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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缠绵,或者诀别-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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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还有两名男孩子,一个叫刘东柏,一个叫方子闻,俱是安谙的高中同学。他们和小雅都就读于中山大学,而小雅作为交换学生一年前被中山大学推荐去了港大,前天才回到广州,本拟见过老同学昨天就回上海,从刘东柏嘴里知道安谙来了广州,执意与安谙小聚完再回上海探亲。

我无意评说上海女子如何如何,或许小雅对我与上海女子惯常作派无关,似她这样天之骄女再骄傲也是正常,若平易亲切反倒有故意拿捏之嫌。

是我自己自卑吧。她并没有刻意冷淡我,落座寒暄后她礼貌叫我姐姐——

“姐姐吃菜别客气。”

“姐姐在念书还是在做事啊?”

“姐姐出来做事是不是好辛苦?真是怕怕,以后毕业了我也不要,有可能的话一盏茶一卷书,幽居小楼成一统!”



女性对同性的敏锐真是不分年龄,小小女孩也可具一双识人慧眼,何况是小雅这样剔透玲珑的人精,她统共没看我几眼,就已判断出我是她的,他们的,姐姐。

她比我年轻,比我娇艳,比我炫目。

我一无所有,而她功成名就。

当她问我“姐姐平时都看些什么书”时,我无以作答。

安谙在一边替我回答,“旖旖是科技兴国,才不耐烦文人那一套伤春悲秋。”

我只觉无地自容。

安谙,我如何不知道你对我的处处维护。可再通透如你,也难解女子间这种兵不血刃的暗自较量。这与虚荣无关。而是像小雅这样的女孩子,一路走来已惯作众人视线焦点,傲骨天成,岂容旁人夺得半分风采。可叹我根本连对手都够不上,还未上阵,就已溃败。

小雅闻言只是轻浅一笑,不再问我什么,转而问安谙最近可有新书出版。她刚刚与香港天地图书谈好新书企划,圣诞前后即可拿到样书。

“香港人一向嫌大陆文字是被政治污染了的文字。得到他们认可很难呢。”小雅略撅樱唇叹道。莹莹灯光映照下她真是美。她耳上戴的橙黄翠绿糖果耳环真是美。“所以这比内地出我再多专集都令我欣慰。”

安谙淡淡一笑,“到时别忘签好名送我一本。”

“你还用要我签名么!我的画都送了你不止十幅!”她顽皮地眨眨眼睛,灯光都似黯淡几分,“不如你给我新书做序吧!你不是从不给人做序么?给我你的处/女序怎么样?”现在的孩子说话真大胆。

两名男生哈哈笑。一个道,“安谙老同学不要这么小气你就答应了小雅吧!”

一个道,“还有什么是第一次安谙你不如一并都给了小雅吧!”

小雅展齿巧笑,“只要安谙肯,我是无妨。”

安谙耸肩微笑,“这处/女序我还是留着吧。否则我就再没什么第一次了。”

三个孩子哈哈笑,小雅别有深意睇我一眼,不是嫉妒,而是微带悯怜。作为安谙的同学,她想必知道安谙所有的过往,他的初/恋是谁,他的初/吻给的谁,他的初/夜又给的谁

安谙,如果这时你在桌下握住我手,你会不会心疼我的十指冰凉?

眼前的氛围与我格格不入。我找不到一丝缝隙融入。他们笑过转而谈起高中同学的近况。安谙班上那名暗恋小雅的男生现在去了英国。安谙曾经的小女友现在仍念念不忘与安谙相恋的时光。他们的教导主任去年得了胃癌,幸亏发现及时手术成功,现在已恢复得七七八八

刘方二人念的都是历史系,虽没有安谙小雅的文采斐然,亦对古事有所精研。轻摇杯中红酒,又谈起魏晋风流。

刘东柏引一段《晋书》:“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

方子闻引一段《世说》:“伶处天地间,悠悠荡荡,无所用心。尝与俗士相牾,其人攘袂而起,欲必领之。伶和其色曰:‘鸡肋岂足当尊拳!’。其人不觉废然而返。”

小雅笑笑续道,“说起刘伶,我很喜欢他留存下来的仅有的一首诗,于他惟求自适的心情表现得很是真切:‘陈醴发悴颜,巴歈畅真心。氲被终不晓,斯叹信难任。何以除斯叹,付之与瑟琴。长笛响中夕,闻此消胸襟。’”吟罢转眸向安谙,“我送你那册古画集萃你有看么?”

安谙道,“你是说那幅《竹林七贤图》?”

“对呀,就是那幅刻砖壁画!”小雅很高兴地笑。

安谙点点头,“那画不错。画中人广袖长襟,衣领敞开,跣足袒胸坐于竹林,嵇康抚琴,阮咸弹阮,刘伶捧杯,阮籍、山涛、王戎席地而坐,面前置酒杯,向秀似醉,颓然坐地。每个人物形象都不同,各具神采,惟妙惟肖。”

“果然还是你俩亲厚!小雅,怎么只送安谙不送我?宁落一群不落一人,这道理你岂有不知?”方子闻略作吃味地问。

“安啦。等我再从香港回来送你一本更好的。香港这方面的出版物比内地的不知精美多少!”小雅甜甜笑道。方子闻果然就安了。美女的笑容真是不容小觑。

刘东柏道,“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小雅你可不能厚彼薄此!”

“都有都有!”小雅咪咪笑。

“你们还记得么,高一时学校组织我们去上海博物馆参观”刘东柏回忆。

小雅接道,“你是说那幅唐代孙位的《高逸图》?唔,那画不错!跟南京西善桥东晋墓发现的那幅刻砖壁画比另有一番风致,织本设色,画面虽已残缺,仅剩四个人物:上身□,抱膝而坐的山涛,手持如意、赤足而坐的王戎,手握酒杯回首欲呕的刘伶,和执尘尾扇、面露讥笑的阮籍。但四人刻画得入木三分,传神到极处!”

刘东柏笑叹,“知我意者小雅!”

安谙浅啜一口红酒,“你们怎么只说刘伶,不说向秀?对于七贤,我一向很喜欢向秀,和他的《思旧赋》。”

小雅再次接口,漫声吟道,“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祖。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惟古昔以怀人兮,心徘徊以踌躇。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

一旁的服务生瞠目相望。邻桌亦递过道道惊艳目光。这样女子,原该受到这样瞩目。不仅美,且有内秀。

安谙微笑赞叹,“小雅真是好记心!我只记个大概,默写或许可以,吟哦绝对不行。”

方子闻道,“小雅你怎么只吟正文而忽略了序言?我觉得序言写得更得我心。”

安谙点头,“不错,我就是因为这序言喜欢上的向秀。”

小雅毫不示弱,轻启娇唇再次漫吟,“‘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音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吟罢低叹,“向秀一向主张名教与自然合一,与另六位的服老庄杂儒术俱不相同,名士风流,面对好友嵇康之死,也只能吟罢低眉无写处了。短短三百言,道尽多少意”

一时众人皆无语。只是他们四个是沉浸其中感慨良多,我是不解其意惟有默默。

小雅突然看我一眼,颇觉失礼般笑道,“安谙,你怎么只顾跟我们闲扯,也不照顾好姐姐。姐姐都没怎么吃呢。真是的,这么不体贴还学人家交女朋友跟以前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安谙笑笑,握住我桌下的手,“我们两口子的事不劳你大小姐费心!”

安谙,此刻你握住我的手,触指冰凉你是不是终有所觉?

否则,为什么你一紧再紧,将我冰凉的手合于你温暖掌心?

安谙,你要我与你的世界有交集,我就来与你的世界试图交集,可是好难,真的好难。你的世界我进不去,连靠近都难。

安谙,你认真期望我做你的妻,我就给你为夫的尊严,尴尬笑陪你这些风雅之友,可是你好不好与我说一句话,哪怕只是时不时看我一眼,桌下暗握我手暖一暖我的十指冰凉。

安谙,我真的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你们说的我都不懂,插言已不做妄想,连理解都难。

安谙,我们之间的差距真的是用爱就可以弥补的么?

而你掌心的热度,是否亦可消融我内心的寒凉?

我突然想起董翩。如果是董翩,他是否会带我来见这样一群风雅之士?如果是董翩,他或许会将话题引至我们彼此都熟悉的范畴,环工,音乐,土质改良,废水回收二次利用,哪怕是牛顿定律和爱因斯坦相对论,也不会让我如此沉默着难堪。

安谙,对不起,我不该想起董翩。我是你的。我爱你。我并不怪你。你有你世界。即使这世界对我如此的遥不可及,我也会给你为夫的尊严,默默陪伴,暗自神伤。

只是这个小雅她真的好强,步步紧逼击溃我仅存信心。餐厅正中有一圆台,台上一架黑色三角钢琴,此刻无人在弹。她款款站起,浅笑悠然,“你们好久没听我弹琴了吧?给你们弹一首我新练的曲子听听!”

我微微苦笑。有貌又有才。琴棋书画样样精。想起安谙玩笑说过的“德艺双馨”,最衬她。

小雅弹的是《少女的祈祷》。聪明的孩子!这种情景这曲子再合适没有。小资与雅皮聚集的西餐厅,流行歌曲太俗,古典音乐太雅,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之间,这首沙龙风的钢琴曲真是雅俗共赏。

乐曲结构很简单。若以钢琴考级水平论,其实不入级,要说难度的话勉强算六级,因为有连续八度和快速长琶音。速度适中的行板,降E大调,4/4拍。以简短音阶下行接两个琶音引子后,便是由分解和弦的上行音调和轻捷的下行音调组成的主题,温婉而幽丽。此后是主题的四种变奏,最后一个变奏以三连音符为主,饱含热情。

或许人聪明,做什么学什么都事半功倍吧,小雅弹得不错,左手流畅的七和弦和主三和弦,伴以乐曲琶音式的上行下行间,波浪般的旋律起伏,她处理得都很好,具有柔和的回旋感。

安谙附唇在我耳边道,“旖旖,你也去弹一曲可好?我还从来没听过你弹琴。好想听一听。”

我摇摇头,“我没有她弹得好。还是别上去献丑了。”又不是超女PK,你弹一段蓝调,我吹一曲洞箫,大家轮流上场竞技,只为拔得头筹。她弹完一曲我再上去,即使我弹一整首伟大不朽《勃兰登堡协奏曲》,弹得比董翩都好,甚至弹得比巴赫都好,也只是浅薄地攀比,可笑地炫耀。

我蜷缩进沙发深处,目光穿过面前咖啡袅袅上升的水雾软软地跌落在厅中圆台钢琴前的小雅身上。少女的祈祷。她可不就是少女么!巴达捷芙斯卡于一八五六年写这首钢琴曲时十八岁,小雅比安谙小一岁,今年十七岁。十七岁的花季,十七岁的雨季,十七岁的单车,十七岁的天空那么多人赞美十七岁,或歌或哭,或叹或羡,只因为十七岁的如花岁月,你我过了就不再有。而曾经的十七岁,除了安谙可以媲美,你我谁有小雅这样的惊才绝艳,意兴遄飞。

我们的十七岁,大多是蒙昧而无知的罢。

甚至我们十七岁往后的岁月,也未必就不蒙昧无知。

“旖旖,别理她,她就是这样,人来疯。”安谙轻轻吻了吻我耳垂。我的耳垂上戴着叶蓝送我的钻石耳环,那么大粒的石头,谁的眼泪一样晶莹。

原来我的沮丧失落他并非不知。

我垂下眼睫。不敢回眸看他。他温柔耳语,点水轻吻,令我愈感委屈。我咬住下唇,拼命给自己打气:程旖旖不哭!程旖旖你不许哭!程旖旖你要是哭了你的脸就丢大了!在座四位哪个不比你小!做人不能这样没骨气!比不上人家不是你的错!程旖旖,你不许哭!!!

台上乐曲终。台下掌声起。

刘东柏方子闻拼命叫好,一迭连声叫“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到底是孩子,掌声就够了,何须喝彩声?又不是军训营,大家比着唱军歌。

安谙轻轻扳转过我身子,额头抵着我额头,柔声道,“旖旖,是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下次我带你见一些靠谱点的朋友,好不好?”

我极低声音叹,“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想,我或许给你丢脸了”

“傻囡囡”他轻吻一下我嘴唇,完全不理会刘东柏方子闻此刻从台上收回视线目瞪口呆地在看我们。小雅也没有应邀再弹一曲,惯与媒体打交道人精似的她自是知道见好就收才能绕梁三日。余光中小雅水粉蓝镶珠裙角已掠进视线。她回来了。我意欲推开安谙,推开他这样子的亲昵,给他同学看见多不好,给小雅看见多不好,而且,他那要命温柔的轻轻一吻,已吻出了我的泪花。

我想我得去洗手间洗把脸,绝不能让对面三个小孩子看了笑话!不给安谙长脸就算了,不能太丢脸。

安谙却更用力抱紧我,将我拥在他怀中,背转身倾陷在沙发靠背里,整个身子躺住对面三双眼睛六道目光,吻去我左眼溢出的泪,再吻去我右眼溢出的泪。

我没有描眼线没有涂眼影没有刷睫毛膏。我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画。没有彩妆。我的脸上干干净净。我是被小雅比成的梨花,素白时分,还有安谙站在树下。

我没有描眼线没有涂眼影没有刷睫毛膏。我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画。没有彩妆。我的脸上干干净净。因此不怕泪水弄花我的脸。不怕安谙落吻我眼睫。

更多的泪溢出来,安谙温柔仔细地一点点吻去我的泪。对面传来“叮叮叮”刀叉击盘声,刘东柏压抑着怪笑,“喂喂喂老大拜托你收敛点好不好?秀恩爱不用这样秀的吧?真/人/秀啊!”

方子闻跟着起哄,“安谙我们可都是孤家寡人呢,求您老别这么刺激我们可好!”

小雅一语未发。

我用力推安谙,羞窘之下眼泪倒是止了。安谙完全不理会两个男生的鬼叫,仍是紧紧拥着我,轻声道,“旖旖,世界是世界,你是你。你的好毋须谁来证明与肯定。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你。你不用跟任何人比。”

我抬眸看他,感动自不待言,关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能看出来我哭过么?好糗”我的虚荣心啊。原谅我我也有虚荣心啊。让小雅看出我哭过即使她不笑我我自己这一关也过不去啊。

安谙一下子笑出来,深深望着我,笑容未隐,眼已迷离,“旖旖,你这样子好美。”

“我没有她”

“傻囡囡,女人一旦知道自己美就不美了。”他打断我,食指轻抚我唇角笑窝,“何必拿自己的短处去跟别人的长处比?何况那也不是什么短处。如你以前所说,术业有专攻,只是你一向跟我们所学的不同罢了。你呀就是太不厉害了,若是莫漠早把话题转到自己强项上去,说得他们一愣一愣只有听没有说的份儿!”他笑笑,目光如水凝神望着我,“不过我还就是喜欢你这样子,小兔子一样,一点心机和算计都没有。”

“谁说小兔子没有心机和算计?狡兔三窟说谁哪。”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我唇边的笑窝此刻定是盈盈闪烁。心花怒放下居然想起了一个成语。

果然安谙调侃笑赞,“谁说理工生没有古文修养?这么冷僻的成语我们旖旖不是也知道么!”

击盘声愈响,刘东柏头都恨不得伸过来地嚷,“嗳嗳嗳,安谙你有完没完?当我们是空气啊!”

方子闻也故作不满道,“就是就是,再这样我们可都走啦!免得妨碍你们两口子的恩爱!”

我推开安谙,这次倒是很轻松就推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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