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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宋-十字-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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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雱自信地笑道:「爹爹,以我的才华,还怕皇上不赏识我吗?我料得皇上招我入馆阁,是迟早的事情。
「现在要注意的,倒是刘庠、范镇断不能留在朝中,否则反对者会群起而效尤,新法的威信,就无法树立了。」
赵顼在御书房里踱来踱去,烦闷异常。几个内侍小心翼翼地侍候在旁边,生怕皇帝天威震怒,就拿自己当了替罪羊。
「盲人摸象,盲人摸象!」
赵顼抓起案上的一本书,狠狠的砸在地上,突然想起一事,厉声喝道:「传张若水、蓝震元!」
张若水和蓝震元,是赵顼悄悄派出去了解民情的宦官,恰巧这两个人和王安石交情很好,赵顼因为听了他们的话,才对青苗法深信不疑。
不一会儿,张若水和蓝震元,就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上次出去查访民情,可有虚瞒之处?」赵顼厉声喝问。
张若水和蓝震元,早就知道集英殿发生的事情。
二人商议妥当,知道这个主子的性格,如果自己从实说来,必是死路一条,因此,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奴才绝不敢欺君,民间对青苗法欢喜得紧。」
赵顼恶狠狠地盯着二人,咬牙道:「若是查得你们两个欺君,朕定斩了你们。」
「奴才断然不敢。」张、蓝二人叩首如捣蒜似的,尖着嗓子回道。
「既然你们不敢,为什么有这么多大臣上书说青苗法扰民?难道,是他们全部都敢欺君?」赵顼的目光,似乎想扒了张、蓝二人的皮。
张若水灵机一动,连忙辩解道:「奴才奉旨,了解的是开封府的民情,各路或有不同,亦不可知。奴才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君的。」
赵顼听了这句话,又想起石越在集英殿所说的,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脸上却不愿少了君主的威严,厉声喝道:「退下去。」
张、蓝二人慌忙退下,赵顼无力地坐在那张宽大的御座上,心里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一心想做个中兴明主,以为王安石便是自己的诸葛亮、魏征,可是,朝中却竟然因为这个变法,闹得大臣水火不容。
「难道,王安石会骗朕吗?不会的,不会的,王安石忠贞体国,绝对是个忠臣。」
年轻的皇帝把这种念头从脑袋里晃开,心里真是有无限的疲惫,「也许真如石越所说,盲人摸象,盲人摸象!」
「陛下,陛下……」有人轻轻地在旁边打断了年轻皇帝的思绪。
「有什么事?」皇帝不耐烦地问道。
「应当去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了。」小宦官小心地说道,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年的冬至,在普通的老百姓眼中,与往年并没什么不同。
照旧是买回过冬的蔬菜储藏,照旧是由开封府四面各条大路上,车水马龙地运过冬物品进城……
但是,对于大宋朝廷的文武百官来说,因为集英殿的风波,这个冬至,就不那么简单了。
大家心里都暗暗揣测着,难道,皇上真的听了石越的进言,不了了之吗?
「不可能,王相公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想想那个石越,多得宠呀,也不是不可能的。」
「石越得宠,有王安石得宠?」
「老子就看不惯邓绾那厮,还有老刘这次冤的。」
……
各种各样的耳语,在同乡同年的私交聚会上,悄悄流传着,倒是刘庠反而淡然如无事。
他自己淡然,别人却免不了要关心他。
苏轼和刘庠有同僚之谊,政见又相近,他不顾自己现在一身是麻烦,三番两次去找石越,希望石越能够在皇帝面前,帮刘庠开脱几句。
大家都是聪明人,全明白这次最倒楣的人,多半就是刘庠了,而最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也许就只有石越了。
但是,几天后的处分,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严厉。
邓绾依然是集贤校理,刘庠重贬为郴州县丞,范镇退休!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王安石逼出来的。
王安石数次上表,要求严厉处分刘庠、范镇,以树立新法的威信,皇帝留中〈编按:皇帝将臣子的奏章留在宫中,不批示亦不交给相关部门执行〉,引得王安石不惜亲自面圣相争。
偏偏这个时候,范镇还上表抗辩,疏中说:「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气得王安石亲自逐条批驳范镇。
矛盾激化至此,赵顼迫于无奈,只好听从王安石的处置意见。
结果,刘庠远远发配到郴州,范镇本来就有上奏折乞求退休,也就顺便让他以户部侍郎的名义退休了,所有官员退休应有的赏赐,一件也不给他。
这件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处分公布之后,以苏轼为首,许多同情旧党或厌恶新法的官员、士大夫,还有一些书呆子,纷纷前往范镇家致敬,藉此向王安石表示抗议。
苏轼更是公开给范镇贺喜,说他虽然被迫退休,可名声却更加响亮了。
这话没有几天,就传到了王安石耳中。于是苏轼通判杭州,去了江南繁华之地,做前参知政事赵挼耐拧�
一个月之内,加上司马光,竟有四个旧党名臣,三个被赶出朝廷,一个则被迫致仕〈辞官退休〉。
在此之前,石越和潘照临甚至认为,刘庠顶多就是训诫罚俸了事的。他们低估了王安石对皇帝的影响力,也低估了那些名臣对自己原则的坚持。
「潜光兄,才几天时间,朝中唯一能制衡王安石的,就只有参知政事冯京了。王安石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是指日可待之事了。」
本以为历史会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有所改变,结果虽然的确有一些改变,但是大的趋势,却依然故旧,石越不由得生出几分沮丧。
「公子,我们的策略始终是不与王安石争锋,这件事虽然出乎意料,但对大局并无决定性的影响,一定要耐心地等待时机。
「况且范镇大人致仕,正可以让他来学院做教授,他闲得无事,必不推辞。」潘照临勉励道。
「我不是担心大局,我是觉得,皇上此时如此集中的处分一批官员,或许另有深意。」
「这绝非皇上的主意,王安石急欲排除异已,希望朝中能成为一言堂,好顺利推行新法。却不知新法的弊病,始终存在,不会因为罢黜几个官员而消失,他如何能让天下人噤口?」
潘照临倒是信心百倍,又说道:「只是,王安石和皇上的相知,可能还是出乎我们的预料……」
二人正谈论着这几天的朝局,突然听到外面侍剑高声笑道:「桑少爷,我家公子和潘先生正在书房里,我马上去通报。」
「你个小鬼头,要你通报什么,我自己去见。」话音方落,桑充国已兴冲冲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石越和潘照临相顾一笑,二人连忙起身。
石越笑道:「长卿,这么高兴,有什么好事?」
「当然是好事,你看看这是什么?」桑充国一面将手中的书递给石越。
石越笑着接过来,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字也不认识,全是些鬼画符,当下笑问:「这是哪国的文字?」
潘照临眼角往封皮上瞥了一眼,笑道:「这是契丹字,书名便是《三代之治》。」
石越再也想不到,契丹这么快就有了《三代之治》的盗版,大吃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桑充国笑道:「子明这是名扬外国了,这是一个和我家交好的行商带回来的。
「他说,现在契丹有三本书卖得最好,《论语正义》、《三代之治》,还有一本是《算术初步》,那边的王公贵人,颇以读此三书为荣。」
潘照临冷笑道:「辽狗一直羡慕中华文物,本来翻译中国文献,也并不奇怪。
「只是,他们这次翻译得如此快,可见对于中国的一举一动,他们也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石越见他对辽人如此提防,忍不住宽慰道:「潜光兄大可放心,契丹不足为惧,其无能为也。」
「未必,契丹可是我大宋第一强敌。」桑充国立即反对。
石越笑道:「现在契丹是耶律洪基在位,信任魏王耶律伊逊,上昏臣奸,对我大宋实无威胁可言。只是,我们大宋现在国库空虚,兵卒不精,也没有进攻契丹的实力。」
潘照临叹道:「公子所说不错,自己国内的事情若不解决好,敌人就算再多的机会给我们,我们也只望而兴叹,契丹的事情,现在也无力顾及。」
此后数日,朝中局势维持了一段虚假的平静。
石越也将精力投入到白水潭学院的校务当中,在桑充国与沉括帮助下,白水潭学院的教学渐渐走向成熟,学生人数也不断增加。
只是传闻中,沉括似乎被王安石相中,也不知道他还能帮石越多久。
时间很快地进入十一月,一股反对青苗法的潮流,从地方袭向京师,短暂的平静立时被打破了。
受到石越「盲人摸象」比喻的启发,被贬到地方去的旧党,异口同声上表,说自己所在的地方不适合推行青苗法;而朝中的一些保守派大臣,则推波助澜,趁机要求全面废除青苗法。
派出去监督新法执行情况的四十多个提举官,则因为地方官吏不肯积极执行青苗法,和地方官员互相攻讦,打官司的文书在政事堂堆积如山。
政事堂名义上虽有一相三参,但实际上,陈升之遭逢丁忧,韩绛在陕西军中,所有朝政由两个参知政事主持。
心里反对新法的冯京,乐得看笑话,天天只是闷头写节略报给皇帝,也不提处置意见,直把正踌躇着准备废除更戍法,推行置将法、保甲法,全面改革宋朝军事体制的王安石累得半死。
面对这种情况,赵顼为了表明立场,断然遣使者往陕西军中,拜韩绛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首相〉;拜王安石为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次相〉;同时以翰林学士王圭为参知政事〈注十五〉。
不久,又以王雱为天章阁侍讲,借着对王家的恩宠,向天下显示他坚持推行新法的决心。
然而表面上的决心,和赵顼内心深处的想法,并不是全然相同。
年轻的皇帝在内心中,对青苗法实在有太多的怀疑─从韩琦上书说青苗法竟然在城市中推行,到无数大臣不断上书反对,再到集英殿的风波,还有石越那盲人摸象的比喻……
如此种种,他无法不怀疑青苗法,是否真的效果有那么好。
但是他也能看到,青苗法让国库每年增加收入达数百万贯,这巨大的利益他不能不注意到。
他是一国之君,他的理想是重现汉唐的雄风。
但是想对外用兵,就要打仗,打仗就要花钱,而国库现在连每年的收支都不相抵,他不想做一个增加百姓负担、损害百姓利益的暴君。
只有王安石,能给他「不加税而国用足」的许诺。
如果青苗法并没有扰民,只是伤害了一些富室的利益,让一些人放不了高利贷了,那么他要是听信谗言,而废除了青苗法,岂不是要成为天下后世的笑柄?
「到底朕要怎么做才好呢?」赵顼心里实在没有底。
太皇太后和母后,只知道说:「妇人不懂国事,唯愿官家凡事多问韩琦、富弼、司马光等人。」
这三个人,早被自己贬出朝廷了,而且要听他们的话,自己是什么也不能做,就守着这祖宗的基业,做一个庸庸碌碌的君主,眼睁睁看着国家一天天衰败下去。
这是朕无论如何,也不能甘心的!
「皇上,石越奉诏觐见。」李向安打断了沉思中的皇帝。
赵顼霍然抬头,道:「快传他进来。」
石越没料到,皇帝会突然召见他。到左掖门时,宫门已闭,匆匆赶到右掖门,又取旨开门,才进到宫来。
真不知皇帝有何急事?石越悄悄打量赵顼,可以感觉到皇帝越发憔悴了。
「石卿,上回在集英殿议青苗法,卿说朝中大臣都是盲人摸象,究竟是揣测之辞,还是实有其事?」赵顼对石越说话,总是显得很平和,可能这也是一种缘分。
「皇上,其实臣所言,既非揣测之辞,亦非实有其事。」石越实事求是地说道。
他知道,说大话是说不得的,就算骗得了皇帝,将来王安石面前,一样也过不了关。
赵顼有几分不解,皱眉问道:「这话怎么说?」
「臣说并非揣测之辞,是因为那个结论,是臣依据各种情况推论出来的,并非妄言空谈;臣说并非实有其事,是因为臣终究并不是地方官吏,而且于天下各地方之事,所知始终有限,所以也难说是实事。」
「朕也始终以为卿言有理,然而王安石忠贞能干,必不欺朕。
「且青苗法于国颇有利,岁入能增四、五百万贯,有人轻易要废青苗法,也是出于偏见,朕终不能因为一些没来由的理由,而废除青苗法。」
「皇上说的是,王丞相的确是个忠臣,此事天下皆知。」石越对这一点倒没有异议,实际上,皇帝说的全部有理。
「然而如卿所说的,若真是盲人摸象,那么究竟有多少个地方,百姓受青苗法之扰,又有多少奸猾之吏从中生事,侵扰百姓?朕为天子,亦不能不问。
「唐太宗所谓民为水,君为舟,民意民心,实在不可轻视的。」赵顼忧形于色。
「皇上英明,民心即是国本,得罪百姓,就是动摇国本。」
「是啊,百姓不可得罪,民心不可失。然而又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朕能明察千里之外呢?」皇帝似乎在自言自语,似乎又在问石越。
「所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只要皇上广开言路,何忧不能明察秋毫之微,万里之远?」
「卿言极是。」
「其实,以臣之拙见,青苗法立法之本意甚善,然失之于方法不当,若加改良,未必不能成其为良法。」石越适时抛出自己酝酿已久的主张。
「卿有何善策?」赵顼眼睛一亮。
「臣以为青苗法之失,主要是在于强行逼迫百姓认购,而有些官吏,为了多征青苗钱,做为自己的政绩,便不惜扰民。
「中产之家可能不需要青苗钱,他们也强迫百姓借贷,甚至让城市里的百姓认购青苗钱,让百姓背上了利息的负担。
「而反对的官吏,见识不广,不知青苗法实行得当对百姓的好处,却又故意什么也不做,导致新法不能很好的推行。青苗法的用意,由此全毁掉了……」
「其次一等的弊病,则在于百姓愚昧无知,有些人迫于贫穷,家里无米,便借了青苗钱,并没有用于生产,而是用来度眼前之急,结果到了还钱之时,别说利息,便是本钱也还不出来。
「官吏急着要收回本钱向朝廷交差,便用强迫手法逼迫百姓还钱,结果搞得贫穷之人,家破人亡……」
「再次一等的弊病,则是奸吏借故鱼肉乡民。明明朝廷定二分利,他们收三分甚至六分,自己从中贪污谋利。
「又有一等弊病,则是官吏生怕在限期内收不回青苗钱,不等农民到收获的季节,便催令农民还钱,此时农民如何有钱还他?官吏如狼似虎,又不敢不还,只好典当家产,青苗法由便民反而变成害民……」
「以上便是青苗法实行过程中的种种弊端,也是执政的大臣们非常忌讳提起的。而反对者则因这些弊病,全盘否定青苗法,不知只要平心论政,对症下药,青苗法亦可以转而为良法。」
赵顼听到石越侃侃而谈,一条条罗列青苗法的弊病,不由得惨然变容,叹道:「若青苗法真是如此,实是扰民之法矣。
「便由朕想来,种种奸诈之事,实不能免,卿有何良策,可以除弊留利?」
石越和潘照临,早就把有关青苗法种种商议停当,当下石越便以商议好的方法应对:「臣以为,青苗法的种种弊病,全与官府有关,若是不由官府主持其事,则弊病自除。」
「不由官府主持其事?」赵顼听到这匪夷所思的建议,眼睛都瞪出来了。
「正是。如今青苗法以国家常平仓〈注十六〉为本钱,若某地一旦有大灾,常平仓却空无粮储,则国家危矣。许多元老大臣反对青苗法,正是由此。
「臣所献之策,常平仓竟可以不动,朝廷不用花一文钱,而百姓可以坐收青苗法之利,而无受青苗之害;朝廷收入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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