(黄泉路)。据说蜡烛一直要点到出殡那天,长明不灭。
父亲既不知情,怎么可能在家里为母亲摆设一个小小的灵堂?
当天傍晚,我匆匆买了水果、香烛等祭品,在妻子暂时租住的东直门的房子里,腾出一张写字台,点上 香烛,履行了简单的祭拜仪式。
照片是一张很小的一寸照。昏黄的烛光在母亲的像前摇曳——不能相信,母亲真的就这样走了吗?!
遥对那个几乎辨认不清的模糊的身影,默默呆坐了很长时间。
6.
父亲第二天还是得知了真相。是老家的堂兄婉言相告的。据说父亲当时的表现比我们想象的都平静。当 听到我们把母亲后事的每个环节都办得妥当,特别是听说母亲走得很安详时,父亲老泪横流,竟连说了几个 “好”字。
既然用不着再瞒他什么,我们索性堂而皇之地把供桌设在了家里,显得较比正式一点。
父亲的情绪忽晴忽雨,让人琢磨不定。白天还好好的,入夜,父亲径直从卧室跑到客厅,哭天抢地地— —
“老伴儿啊!老伴儿!你等着我!”
头往硬梆梆的桌角上撞,一下,一下。
烛台倒了,蜡油溅了满墙都是。
后来我们发现,父亲的莽撞行为虽说是真情所致,但也不乏表演的成分——作儿女的这样褒贬老人确是 不恭,但他的哭声大多是干打雷不下雨,本身就让人起疑。而且,人越多越劝不住。他知道桌子角硬,舍不 得真玩命,点到即止。父亲像孩子一样撒泼耍赖的,只为赢取别人的注意和劝慰——真叫人又气又同情。
父亲在家连续折腾了几天。直到母亲火化、下葬以后,父亲的病情却真的发展到无法控制了。保姆在家 时,几次打电话给我和姐姐,说父亲成天喊,看见了神啊鬼啊的都过来了,他用刀子把自己的手指划破,挺 深的血口子,将血含在嘴里,喷的满屋子都是——说是辟邪。母亲的遗像被喷溅的血渍浸成红色。
母亲善良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家。
母亲的眼里也浸出了血色。
看来,父亲真的疯了。
第三章 归根
1.
眼睁睁看着父亲迅速地衰老下去,我们毫无办法。不单单是身体方面,更严重的是精神。
母亲走后,家里显出异乎寻常的空寂。三年来,母亲不分黑天白日的哭喊,惊天动地的
哭喊充斥在整个家里,已然习以为常,冷不丁少了一种声音,还真不习惯。母亲用特殊的宁静证明着她确已 离去。
但父亲并没有因母亲不在了而稍有收敛,反而是越闹越凶。
一大早,父亲就拄着拐棍从屋里迟缓缓地走出来,坐在客厅的窗边上,面对母亲的遗像大声地——“老 伴儿啊,你等着我!”声泪俱下。
一家人的睡眠从此被打断。看着我们一个个都懒懒的起床了,他反而不哭也不喊了,用眼角余光扫视我 们一眼,拄着拐棍慢吞吞回到自己屋。
——这不是成心吗?我当时对父亲的厌恶,大大消解了对他突然失去老伴儿的那种同情。
一天, 两天。父亲无时无刻不在与周围人作对。
“你到底想怎么样?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忍不住对他嚷。
“送我回老家!”——父亲反复重申他的唯一要求。
我觉得他说这话时的无赖劲头确实像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孩子,让人急不得恼不得。
父亲现阶段的斗争策略应该是清醒的——就是想以不厌其烦地折腾我们,最终迫使经不起折腾的我们, 主动把他送回老家。
2.
父亲在这座远离城市中心的楼房住了三年,最初确还感到一种老来得福的满足。本来嘛,比住西四平房 时面积大了好几倍,电话、热水一应俱全,医疗方便(社区医院近在家门口,大医院也不远,多少外地人都 专程到咱北京就医呢),还有保姆服侍,真正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我觉得他是把一辈子 的福都享了,再这么闹下去,不折不扣地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也是我们不想把他送回老家的主要理由 。论条件,农村毕竟不比城市,平房也毕竟不如楼房。差得远。
但很快,他对这间楼房便开始深恶痛绝,骂他住的地方是“监狱”,是“坟坑”……他一天也不能再住 下去了。由于下不了楼,他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那段时间,电视上新闻老在播伊拉克的战争场面,他就胡 乱编排,说战事“已经打到家门口了”,惶惶不可终日,指着对面的楼房——
“这不,都搬空了吗?咱也得赶紧搬,回老家。”
他偶尔从窗户望见楼下,正有搬家公司进进出出地给人搬家,更加心慌意乱,非要我把人家叫上来,“ 一起搬,越快越好。”
他整天活在这种对自身生活空间的极度不安和恐惧里,自惊自吓。对我们每个人的劝说,更是急赤白脸 。认为我们只知道上班挣钱,却不知道着眼前急,简直幼稚可笑。
料理完母亲的后事,原本生活可以回复到平静。但父亲的“作”却愈演愈烈。我下班回来,还没进楼门 ,楼下的老疤就向我“告状”:“你们家老爷子这几天老是趴在窗户上冲楼下喊,都不是声了。喊救命,喊 人上来!……得想想办法了。”
老疤人厚道,话也说得委婉。这些年跟我家楼上楼下住着,先是母亲深更半夜哭闹,后来加上父亲,两 个人一起闹,用拐棍戳地板,搅得他正在复习功课的女儿只好与父母调换了房间,嫌太吵。即使这样,老疤 也是轻描淡写地向我反映,脸上依旧挂着笑容。难得理解。
但今次,我想父亲大概逼得人家实在忍无可忍了。
小何也证实了父亲近几天来歇斯底里的异常。父亲的喊声惊动了小区保安,保安以为真的出了人命,楼 宇对讲电话打到家里,问:“是不是你家老头儿喊救命啊?”小何解释说没有没有,是老人神经有毛病。保 安这才放心离开。小何说,这样下去她也没辙了,我们都上班走了,留她一个人在家,她害怕。真有什么闪 失,她怕担负不起。
不是没想过送父亲去敬老院或医院,但无数次的教训是他死活不肯,如果硬来,作为我一是不忍,二, 也只会把父亲推向更加绝望、更加崩溃的谷底,最终会发生什么,谁也没法预料。
现在,唯一可行的,只剩下送回老家一条路了。
细想之下,住在农村尽管有诸多生活上的不便,但对于父亲来说,也不无益处。1、农村空气新鲜,地 阔而平坦,可以随时出去走动;2、母亲就葬在村子边上,父亲回去可以离母亲更近一点;3、更重要的,在 这种时候让他换换环境,说不定对他的精神会有好处。
老人大都会为自己的晚年生活找一个安全舒适的退路,我是指在他们头脑尚清醒,能自主决定的时候。 父亲很早以前就一直念叨着回老家,回老家,老家成了父亲心中的一个宿愿。尽管许多年过去了,“老家” 在他心中其实已演化成一个符号,一个心结,未必有什么实在的意义。
我们把父亲最近的种种表现对老家的大哥大嫂说了,兄嫂很开通,更善良。他们一口答
应下赡养父亲的责任。堂兄赶过来接父亲走。(他们从我手上接过的,无啻于一个压身的养老重担。)
母亲5月6日去世,父亲5月23日上午动身,离开了他们老两口共同居住过三年的这张床。搀扶父亲下楼 的时候,父亲没对这间房子表现出半点留恋,咒骂声留在楼道足足有20分钟。临了恶狠狠地扔下一句——
“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预言又一次应验了,父亲到死再也没能回来。)
3.
父母的老家都在河北定兴,距北京100多公里。由于家境窘困,人口多,父亲二十岁出头便只身来北京 谋生,一猛子扎在京城六十多年。
长久以来,定兴人在北京落脚的职业大致三种:搓澡、修脚、摇煤球。都是一些挣扎在底层的苦劳力。 父亲就是从一家叫作“恒和元”的煤铺的伙计干起的,公私合营后改制为国营煤厂。父亲一辈子和煤打交道 ,小时记忆最深的,就是父亲浑身上下散发的煤味,怎么洗澡都去不掉。
我曾为父亲的职业自卑过,而且这种自卑感对我今后性格的养成产生了巨大影响。父亲工作的煤厂就座 落在离家二百米远的胡同里,凡是和同学经过那里,或学校组织看电影等活动路队必须经过那里,我都低下 头尽可能地绕着走,心下祷念,千万爸别碰巧在这时出现,远远地喊我,叫住我,被同学老师撞见。(我当 时想,父亲不合时宜的出现,定会让我在老师和同学面前很丢面子,根本不曾顾及父亲的面子——他是那样 的把我视作珍宝,并时刻以我为荣。)
生我那年母亲43岁,父亲比妈大了将近一轮,那年53岁。我是父亲老年得子的产物。后来常听父亲念叨 ,说关公53岁单刀赴会,而他的骄傲是在这年有了我。
从小到大无数次填写的履历表中,父亲一栏都是:“姓名:XXX;职业:工人;文化程度:文盲”;母 亲“姓名:XXX;职业: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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