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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宋-十字-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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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河北流民要逃灾,一路南下,自然而然是汇集京师,而京师也好几个月没有下雨了。如果流民要在京师闹起事来……冯京想到这个后果,就不寒而栗。
河北诸路,绝无赈灾的能力!
然而事实无比地残酷,接连半个月内,黄河以北地区,报告灾情的文书如雪片一样飞入汴京。
每份文书上,都无比清楚地告诉政事堂的大臣们,本州已经有百姓开始逃灾,流民们的目的地,十之八九,都是汴京!
政事堂取消了轮值的例规,所有的宰相,每天都必须到齐。
而赵顼现在接到的文书,甚至不需要贴黄(注三),凡是黄河以北来的奏章,几乎毫无例外地都是报告灾情的严重性。
官员们的语气诚惶诚恐,但是却也无比清晰地告诉赵顼与王安石:「我们无力赈灾,也无力阻止流民的出现!」
「丞相,如今要如何处置方是?」赵顼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心情去后悔了,他并不是昏君,深知此时的情况,只要处理不当,必然动摇国本。因此他才断然拒绝了王安石的辞呈。
「方今之计,只有仰赖东南漕运和汴京的积蓄了。」王安石也没有什么良方,「还有一个月,东南种两季稻的地区,早稻可熟,加上各州的存粮,应当可以渡过这个难关。」
「陛下,臣有一言——」知制诰苏颂略有迟疑地望了王安石一眼,咬咬牙,终于出列说道。
「苏卿有何建议?」赵顼用期望的眼神望着苏颂,似乎是希望他嘴里能蹦出一个奇迹来。
「臣以为事属非常,当诫王韶持重用兵。行军打仗,最难预料后果,万一前线有失利的消息传来,被流民中别有用心的贼子利用,祸事非小!臣以为河州便是舍弃了,也是枝叶之地,不得已之下,两害相权当取其轻!」他话一说完,不少人立时点头称是。
连韩绛也说道:「此言有理,河州之地,就算暂时舍弃了也不要紧,朝廷此时须冒险不得。」
吕惠卿鄙夷地看了韩绛一眼:「舍弃河州?被围的军民,就这样被丢弃了!这些君子们……」他心里只是不住地冷笑,却不置一言。
此时他脑中想得最多的,是石越为何能料中这次大规模的旱灾,以及皇帝对王安石的态度。
「应该把握好每一个机会,哪怕那看起来是个坏消息。」吕惠卿似乎敏感地嗅到了什么,静静地退到一边,故意默不作声。
王安石却无法保持沉默,他无法同意舍弃河州的议论,急道:「陛下,河州绝不可弃。」
苏颂却毫不相让,冷笑道:「陛下,若是万一王韶战败,这个后果谁来承担?」
王珪是老于政治之人,苏颂一开口,他便知道苏颂为何要坚持放弃河州:开拓熙河是王安石最重要的军事主张,一旦放弃熙河,等于向全国宣告「西进政策」完全失败,不管是什么原因,都等同于王安石的政治自杀。
苏颂此时借机发难,无非是要报儿子在太学被逐之仇。
对于朝中这些所谓「君子」、「名臣」们,在冠冕堂皇的语言背后的想法,王珪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想了一下,欠身说道:「陛下,河州若放弃,是朝廷置被围的河州军民于不顾,这会让天下人失望,更是示人以弱。不若只遣使节诫王韶持重用兵,只须不打败仗,便可无碍。」
曾布也趁机说道:「若贸然放弃河州,也相当于打了一个败仗,只怕也会让人心不稳。」
「朕知道了,此事枢密院派使者便是。」赵顼心烦意乱地挥挥手,「众卿且退下,尽快想一个安置流民、赈灾的法子。」众人正要退下,突然听到赵顼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同时也派使者告诉沈起,不得轻启边衅。」他这时候突然想起石越反对对交趾用兵的事情,虽然心有迟疑,还是下达了诫令。
在场的大臣,别人只道是由于苏颂之谏让皇上举一反三,只有王安石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皇上此时心中是在后悔!
这是桑充国在马车上第五十次掀开帘子了。
从河北四路逃荒的灾民,流入京师的,他粗略估计了一下,至少有二十万之多,「死于道路,困死乡里的,不知道又有多少!」桑充国摇头叹息不止,白水潭学院因为本来就有官赐田产,再加上钟表业带来的分成、学院经营印书业等等产业,在经济上颇能自立,仓库储粮可供学生们三年之用,因此倒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可恨那些粮商,虽然官府三令五申,依然要抬高粮价,这些灾民衣不蔽体,哪里又有钱去买粮?」郑侠愤怒地指责着,全然不顾桑充国的父亲也是一个大粮商。
桑充国叹道:「我已经劝家父不许提高粮价了,不过一家之力,也济不得甚事。这二十万灾民流入京师,根本无处安置,现在大相国寺以下,各寺院、道观、庙宇都挤满了灾民,可是大部分依然只能露宿街头,幸好现在是夏天,否则真不堪设想!」
「饿——娘亲,我饿——」
一个孩子的哭声传入马车,桑充国再也按捺不住,大声喊道:「停车!」
车夫不知何事,连忙停下马车,只见桑充国掀开帘子,跳了下去。一同坐车前往学院的郑侠和晏几道,不得已也只得跟着他跳下马车。
桑充国循着刚才听到的声音找去,却看不到那个孩子在哪里,只见坐在沿街墙角下,有无数衣衫褴褛的母亲,有无数瘦骨伶仃的孩子,一个个都睁着无助的双眼,伸出又黑又瘦的双手,向街上的行人乞讨。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顿时涌上心头,「我能帮得了谁?」桑充国站在街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力量真的微不足道。
几个灾民可能是看到了桑充国的同情心,立时一拥而上,把桑充国三人团团围住。
一个妇人把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推到桑充国面前,用半生不熟的官话乞求道:「公子,求您行行好,买下这个女孩吧!她再跟着我们,就要饿死了。」话未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立时众人都把孩子推到他面前,跪下苦苦哀求。
桑充国一生都没有见过这么凄惨的景象,他手足无措地望着这些灾民,只要目光一触碰到那些瞪大的双眼,跪在地上,虽然默不作声,却已在眼中写满了哀求的孩子,他的心便如被刀割一般,连忙把目光移开。
晏几道是前朝丞相之子,虽然平时轻财任侠,挥金如土,却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场景,一时竟是被惊呆了。
只有郑侠出身较低,他一面默默地把身上带的钱全部掏了出来,散给灾民,一面摇头叹息。
桑充国这时才反应过来,他俯下身子,轻轻地摸了摸那个小丫头的脸,学着郑侠的样子,把身上的钱全部掏了出来,散给灾民,又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塞到小丫头手里。
那个小丫头显然是惊呆了,竟是忘记了叩头道谢。
晏几道也连忙依样散尽了身上所有的银钱。
然而纵使三人把全部的钱都散尽,又能济得几何?反倒是吸引了愈来愈多的灾民。
车夫拼命挤进来,一把拉住桑充国,苦笑道:「少爷,你这样济得甚事?这种事,还是要靠官府的。」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怎么能只靠官府?」桑充国满腔的郁闷,倒被这车夫一句话激发了出来,不由得激动地大声说道。这是石越以前常说的。
晏几道和郑侠是第一次听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郑侠击掌赞道:「说得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晏几道却带着几分无奈地摇摇头,叹道:「肉食者鄙,人微言轻,终是管不了的。」
桑充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握紧双拳,无比坚定地说道:「这件事情,我非管不可!」
回到马车上,郑侠一拳砸在车厢侧壁之上,怒声道:「朝廷的大臣们,都在做什么去了?数日以来,所见惨景让人心悸。单将军庙附近,每天都有数十饿死的百姓被拉去火化,公卿们真的不管么?」
「介夫,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如今庙堂之上的公卿们,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晏几道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道。
「吵?吵什么?」桑充国无法理解这种事情。
「还能吵什么,旧党趁机攻击新党,无非是说天降大灾,是新法触怒上天,才使得上天降罪。又说正是因为新法,使各地常平仓空虚,才让流民聚集京师。要求皇上罢免王安石、尽废新法的奏章,比报告灾情的奏章还要多!」晏几道毕竟对这些事情知道得比较多,「我还听说皇上去太庙谢过罪。」
桑充国冷笑道:「此时首要的是赈灾,大臣们吵成一团,又有何用?罢了拗相公,废了新法,老天爷就会下雨?何况就算下了雨,也不能立即长出粮食!」
「长卿,你毕竟不懂朝堂之上的事情,若是子明在此,必有良法。」
晏几道仰着脸冷笑着,「赈灾是河南府、开封府的事情,关三公九卿们何事?且罢了新法,便可一出胸中恶气,管他灾民们的死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
「大哥。」王昉轻轻地扶起王雱,这个往昔风流倜傥,聪明过人的大哥,已经被病魔折磨得不成样子了,现在整日都是用药来支持着,偏偏王雱又闻不得药味,只好在屋内四角都点起檀香。
「你三哥呢?」王雱勉强坐起,强打精神问道。
王昉抿着嘴,默不作声从桌子上端了药过来。
王雱立时便感觉不对,又厉声问道:「你三哥他去哪里了?」
「他出去了。」王昉心虚地回道。
「出去了?外面饥民遍地,他出哪里去?如今老天爷不长眼,让石越那厮料中,我料到朝中那些满口仁义的小人必然借机攻讦父亲,他此时还出去游玩,也不怕给父亲招致物议么?」王雱心中气恼,越说语气越是严厉,只是身子不由己意,声音却也不免越来越微弱。
「你别说这许多话。先歇会,二哥并非出去游玩。」王昉一边说,一边把药送到王雱手中。
「不是去游玩你如何不敢说?」王雱却是不信。
王昉垂首想了一会,抬起头强笑道:「你先喝了这药,我便和你说吧。」
王雱皱着眉头,微微摇了摇头,「我不喝这劳什子药,喝了再多的药,也不得好。生死有命,只可惜大事未成,父亲少有助力,二弟终不成气候,你又是女子。」说到后来,语气已是凄恻。
王昉心里一酸,眼泪顿时涌了上来,连忙低下头去擦了,勉强笑道:「你别胡思乱想,吃了药,病好之后,父亲还要你帮忙呢。你现在可是龙图阁待制了。」
王雱心里叹气:龙图阁待制本来也不错,不过既有了石越的宝文阁直学士在前面,又有何可稀罕的?
不过此时他不愿意多说,接过药来,勉强喝了,苦笑道:「不知道这药还得喝多久。」
「很快便会好了。」王昉接过碗去,放到一边,微笑着岔开话题,「其实二哥是去白水潭学院了。」
「他去那里何事?」王雱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眉。
王昉却没有发现他这细微的动作,用带着一点兴奋的语气说道:「因为桑充国公子组织白水潭学生赈济灾民,二哥也过去帮忙。
「听说桑公子把家里的粮食全部捐了出来,大设粥场,又让白水潭的学生暂时腾出一部分校舍,把一些身体弱的灾民都移到校舍和体育馆里居住,学生们上午上课,下午就去帮着救济灾民。」
「沽名钓誉!」王雱冷笑道:「桑长卿这次可想错了主意,要是有小人在朝中说他收揽人心,有非常之志,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
「我瞧桑公子是赤诚之心,大丈夫若要做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哪能怕小人陷害就不去做了?自古以来可没有这个理的。」王昉撅着嘴,不以为然地说道。
王雱摇摇头,道:「妹子,朝堂之上的险恶,你毕竟不懂。」
「大哥,此事你却是想岔了,我敢打赌断没有人会去害桑公子。」王昉星眸流转,开玩笑似地说道。
「哦,愿闻其详。」
「其实原因很简单,其一,现今朝廷之上,旧党正想尽全力攻击父亲,而支持变法的大臣们,则不免都想保住父亲的相位,在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愿意节外生枝,去攻击桑公子,平白无辜把桑公子背后的石越推到敌人那一边去。
「其二,如今二十万灾民聚集京师,桑公子救济灾民,让灾民们感恩戴德,若攻击桑公子,必然招致众怒,朝廷为了稳定民心,只怕就要拿此人之头来安抚百姓。
「其三,大哥你小看了白水潭背后的力量,当今朝廷的公卿,有几个人家里没有子弟在白水潭读书?有几个人没有去白水潭讲过课?陷害桑公子,如同得罪了天下所有的读书人。
「如今白水潭可以说是羽翼渐成,无论是谁,都应当知道白水潭只可倚之为援而不可图。」王昉娓娓说道。
王雱听到这番议论,惊讶地张着嘴,半晌才叹道:「妹子,可惜你不是男儿之身,否则你定能胜过石越。」
王昉见自己这个哥哥,时时刻刻都忘不了石越,心里也不由得叹息,道:「石越或许了不起,不过未必是真英雄。我虽在闺阁之中,也听说过他不少行事,总觉得他少了那种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决然。」
王雱听到这话极是顺耳,不禁笑道:「若说那种义无反顾的决然气概,当今天下,也便父亲一个人有。纵然天下人都不能理解,但父亲却是从没有退缩妥协的。」
王昉略带自豪地点了点头,不过她的心中,却还有个念头:「有这种决然气概的男子,未必只有爹爹。」
王旁并不知道此时他哥哥和妹妹在谈论着什么,在王家众兄弟姐妹之中,他是属于较少心计、头脑较简单的一个人。
此时开封府,除了官府设的粥场之外,影响最大的,就是设在白水潭学院和大相国寺的粥场了。
而一般的灾民,更愿意去白水潭学院。因为伴随着灾荒而来的,不仅仅只有饥饿,还有疾病,在白水潭,学生们会相对比较认真地照顾病人,毕竟很多师生都粗通医术。
因此白水潭一地,聚集的灾民,几乎有两万多人,占到汴京灾民的十分之一,学生们大都忙忙碌碌,白水潭附近的居民也往往主动前来帮忙,不过除了学生之外,像王旁这样愿意来帮忙的官宦子弟,却并不是太多。
王旁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觉得在这里帮助那些灾民很有成就感。
但也不是没有受委屈的时候。
有一次,几个灾民知道他是王安石的公子后,竟然扑通一下跪下,哭着求他:〃奇〃书〃网Q'i's'u'u'。'C'o'm〃「公子,您回去求求丞相大人,不要变法了!不变法,老天爷就不会怪罪了……」他当时就满脸通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幸好晏几道过来,把那些灾民拉开。
以后他再也不敢轻易让人知道他是王安石的幼子了——这是他第一次要刻意隐瞒自己的身分,他一直以来,都为自己有这样的父亲感到自豪。
不仅仅是灾民,有些学生,甚至连那个郑侠,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这些读书人自然不会像那样灾民一样跪下来哭着哀求,但是他们会用眼神和神态来表示他们的意见,这更让王旁受不了。
「仁者之心!」这是桑充国与程颢提出来的口号,他能够清楚地记起那一天,桑充国满含着眼泪,要求白水潭的学生们有一颗「仁者之心」,去主动帮助那些受灾的百姓。
「我们不应当把责任推给朝廷,不必去问官府做了什么!我们有自己的责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读圣人之书,要有圣人之心,我们白水潭的学生,要对自己的良知负责!」
在那一刻,王旁觉得桑充国真的很了不起,难怪有人把他和石越,并称之为「双璧」。他曾经听到过程颢对桑充国的评价:「敢于有为!」
「小心点儿,老丈。」王旁把一碗粥递给一个颤巍巍的老人,暂时收回自己的胡思乱想。
老人挣扎着想要起来给他叩头。
「折福呀,折福呀,让这些天上的文曲星,来送东西给自己吃。」旁边有人喃喃地说道。
王旁又觉好笑,又觉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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