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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缠绵,或者诀别-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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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一直以为,这些只有学琴者才能够明白。而既然大家都是学琴者,也就没有必要彼此絮说。如同董翩,我们在一起只谈论音乐,我喜欢莫扎特你喜欢谁,但从不言及各自学琴过程中的不易。因为都了解,所以自忽略。

可是安谙却能够体会。仅凭我弹这一下午的巴赫,他就能够走进我过往岁月,捋清纷杂脉络,看尽我来路艰辛。这份懂得,胜过所有赞美。

“旖旖,以后我们有了孩子,你会不会让TA学琴?”安谙拂开我额上散落碎发,深望着我问。

我微微苦笑,“我也不太知道。还是会的吧。总是一技傍身”未来如何我们谁也不能够知晓,哪个父母能保证自己定会全程陪伴孩子成长。若有了孩子却不能够长久陪伴,就像我从没见过面的父亲和中途离席的母亲,教会TA一样可以凭藉吃饭的技能,总不会有错。

“很苦,是不是?”他捧起我脸,指腹轻轻抚我唇边此刻看不见的笑窝。

我点点头,“最初时是枯燥和厌烦,因为最基本的训练要从手指怎样能更均匀自然着力开始,每天至少两小时的指法练习,以及转调与和弦,那些单调的旋律与音符几乎把人逼疯。好不容易可以弹一些小练习曲慰藉自己的耳朵了,但尚未来得及骄傲更加严苛的挑剔与挑战也随之而来。尤其听看那些大师的演奏更是令人抓狂,一边绝望一边自问,为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为什么做不到?好比在地狱里挣扎。永远没有止歇。”

“现在不会这样了吧?”

“现在我久已不弹这些了。酒店大堂里没有人要听巴赫或莫扎特。能点个理查德·克莱德曼都算有品味。”我微笑,笑过之后是寥落,“古典音乐太难,像一座没有顶点的高山,像一座复杂的迷宫,无论对弹者还是听者,都有极高要求。对弹者而言,听上去把每个音符都弹对是最初级的要求,但很少有人能做到,即使是演奏家也很难做到绝对的精确。稍没弹到位,立刻就被自己或内行的耳朵所捕捉。而就算每个音符都弹对,如果没有弹出自己的特点,也还是会在那些大师的演奏面前觉得羞愧。毕竟音乐不像画画或写字,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乐谱就放在那里,前辈的录音也在那里,孰好孰坏有没弹错一听即知。”

“可你弹得真是好。”安谙握住我手逐个指尖轻吻,“旖旖,你不知道,你弹琴时的样子美极了。专注而幽然。我不懂音乐,不懂你刚刚弹的那些曲子想表达的是什么,那么长那么繁复跌宕,完全不知所谓”他笑笑,“你不要笑我,旖旖,我真的听不懂。如果不是这样子看着你弹,只是听CD,我想我听不到十分钟就会关掉。”

“所以很多人听不完一张古典音乐CD却能坚持看完一场现场独奏音乐会。我妈妈说这就是炫技的魅力。眼睁睁看着有人居然能将十指运用得那么灵活翻飞,即使听不懂也能一边钦佩一边看完。”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决定还是说出来,“其实我也没想拿巴赫吓你,要不是那天小雅为你们弹了《少女的祈祷》,我想我今天顶多也就择选着弹弹《天鹅湖》或《茶花女》的片断。实在是自信心受挫,虚荣心作祟。”

安谙哈哈大笑,“原来你刚才跟贺说的都是真的!”

我被他笑得略窘,白他一眼,“是啊。是真的。我只有这一点勉强强过小雅的地方,若不现一现,真是会憋死。”

“傻囡囡,干吗要跟别人比?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人能跟你相比!”他在我唇上啄一下给了我一个猪吻,唇角笑意仍未去,“不过宝贝你的目的达到了,而且效果相当好,我真是被你吓得不浅。以后若有人跟我谈古典音乐,我一定要告诉他,甭跟我吹那些,我老婆能背谱弹一整套《哥德堡变奏曲》!嗯,是这个名字没错吧?我得记牢,别到时说错说成哥德巴赫猜想。”他笑得更开怀,白牙齿一闪一闪,整张脸溢满快乐。

“别,你千万别那样说,若不幸遇到高手好奇跑来听我弹琴,岂非要笑死。”

“怎么会!我宝贝弹得这样好!”他刮刮我鼻尖,神情中满是骄傲。为我而感到的骄傲。

我微笑着摇头,“小时候刚接触李斯特那会儿,被他的复杂啰嗦吓得半死,等到终于可以流利地弹一整首他的曲子了,就很得意地弹给妈妈听,而且刻意弹得电闪雷鸣气势磅礴,自我感觉好极了,恨不得也有人抛珠宝和手套给我。结果,我妈妈听完只是拿过谱子在上面划出经过句中漏掉的音,告诉我,‘华而不实。和声还漏了好多音。’”笑意渐褪,我想起董翩的奶奶,那名老人何尝不是如此,训练有素的耳朵,电闪雷鸣不过是及格线,她真正敏感的是不完美。还有董翩,他弹得那样好,终我一生恐怕也未必能达到他那样高度,这已经不是勤能补拙的问题,而纯粹是天资。不由轻轻叹,“现在牛人遍地有,我这种程度实在不算什么。”

“旖旖,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那会让自己很累。”

“搞乐器的人心里都暗藏骄傲,毕竟一路走来这样不易,如果没有一点傲心和梦想支撑,很难坚持下来。不像唱歌,先天五音不全的人后天再怎样努力也唱不出夜莺出谷之声,所以自己先就放弃,能唱唱卡拉OK已很满足。可是搞乐器的人就不会轻言放弃,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就能再上一个台阶,用勤奋补足天赋,离那些大师更近一些。”我叹口气,幽幽续道,“练琴的过程就是和错音不断斗争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的意志也慢慢变得坚硬和强悍,不甘随之而来,想要求低些都不易。就像你写字,虽然我不会写,但我想,总要你自己先满意方能允许那些文字问世吧?”

安谙点点头,“不错。是这样。我认真对待我写下的每一个字。若非如此,宁可一再重写,或干脆清除文档,不写。”

“安谙,写字时,你是觉得快乐还是痛苦?”

安谙微笑,“用那句恶俗到姥姥家的话讲,是痛并快乐着。”

“或许弹琴跟你写字是一样的。都是自己跟自己的抗争。”

“嗯,杜拉斯在《写作》那本小书里有这么一句话,‘一本书是一个漫漫黑夜’。她还说,‘写出这句话,为什么我流下了眼泪。’”安谙沉吟着道,“写字其实也是一个人的事情。每个写者都是手无寸铁面对野兽的人,必须驯化文字,必须驯服思想,必须打败黑夜。必须。必须。”他摇头轻叹,“真的像你所说,写字与弹琴都是一样的,都是自己跟自己的抗争。可是在书写过程中,当心里所想被文字表达出来,不管个中有多少甘苦,我想总会比练琴容易很多吧?毕竟书写不用这么苛扣体能与享乐时间,想写就写,不想写也没什么。写得好不好更全凭自己,若自己觉得好别人再说什么也可充耳不闻,当那些人不过是嫉妒。而练琴,不经过最初的艰苦训练,恐怕也只能弹弹《两只老虎》那样的儿歌吧?”

“这就要看你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了。就像你那天说的,你希望有一天可以静下心来写一部关于心灵的小说。我是没看过什么书的你知道,你说的那些‘真正的作家’我也全不知道,但是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要写的是一部类似古典音乐一样的书呢?需要读者有足够的能力欣赏。”

安谙眼中涌上欣悦,“宝贝,以后不要再妄自菲薄了,你理解得非常对。”轻轻吻吻我,“你让我惊喜,宝贝。”

“我只是试着用自己能够理解的方式去揣度,不小心猜中而已。”我回吻他一下,因他这夸赞而喜慰,“流行歌曲之所以有那么多人喜欢,是因为听流行歌曲毋须动用太多脑力,它的旋律,它所要传达的情绪,即使是完全没有音乐基础的人,也会凭着自己的喜好接受并被感染。而古典音乐则不同,要理解古典音乐,你须得先从了解某一个作曲家的背景开始,他的出身与大致经历,他的宗教,他的信仰,还有他服务的主要对象是宫廷还是教会。这些都了解后,如果是像巴赫这样的作曲家,你就多少得对《圣经》有一点点了解,因为很多弥撒曲、受难曲往往对应着圣经中的某个章节,不了解《圣诗》你就无法明白这段音乐演绎与想要表达的主题是什么。所以很多人不喜欢古典音乐,是因为他们没有耐心去了解古典音乐背后博大的背景,也因为古典音乐不能在最短的时间虏获人心。呵,我不是说你啊。”我笑道,“你不要心惊。”

“不会。接着说,宝贝。”他沉思地望着我,很认真地在听我说的话。

“现代人大多活得忙乱且浮躁,好不容易有一点点空闲当然只想好好休息与消遣,那些一时没有吸引自己的东西自然选择放弃,花费那么多精力去理解消遣的本体太难太累太不值当。就好比我,我从来没看过那些堪称经典的文学名著,我甚至连文学方面的书也没有正经看过几本,若说有也只是你的书。”我略顿顿,对他微微一笑,他亦回我一个微笑,“如果现在给我一点时间,我当然不会去费劲巴力地啃名著,而宁愿选一本清浅轻松的笑话集粹,让自己清浅轻松地获得阅读快感。又好比克莱德曼和朗朗,他们非常懂得怎样投众之所好,弄出许多天花乱坠的装饰音来迷惑听众的耳朵,肖邦弹得像浪漫小调,该隐忍处满是歌哭,跟古尔德或佩拉希亚相比,完全是两个层次。这就又回到了自己对自己的定位问题,如果内心对自己的要求就是娱乐大众,那么也没什么不可以,人民艺术家也是艺术家。能让大众喜闻乐见的就有价值。而娱乐大众其实并没什么不好。艺术本来就是给人带来欢乐的,不见得大众喜欢的就是浅薄,面向小众的才深刻。就像本山大叔的小品,俗到极处却是大雅。只要能够安抚众生的现世疲惫,即使是短暂浮浅的安慰,艺术也就体现了它存在的价值与意义。而何为低俗,何为高雅?连色/情小说都能被称作成人文学,嫖/娼/宿/妓也变成了娼/妓文化,所谓文学或者艺术,也实在没必要事儿事儿以待。”

“嗯,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在思索的问题。到底书写的意义在哪里?昆德拉说过,真正的小说都对读者说:‘事情比你想的要复杂’。这才是小说的永恒真理。但如果你所写的根本没有人理解,晦涩到要靠注解才能看懂,是不是就一定是好的,是经典?”

“所以我妈妈曾经说,要允许并存,有并存才能有选择,选择愈大,去芜存菁的可能也愈大。流行歌曲这么多,能够被人经久传唱的不过那么几首,但若没有那么多昙花一现的口水歌作分母,怎么体现好歌的出色?而那些被后世公认为不朽的古典音乐,其时不过是弹给普罗大众听的教堂音乐,或为了金币而单给贵族的创作。”我笑笑,“就像我刚刚弹的《哥德堡变奏曲》,巴赫写它无非是为了治愈凯瑟林克伯爵的失眠症。我认为它好是因为我能理解,并惊佩它涵盖了一个音乐家能在键盘上表现对位旋律的任何一种可能性。而你听不进去完全可以不听。给我一百块,我给你弹《两只蝴蝶》或《老鼠爱大米》。”

“别,那么洋气的歌我这俗人可消受不起!”安谙朗声大笑道。

“所以安谙,”待他笑过我道,“就像你刚才劝我所说,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那会让自己很累。虽然要求高低完全取决于自己的心气,但若一意去想自己所弹所写到底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反倒会成为束缚。而不管你想面对的是大众还是小众,最先的观众,只能是自己。首先要对自己满意,才能顾及其他。”

“旖旖,谢谢你,你让我茅塞顿开。原来一直困扰我的,不过是我的刻意求好。”安谙轻叹道,“成名早固然有成名早的好,可是最直接的负面影响就是盛名所累人也变得浮躁。若我果真像我一直以为的那样看淡名利,管它大众小众,是不是经典,按自己心愿写好了,何必刻意追求深刻。什么事一旦刻意,就落了窠臼。”

“人哪能做到真正的洒脱。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否则也不会过了这么久还耿耿于怀小雅那天的演奏。下午弹的老巴赫,如何就不是刻意?”我自嘲地笑道,“连从小到大这么落力练琴都是刻意。明意识虽然抵触,潜意识仍是享受演出后众人的赞誉。甘于寂寞,哪里是说说那么容易。”

“这样讲也对也不对。若果真不甘于寂寞,练琴那么孤寂,你如何能够一路坚持?”

“过程中的孤寂是必然的。人从本性来讲都渴望自由玩乐讨厌束缚压迫。陆师兄他们这样大了有时玩起游戏来还是没时没晌,你大伯交待第二天必须要交的实验报告他们经常凌晨四点游戏伙伴都下线后才开始做。何况是小孩子。”我轻轻叹口气,“小时候有同学羡慕我会弹琴,穿漂亮裙子上台演奏然后得奖,在他们看来我臭美无比,可没有人知道在心里我有多么羡慕他们。可以有那样多的时间玩耍,功课做完想看动画片看动画片,想出去疯跑出去疯跑,暑假可以游泳寒假可以滑冰,开学后他们聚在一起讲假期玩的新花样,我在一边听着真是羡慕嫉妒恨。但若想得到一些东西,总要放弃另外一些东西。不可能又能尽情玩耍又弹得一手好琴。便宜都给你一个人占了,让别人怎么活。”我浅浅笑笑,“你小时候作文一定写得很好吧?”

“不。我最痛恨写作文!”安谙咬牙切齿道,“我的作文永远拿不到高分。因为老师说不符合作文要求,该写的没写,不该写的写了一箩筐,东拉西扯老爱跑题。”

“我也讨厌写作文。”我幽幽道,“尤其老师安排我们写‘我的爸爸’和‘记我愉快的假期’这类作文,我就恨不得撕掉作文簿。因为没的写。”

“旖旖,你父母亲是怎么去世的?我一直很想知道,可又怕你难过,所以一直没敢问你。”安谙小心翼翼地道。若在以往即使他问我也不会说,只能是一笑置之,此刻我却想告诉他,告诉他这些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往事。

“我爸爸死得很意外。不过是下班回家时抄了近路,穿过一所小学校,贴着那所小学校惟一一座二层红砖教学楼楼根儿走。春天风大,二楼一间教室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撞上墙壁,撞碎了玻璃,正好我爸爸走到那儿,听到声音本能地抬头,看到碎玻璃落下来就偏头去躲,结果碎玻璃没砸在我爸爸的头顶却落在我爸爸颈部,划破颈动脉,没到医院就死了。那时,我还没有出生。我妈妈死于肺癌,从发现病情到去世,一共五个月零十天。”我看着安谙震动的眼神,惨然一笑,“我有一个姑婆,我爸爸去世后就劝我妈妈把我做掉,不要生下我,说我命硬,克父克母克身边的每一个人,独我自己会活得很好,而且一个寡妇带着孩子以后的日子会很艰难。我妈妈没有听,执意生下了我。结果真的一切都被我姑婆言中其实她若是不要我做掉我,再找一个男人重新开始,人生或许就会全部改写。甚至不会得肺癌。”我轻轻抚摸他脸颊,“安谙,所以有时候我真害怕,怕自己果如我姑婆所言,克父克母,克身边的每一个人。”想起叶蓝,还有莫漠,这些我至亲至爱的人,可有一个快乐?刚刚与安谙的谈笑风生转眼俱化作惨淡无言。

“傻囡囡,那不过是巧合。虽然有时候我也很宿命,但我能有今天的小小成就却全部是抗争的结果。”他把我揽在我怀里,柔声道,“不要被往事捆绑住你的心,旖旖,未来如何我们不去管它,重要的是今天我们在一起。就像你妈妈,我想若要她重新选择,她还是会选择生下你。你要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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