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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儿(gl)-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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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光景是上官婉儿搬入明熙宫别苑时始料未及的。那夜听到武则天要自己就近伺候的命令,她还无法确定对方究竟从她那边在期望着什么,是这些日子以来、无间断暧昧暗示中的肉体情欲?是想培养心腹和扩张政权势力?还是单纯要一个闲暇之际能以诗添兴的玩乐道具?
上官婉儿脑中思绪万千,手头却仍振笔疾书。
武则天是一尊高耸的铁塔,她在人世间叱咤风云、顾盼神飞,但她同时也是个女人,比任何女子都要具有美艳女色──所以即便是未经人事的上官婉儿,也不可能天真到认为武则天对自己的抚摸细触仅是纯粹惜才爱才,但她又从未更进一步地发出命令,只是不断拨搔戏弄着,简直像是刺探品味某种未曾尝过的醇酒。
上官婉儿甚至在想,她宁愿就这样咬牙一口气上了武后的床,好让这事儿快些尘埃落定,更可免去两人之间浅尝辄止的意犹未尽,越过这一道道显然还无法完全深受信赖的测验关卡。
武曌对她的喜爱是蕴含情欲的,原本上官婉儿相当确信,但时间一久,眼见一个又一个体面俊秀的男子进进出出,听着传闻那些“采阳补阴”、又妒又羡的调侃,她越来越无法肯定了。事实上,如果照着理论思考,曾在尼姑庵备受折磨的武后,又深怀对萧淑妃的痛恨,最合理的解释应是武则天极为厌恶女人。
无论如何──上官婉儿望着残留墨汁的砚台,分神猜想怎么这次墨水还剩了不少,一边叹了口气,无奈地拨开肩前的发──无论如何,只希望当皇后娘娘毫不避讳地跟那群男子耳鬓厮磨时,能至少把她斥退而不是让她呆呆站在一旁观摩学习,毕竟她的时间能拿来做些比这个更有意义的事。
本来,在那种情况下她大可移开视线,但武则天总是望着她的一举一动,毫不掩饰的赤裸眼神、媚惑柔哑的低笑,让上官婉儿有种错觉,觉得她亲吻抚触的对象不是那些可轻易取代的男子,而是立于一旁、才名冠绝的年轻少女。
好几个夜晚,上官婉儿会因回忆起那样的轻笑而从梦里醒来。
那名妩媚丰仪的皇后娘娘,就是有一种特殊的力量让人想入非非。
「在想什么,婉儿?」柔缓的嗓音,掷地有声。
上官婉儿飞快地拉开思绪,回答的语气不见迟疑。「回皇后娘娘,婉儿正在看韩大人的奏书。」
「嗯……」翩然走入书房的武则天,熟稔地坐往桌前,她看来一如往常的淡定自若,令人联想起夏季晴空的流云。「那小老儿又有什么意见了?」
「皇后娘娘日前曾提议增兵吐番,韩大人以“边疆连年征战、百姓无能休养生息”等语,方才向皇上直谏反对了。」
「他怎么不告诉我边疆有几时不征战?」听了上官婉儿的转述,武则天只是斥之以鼻。「大唐对这些化外之民遣使通好,我还亲自接见外国使者,连他们的路费都设想周到。就算是叛乱传言不断的吐番,我亦采取扶持政策赠他们以农具、种子和管理人才,但那不表示我会轻饶侵扰边境的叛徒!婉儿,妳写封信给韩老头,问他是要现在增兵施压防范于未然,还是被攻城略地后才派兵镇压搞得自己灰头土脸!」
「皇后娘娘,韩大人还提到南方治水工程需要大量人力,此时增兵恐匮乏国政民生……」
「荒唐!治水计划不是今年初就安排好了吗?现在才提需要人力,那个韩老头到底在想什么──」
武则天话嘎然停止,眼神突地一凛。
「婉儿,妳说这奏书是先送到皇上那边去的?」
上官婉儿点点头。「皇上已经盖了印,终止增兵吐番,五日后派千人壮丁与黄金百两运往南方。」
武曌的神色阴晴不定,一手仍在把玩着最近颇为中意的赤龙宝珠。比起被朝臣反对,他们越过自己直接找上李治这点才更是触及她的逆鳞。
末了,她扬起浅笑,一双看透天下辉煌的眼,弯曲成杀伐决断的弧度。「婉儿,过来这里。」
顺从领命,上官婉儿跪在武后跟前,秀颈微仰,望着她权秉国政的导师。
「这个给妳,我腻了。」
感受着递来自己手中的鲜红珠玉,上官婉儿在沉默了一会儿后,轻声道:「皇后娘娘,无论何事,婉儿愿为您分忧解劳。」
「我的好婉儿。」武曌还是在笑着,神态轻松、口吻温柔。她执起上官婉儿的双手,让彼此一起掌握同样的重量──赤龙宝珠。「妳这双手是写诗作赋的文人之手,将来也会是教养婴孩的慈母之手,但是,若要拿起衡量天下英才俊彦的磅秤,这双手实在太过白皙、又过于细致了。」
「婉儿自知不足……然而,您花了几十年终于走到这一步,而婉儿亦是苦读多时才能来到您身旁,请让婉儿助皇后娘娘一臂之力。」上官婉儿直视摄政皇后的眼,将自己的纯洁与政权欲望娴熟流畅地互易交换。
这个交换狡黠而卑鄙,她也不意外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又将是如何的丧尽天良,但武则天既然将自己留在身边,为朝廷掌诏命,参与政事,那么她的责任就跟朝堂上所有官员相同,她必须为国为民──为武曌的国、为武曌的民。
「好吧,就用妳的手去把韩瑗的命带来。」
像是拗不过宠溺的孩子,武则天振袖一挥,允诺了上官婉儿踏入血渍漩涡的第一步。
一刻钟后,洋洋洒洒十二条罪状布满诏书,轻则除官放逐,重则抄家灭族!
女子秀气柔软的字型,成了此后武则天所有政敌在消失之前必经的无声嘲笑。
※※※
某日下午,李弘来了。
当时上官婉儿难得清闲,正坐在院中的摇椅上看书,午后柔光照得雪白肌肤更是红嫩通透,青春亮眼。久未见面,她自是对李弘喜悦招待,不仅亲手沏壶、婉约上茶,还一改向来不多话的习惯,与李弘幽默应对,妙语如珠。
──她想知道义阳过得可好。
「婉儿,妳在明熙宫这段日子,我跟义阳可是思思念念得紧呢。」
「怎么,殿下是怕我被吃了?」
可不是。李弘靠着嘴型无声地承认,惹得上官婉儿一阵轻笑。
「看来妳过得很好,这样我们也安心多了。」李弘和善地道:「母后为人虽严厉,但也有温柔的时候……母后的温柔确确实实地令人心醉神驰。」
身为孩儿却以如此艳丽的词语描述自己的母亲,李弘的话外之音非常明显了,打从他听到上官婉儿被接到明熙宫别苑的消息后,寝食难安尚不足形容他这阵子的焦虑担忧。幸好,心仪的少女仍与过往一样散发纯净青涩的气息──她还是自己那个全身充满书卷味、时常不解风情的青梅竹马。
「皇后娘娘极富人格魅力。」顺着对方的话温驯响应,上官婉儿随即将话题兜到在意的项目。「殿下,您方才提到义阳……她过得如何了?」
「还是老样子,一丝不苟地完成工作,有空时就收拾一下宣城的烂摊子。」李弘喝了口茶,润润喉。「两位姊姊待在掖庭实在不是办法,婉儿妳可有任何脱身的计策?」
「义阳、宣城是皇上与萧淑妃仅剩的骨肉,听闻皇上病体初愈,人在心有喜事之时大多颇具慈爱,若能避开皇后娘娘耳目,私下向皇上求情的话──」上官婉儿的话语顿了顿,想起日前的事件,突然之间,她觉得这不是个好办法了。要避过武后耳目,太难。「──算了。纵使能免去代罪之身,她们也无处可去。」
「义阳和宣城年逾三十,不如请命让她们找个人家嫁了。」
别开玩笑了!
上官婉儿睁大眼睛,一时忘了该怒斥李弘的愚蠢还是对这个天方夜谭一笑置之。
她希望李弘只是在无计可施之余才说点笑话纾解忧愁。
她不想相信堂堂太子竟真会如此不识大体、自招危难。
她才刚要开口,李弘便从石椅上跳起来。「惨了惨了!居然忘了先去向母后请安!」
「殿下,刚才您说的──」上官婉儿也匆匆忙忙起身,焦急地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往门口。
「唉,婉儿,下次再聊。妳也知道母后脾气,现下就先容我告辞了!」
「可是、殿下、太子殿下!」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上官婉儿站在原地,看着背影消失的方向呆若木鸡。
她说了傻话。
现在,她只能祈祷李弘不要跟着做出傻事。
第四章
腊八节,上官婉儿人生中第一个危机到来。
虽然不想承认……
简单来说,她迷路了。
人来人往的长安城大街上,只见一名茫然不安的少女仰天呆望。她身上的小袖襦装、披帛和长裙全是被纳为大唐贡品的特殊丝绸所制,原本的玉貌雪肤因冷风冻成羞涩盛开的桃红,那与现今仕女丰腴体态不同,清水似纤柔娇俏的单薄身子,妥善地外罩着锦绣制成的短襦──质地厚实、袖口宽大的半臂,既华丽美观又具御寒的作用──虽然掩饰不了踌蹴神色,但少女眉目如画的风华还是吸引了不少人停留注目。
这是当代最有权力的女人要她这么穿的。
“婉儿所穿戴的衣形样式,不久后宫中女眷们定会争相模仿,最好是现在先打量一番好确保将来耳目舒坦──就让那群女人主动穿上我喜欢的颜色和我喜欢的衣服。试想,几个厌恶我的大臣们,回府后却见到自己的妻女有我的影子……”
“……婉儿还以为皇后娘娘目空一切。”
当时,极不习惯地由着宫女整理衣领,下意识想逃避端坐大位上的女性所投来的审查视线,这名执掌诏书的上官家后人只能低头吶吶念着。
“妳现在还看不到我所看到的东西。”伴随意有所指的话语,正是无暇唇边永远不变的浅笑。“妳要仔细聆听没被说出口的话,好好记下眼前之物背后的真实样貌。妳若胸怀凌云之志,便更要站在比志向更高的地方,否则最终妳只会被自己的志节吞噬……虽然我想那也会是一幕美丽的光景……但我确实会感到可惜的。所以,小心行事,婉儿,小心行事。”
那笑意盈盈的转身,全是残忍血腥的污垢,但她还是伸手紧握了残留在凶险环境中的一线生机,为了有朝一日能用双手执起衡量普世英才的天秤。
「──大爷您真有眼光啊!这些诗词可全是出于上官仪孙女之手,买回去让您家孩儿背诵学习,难保将来不会是我大唐第二个寒门宰相!」
身后几步之遥的画摊,传来让人介意的对话,上官婉儿好奇地凑入三五客人之中,有些讶异会看到几卷画轴上飞舞着自己所作的诗。
「那上官婉儿虽是皇后娘娘的红人,但宰相什么时候也换她当了?」看来有几个闲钱也准备学人附庸风雅的客人,装成正品味作品实则完全是门外汉地粗鲁翻着滚动条。
这段日子虽然忙得天昏地暗,整日不是审核修改诏书便是纪录订正朝臣们的谏言功过,但她毕竟是个天生文人,骨子里总是钟情于千古诗篇和雅士墨客的风月清谈,一旦真的耐不住诗瘾,不管手边几迭小山似的奏书,上官婉儿会就近找份空白纸张,放任思绪奔腾于文字之间,捻笔如羽。
同在书房处理朝政的武曌,偶尔会停下自己的进度,含笑安静地看她完成一篇篇的作品。越是在繁忙之时诗瘾便越是汹涌,上官婉儿有时会怀疑,武则天莫不是故意丢给她这些彷佛永远修饰不完的奏章,只是为了能看她突然像发疯似地埋头作诗。
「人人都知朝廷是皇后娘娘在管事的,上官婉儿为皇后娘娘执掌诏命,出自她之手的命令不就等同圣旨吗?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说她是前所未有的女宰相也不为过。」
「主子是那样,做下人也是那样。」一个客人听得饶有兴味,加入对话。「有实无名、有实无名……我看实名相符的那天也不晚了。你们瞧,皇上一天到晚待在洛阳养病,养得都不回来了。放个太子巩固京师嘛,却连自家内定的太子妃都被奸淫夺了清白──老子那样,儿子也那样。」
「这世道,女子当权,男人难为啊……先有摄政皇后,现下又出了爵比公主、权比宰相的才女。咱们回去得跟娇妻努力点,多生些女儿来养老啰。」
几个客人心有所感,重重点了头,然后自嘲地朗声大笑。
「要是皇后娘娘真取而代之一统天下,上官婉儿的这些诗词又要大大加价啦,现在不买可是爷儿们吃亏呦!」对国事没兴趣却很会兜售的小贩,此言一出,客人开始争相抢购。
上官婉儿怔怔地望着他们,心湖被对话中的含意激起了一片波澜。
武则天确实是深富野心的,不仅大权在握,还获得好几个贤能有名的谏官、学者、臣子的效忠追随,所有人都在猜测武氏皇后何时将夺去李家天下成了女主帝王……不,应该说,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一天到来。
越来越近了。在那一天之前,上官婉儿必须成长,成长到改朝换代之时,武曌会将她视为不可或缺的左右手,而不是该一脚踢开的累赘玩物。没错,再这么漫不经心,她将走不到巍峨山端,看不到高坐朝堂的导师御宇四海的一刻。
「嗳,这位姑娘,妳也来看看吧?」小贩老板已经注意她很久了,在一片人声喧嚣中静默无语的秀丽佳人,想必又是哪户人家的千金趁着节日出来游玩赏乐。「上官婉儿说来也是跟姑娘妳一样年纪,她的诗词或许会让妳深觉如逢知己呢。」
「唔……谢谢,但是我……」看到自己的诗流传到民间,还成了画上的提字,这让上官婉儿感到莫名害臊,双手表示回绝,无措地挥了挥,耳根子泛起潮红。
直到逃离现场、平抚着剧烈心跳之时,她还不晓得,她还预见不到,不久后的自己将会站在富丽宫室中,就于那些奇珍美酒的盛宴前,悠然自得地让底下一群有名的文臣或饱学之士,个个皆须惶恐焦虑地等着她来评判他们的文章──只要是被视为最权威的“评委”上官昭容所认可,他们的文采将享誉天下,他们的作品亦会由皇室编修传世、千古传颂。
现在的上官婉儿还不知道许多许多的事。
东走西退了好一阵子,上官婉儿终于找到通往目标地的路。毕竟是她首度出宫,纵使道路设备井然有序的长安城,还是会因人潮推挤而觉得东西南北摸不清方向。这里,太平观,有别于庆祝大唐国教的佛家大典盛况,通往道观的路被刻意保持得清冷寂寥,当冬风瑟瑟吹起时,别树一格的气氛使建筑物孤傲遗世,全然地不屑红尘。
走进道观深处,绕过三四个院子和回廊,上官婉儿有意识地避开几个下人,一溜烟地闪进某间静寂的屋内。在这个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诵经修行的房间中,她恭敬地朝前方一名穿着道袍白衣的女子跪安。
「太平公主,婉儿奉皇后娘娘指示,想请您明日午前进宫一趟。」
「这里是道观,就省了那些繁文缛节,尽管称我名讳便是。」品茗热茶的女子自茶桌移开,走到上官婉儿面前后,竟伸手直接拉了她一把。
上官婉儿愕然起身,楞楞地看着眼前噙着一抹如花笑意的太平公主。
「穿得真美,我都快认不得妳了呢……婉儿。」
用着如熟识老友般的语气,不着痕迹地调侃一改之前的朴实无华、上官婉儿此时瑰丽高贵的装扮。那柔柔轻笑听来却杀伤力十足,细长深邃的眼闪烁某种危险暗示,无声地警告着,无论这张脸如何地浅笑亲切,其实太平公主根本一点也不高兴。
「公主笑话婉儿了。沐猴而冠,不足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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