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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缠绵,或者诀别-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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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原本我该问他的,疼不疼。
安谙,你疼不疼。三年里,你是不是比我还疼。
安谙,我没脸说疼。我的疼,不过是我自找的惩罚。
那部法国电影的最后,断腿的工程师挽着眼肓的音乐家向教堂走去,侍应生站在他们身后望着他们,却在将进教堂时候,工程师松开眼肓的音乐家,转身一拐一跳以他所能用最快的速度踉跄着走近侍应生,紧紧抱住了他。最后的拥抱时分,他吻了吻侍应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我读懂了他眼中的心疼与怜惜。原来,他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无法给他爱与承诺。
安谙,你也知道的,是不是。你也无法再给我爱与承诺了,是不是。
他蹲下来,蹲在我身前,抬手用指腹轻轻拭掉我的泪。旧的眼泪没流尽新的眼泪涌出来。他的指腹不再拭抹我的泪,泪那么汹涌怎么拭得完,他只是抚着我脸颊,自眉至唇,最后留在我唇角的笑窝。那笑窝不再闪烁,那笑窝现在凝着眼泪。
泪眼朦胧中我望着他,他幽邃眼眸依然平静,平静中渐渐涌起犹疑与挣扎。抚在我唇角的手渐落力,他终于慢慢将我揽入怀,轻轻抱住我。
他的体温透过冰凉潮湿的衬衫瞬间将我围绕,温暖如春天。
我将脸埋在这春天里。我想将自己葬在这春天里。
抱着我的手臂渐渐收紧,紧到勒痛我肋骨,紧到我几乎要窒息,紧到如此真切又真实。
而我多希望这是一部烂俗的电影,接下来的对白他对我说让我们从新开始。或者小诺突然闯进来,打断我们此刻的紧紧相拥,让他放开我的时候我可以不这么绝望。可惜这到底不是一部烂俗的电影,他没有说让我们从新开始,小诺也没有突然闯进来,他只是在片刻后,骤然收力,放开了我,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找出两件衣服两条裤子和内衣,什么也没有说,也不再看我,转身离去。
就像那个断了腿的工程师,最后的拥吻时分眼中流露再多掩饰不住的心疼与怜惜,也还是转身离去。
望着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我知道曾经他爱我爱得有多深,而我伤他伤得又有多深。在这重逢时候他拼尽全力仍然想照亮我温暖我。在这重逢时候他却不想再次被湮灭。
望着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我知道,所有旋律都已停止,所有的一切都已过去,如今这无声的节拍里,我不过是一个不肯休止的休止符。
手机铃声响,我回身从桌上拿过包放在膝盖上,慢慢打开包翻出手机。眼泪终于止住,眼眶里还是有最后残留的一滴泪水滴在屏幕上。来电显示长长一串号码,是董翩。“旖旖。”电话接起董翩柔声唤我。
我一时应不出,只是死死憋着气,不想让他听出我哽住的抽咽。
门外回廊下安谙在对小诺说,“我爷爷奶奶房间也有卫生间,你也去洗个澡。这是我的衣服,换上吧。”
小诺柔声应,“不,你先洗。我没怎么淋雨。倒是你,像只落汤鸡。”说完轻声笑。安谙也轻声笑。
我听着他们的轻笑声,到这一刻,太羞愧已觉不到羞愧,我只是想,我怎么就没想到让安谙先洗个澡呢。是我太自私,还是我太习惯他的体贴与照拂。习惯到我完全忘记,他跟我一样,也需要体贴与照拂。
手机里董翩再叫我,“旖旖,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你在哪?”
“董翩。”我尽量压低声音不让他听出我哭过,“让我去印度,好不好?”
董翩沉默,良久,“你在哭,旖旖。”
我不答,“让我去印度,好不好?”
再次沉默许久后,他低低叹道,“好。”
“谢谢你。”我吸吸鼻子,缩在椅子里,握紧手机。谢谢你不问,不劝,不挽留。谢谢你给我机会让我走得更彻底。
董翩的声音低至沉痛,“原本是因我而起如果我可以补偿,我的补偿不过是,不管你想怎样,我都答应你。”
他的话让我有些微难过,可这难过抵不过我想离开的迫切,“什么时候可以走?”我希望马上可以走。回到广州就可以走。
“这几年中国跟印度关系很紧张。别的国家的人去印度签证几天就可以办下来,中国人要去,得印度政府亲自批。”董翩低声道,“大概一个月吧。或者有环境总署的面子,会快一些。”顿一下,“旖旖,印度很苦,尤其我们要建污水处理站的地方。”
“我不怕苦。”我轻声道。我只想走得再远,再远些。不要欧洲,不要北美,不要那些奢华的地方。印度也好,非洲也好,愈苦愈好。愈苦愈好。
“那么,好吧。如果到了那里受不了,你随时可以回来,或去任何一家分公司。”看不见可是听得到,我知道他现在一定略带苍凉的笑,“其实放逐,哪里都可以。哪里都不去,也可以。”
我不语。于他这“放逐”二字感到无比刺心。我这哪里是放逐。我这分明是逃窜。张惶逃窜。
董翩不再说什么,收线最后,他轻声道,“旖旖,我希望你再试一下。如果在他与印度之间选,我宁愿你留在他身边,也不愿意你去印度。那里,真的很苦。我不想你去受那份苦。”
我微微笑起来。微笑中,摁下结束通话键。
门外不再有安谙和小诺的说话声。他们去他爷爷奶奶的房间洗澡了吧。
放下电话,从包里翻出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门口放着安谙的拖鞋,海蓝色。他对物的喜好总是这样单一,单一到甚至有一点点偏执,毛巾一定要奶白色,被褥一定要本白,拖鞋喜欢海蓝色,牙刷柄则是那种淡淡明亮的橙黄。
我脱鞋,脱掉一件一件衣服,鞋放在卫生间外面,脱掉的衣服放在洗手台上,要换的衣服挂上壁钩。衣服都脱掉后,脱掉袜子,脚踩进他的拖鞋,拖鞋很大,很凉,瞬间凉意激起身体一阵微颤。想起他的叮咛,鞋大,小心点,别摔倒。那叮咛如同就在耳边。赤着的双脚似有暖意,身体也不再微颤,又或者我赤的双脚已适应了拖鞋的温度。
心也静下来。如果这是一部电影,不管这是一部多么忧伤的电影,也总会有完结的时分。当花洒里喷出的温暖的细细水流漫过我的身体时,我想,我会演好接下来属于我的戏份。
你现在会做饭了么
洗到水渐渐凉时,我才关掉水喉。又或者我并没有洗很久,只是因为天阴,太阳能热水器里存的水不够热。而人的身体是如此容易感到寒冷畏惧寒冷,明明已被温热的水流暖过来,不过冲了片刻凉水,就又开始战栗。战栗中我急忙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还是冷得咬不住牙齿。头发上的水未来得及擦干,仿佛眨眼工夫就濡湿肩背衣服。湿衣服贴在肩背上,愈加觉得冷。
卫生间一角放着拖布,我想拖下地动一动会好一点,顾不得擦脸,拿起拖布,将卫生间地面拖干净。地面上洗头发时掉的发丝牵牵缠缠,我一根一根拣起团成一团,扔在废纸篓里。这样是不是就像我从没在这间卫生间里洗过澡一样?
如果不留下痕迹,是不是就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拖过卫生间的地我想不如把外间的地面也拖一下,安谙一向喜欢干净整洁。以前无论是在杭州还是广州,屋子总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洗净拖布拧干水,打开卫生间的门,赫然看见安谙坐在椅中。换了一件白色V领T恤,面料我认不出,看上去很软很舒服的样子。头发是洗过吹干的蓬松状态,额发微垂略掩右眉,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看见我出来,抬眸望住我。
视线对接的瞬间,想起刚刚他的转身离去,心狠狠地疼了一下,仿佛看得见心脏瓣膜紧紧抽缩成一团的样子。但我知道,我的脸上,一定是平静。对应着他的平静的平静。
妈妈发现病情后,她的好朋友打电话告诉我妈妈被查出了恶性肿瘤。我从杭州赶回哈尔滨。到医院找到妈妈的病房,妈妈却不在,问护士才知道妈妈去做了化疗。那时我一点没有恶性肿瘤的概念,只觉得肿瘤就是身体里长了一个瘤子,动手术拿掉就好了。恶性肿瘤就长得大一些,刀口也大一些,良性肿瘤就长得小一些,刀口也小一些。也不明白化疗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Ca是什么意思。看着妈妈病床床头卡上妈妈名字下面写着“肺Ca”,傻傻地猜了半天也没猜出个所以然。邻床老太太和她的儿媳妇看我对着卡片长久相面,都没说话,我亦未觉她们脸上的同情与悲悯。
妈妈做完化疗回来后,我问妈妈什么时候手术。妈妈笑笑,说已经不能手术了。我说化疗就可以么,那可挺好,不然多遭罪啊。妈妈再笑笑,对我说,旖旖,你去找医生吧,医生会告诉你。我说好。我去问医生。却在我转身将去时,妈妈叫住我,说,旖旖,每个人都要慢慢习惯缺失,习惯疼痛,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是时间。
现在,我想,我需要的也不过是时间。需要时间慢慢习惯缺失,习惯疼痛。
即使我一时还无法习惯,即使我永远也无法习惯,可是,至少我可以做到不去打扰。
不去打扰安谙此刻的平静,不去打扰安谙与小诺的幸福。
直到我的戏份演完,远远远远地离开。
这样想着,我就展起一个微笑,我对安谙笑笑,却想不出该说什么。
他没有笑,看看我手里的拖布,再看看我,目光停在我唇角的笑窝,没有说话。
我不再看他,开始拖地。从窗子下开始拖。拖到他身前,他抬起双脚。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拖鞋,是他爷爷的吧。拖完他脚下的地,他仍没有落下脚,我蹲下身子,脱下他的拖鞋,在拖布上擦干净鞋底,再给他穿好。他始终没有说话,任我给他脱下拖鞋再穿好。
给他穿鞋时,手指触到他的脚,他没有穿袜子,他的脚很冰。大概天真是冷。曾经他的脚总是暖暖的,他的手也总是暖暖的。他的笑,亦是暖暖的。
“去被子里暖暖吧。”给他穿好拖鞋后我说。总不能就这样子一直不说话吧,像两个冷战的情侣或夫妻。而如果是情侣或夫妻还好一些,冷战再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子令我难过又难堪。
他仍不语。我抬起头,仰脸看他,他的目光依然平静,却有了灼灼的力量。
安谙,你还想我怎样呢。我并非不可以说对不起,可是对不起何其轻薄,对不起于你是一种辱没。我不想说不是因为我的自尊,我已经没有自尊可言,如果有在你面前我也可以全部放下。我只是不想辱没你。
而如果你来,是因为你怕你刚刚那样子骤然放开我离去会伤到我,没关系,我不介意,总是我伤你再先,才会有此惩罚与悔绝。
“听话,去被子里暖一下。”我努力维持住笑意,努力在他灼灼目光逼视下维持住笑意,像三年前我们初相识时候那样,以一个姐姐的口气求哄他。安谙,你以前曾说过的,让我们在一起时好好的在一起。我们并没有太多时间。我们只有这一晚一天的时间。明天之后,你有小诺,我去印度。明天之后,你和我,各自各。
我放下手里的拖布,站起身握住他手臂,他没有挣脱。我不再看他,从椅子里拉起他,拉他到床边。他默默坐在床上。我蹲下身,再次脱掉他拖鞋,然后掀开被角扶他躺得更里些,盖好被子。做这一切时我觉到心里一阵阵的痛。我这样子何其像一个妻。何其像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可我永远也不会是。我曾经有过机会,但已永远地失去。
给他盖好被子,我回身捡起拖布,继续拖地。拖完一遍我去卫生间洗净拖布拧干水,又拖了一遍。他一直没有说话。我也不再看他,不再让我们视线有交集。我只是拖地。拖得用心又仔细。
拖地时候我想起了无穷大和无穷小。无穷大与无穷小,既非通常未知的变量,也非通常确定的变量与相应确定的函数,它们是有确定数量范围但并无确定数值的量。它们还都可以有正和负。
正和负的无穷大可以是一个数轴的正和负的两端,但是这两端究竟有多远,谁都无法确定,只能是要多远就有多远。
正和负的无穷小又可以是一个数轴靠近通常的常数0的正和负两边的数,但是这两边究竟能靠到有多近,仍是不确定,只能是要多近就有多近。
在三维空间里,以原点为中心的球体,当半径伸至无限长的球面各点与原点的距离,就都是无穷大,而且,无所谓正和负。至于半径伸至有多长,也是不确定,也只能是要多长就有多长。
当半径缩至无限短的球面各点与原点的距离,又是无穷小,而且,仍无所谓正和负。至于半径缩至多短,还是不确定,也只能是要多短就有多短。
如同我此刻与安谙,我们到底有多远,到底有多近?
我们仿佛无穷近,又仿佛无穷远。
我想与他无穷近。我们却是无穷远。
这样胡思乱想着,疼痛与难过略有缓解。那个叫L·卡洛尔的人说的话真对,他说“随便想点儿什么,就是别哭”。我一度以为L·卡洛尔是个物理学家,因为他说的这句话被引用在一本物理学期刊里,后来才从宋师兄那知道他是个作家,写的一部童话叫《爱丽丝漫游仙境》很有名,可惜我没看过那童话。我只知道他的这句话。
这样胡思乱想着我终于拖完地,洗净拖布拧干水,将拖布放在卫生间墙角原来的位置。
再次走出卫生间,转头看安谙,不知什么时候他竟已睡着。上身倚靠在床头,头歪侧在一边,长睫毛还是那么微卷,面色憔悴而苍白。他是太累了吧。昨晚到现在甚至从前天到现在都一直没有睡过吧。
我轻轻走到床边,长久望着他的脸。我想抚开他眉心,抚开他即使睡着也微蹙的眉心。
曾经面白唇红的少年,曾经清澈明朗的少年,曾经笑起来洒满阳光的少年,如今只是沧桑,沧桑而憔悴,憔悴而苍白。
安谙,对不起。我说不出对不起,可我真的对不起。
我蹲下来,肘臂撑在床沿上,蹲久了蹲不住,干脆跪下来,不敢惊动,不敢触碰,我只是望着他。脑子里不再胡思乱想。任疼痛漫漫将我淹没。
我想起三年前那场急病后从医院回到家里那夜,他也是这样子疲惫睡去,头轻轻落在我肩膀,散发淡淡清香的长发遮住他额头,披散在我胸前,小呼噜打得像只猫。那时他的睡脸那么安恬,眉心舒展,静美如画。那是我第一次对他说“我喜欢你”,在他沉沉睡去时候。
现在我望着他的睡脸,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望着他即使睡着也微蹙的眉心,鼻息沉沉却仿佛并不安然,我只是觉得疼,入骨入心的疼。
安谙,我多想对你再说一次我爱你,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你的爱。我多想让你知道,我愿意这样子永远跪伏在你身前,你醒时我伺候你,你睡时我望着你。
如果曾经的伤痛令你不再能够对我好,那就让我对你好。只要能够让我对你好,怎样都可以。你高兴时就跟我说说话,不高兴就拿我撒撒气。你累时我给你捶捶腿,你渴时我给你倒杯水。你想要时我就给你,你不想要时我就静静地呆在一边。只要你能够让我对你好,让我留在你身边伺候你,怎样都可以。
我不要自尊,不要怜惜,不要对等,我只想做你最卑微的妻。以你为天。以你为命。以你的姓作我的名。
我会努力学习烧饭,做各种各样的菜给你吃,做你曾经做给我的每一样菜给你吃。每天变着花样做菜给你吃。你想吃饺子我给你包饺子,你想吃馄饨我给你包馄饨,你想吃青瓜馅我绝不给你包韭菜馅。你不喜欢我出去工作我就不出去工作。什么事业什么学业我都可以放弃。我就待在家里做家务,给你放洗澡水,给你洗衣服,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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