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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已婚拉拉的自画像-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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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卧室,我知道,我抉择的时刻已经来临,就在这个狼籍混乱的午夜。我从自己的床头柜里取出了一个精致的铁盒子,那里装着我的很多宝贝,甚至于Jone当年送我的日记本,以及10多年前我写给卓玫的语焉不详的情诗,我小心翼翼地翻出了一只空了的香水瓶子,这只晶莹剔透的瓶子来自叶眉。我关了灯端坐在那里,轻轻地嗅着空瓶里熟悉的香味,我想流泪,但是,泪水已经干涸。我轻轻摩挲着这些纪念物,一件一件,一遍一遍。在这样默默地温柔的触摸中,我仿佛把自己重生了一回。我看见十几岁的我稚气斯文,跟随在Jone的左右,喜欢她温柔地帮我捋顺头发,爱看她神采飞扬的甜美笑容;我看见二十出头的自己,青春无敌、意气纷发,在泪光中目送卓玫依偎在男友的肩头,渐渐消失在校园林荫道的尽头;我看见有生以来头一次获得一个两厢情愿、理直气壮爱情的李小白,掏出热气腾腾的真心,愿意为了心爱的叶眉迁徙城市、承担拷问、背负十字架,曾经,一切,都愿意;我看见那个真实的自己在听见从周告诉我她即将永远离去时,其实已经虚弱地瘫软在坚硬的椅子上,欲哭无泪……
你已经几年没有过开心地笑了?你已经多久再不能唱出你喜欢的歌曲了?为什么翻检你的照片,总见你双眉紧蹙、嘴角苦笑?为什么你不能踏实地入睡、快乐起醒来?为什么你羡慕街头所有看起来恩爱默契的情侣?为什么别人问及你的丈夫你总会有轻微的烦躁不安?为什么路过一些街头、途经某个酒店的时候,你的心会蓦地跌入万丈深渊?为什么你的钱夹子里一直保存着一张四周毛蹭的的士票,那来自一个久远之前的幸福时光,从机场大巴到叶眉安静的楼下?为什么你的手机里保存着几条永远不愿意删除却没胆去看的短消息?为什么你从来不与从周合影、你们只是单为对方拍照,甚至于你偶尔会凝视着自己的照片想象是在看往相反的方向,回想那天那个摄影者彼时的模样?为什么人群里你常常落落寡欢、灵魂出壳,感觉被抛进了陌生的森林,而你本该属于湛蓝的天空?为什么下班后你从不愿意更早回家,家只抽象成一个关涉责任、无关快乐的符号?为什么你总是早早赶到单位不停工作,潜意识里希翼可以通过拼命操劳转移你的情绪与哀伤?以后的几十年,你将日复一日这样度过,直到白发苍苍、步履蹒跚?……这样的问题总是令我心肌缺氧、五味俱全,甚至求死心切,假如人生不过是一场历练,我想我受够了。连续几年了,单位体检报告下来的时候,我竟暗自期盼着上面会白纸黑字大写着一个噩耗,这是最完美不过的句号了,自杀的人总是遭受道德的谴责并且留给亲人残忍的自责。生,是炎热的白天;死,是清凉的黑夜。我从不惧怕死亡,它不过是生的另一面,就像一滴水受冻成霜,再蒸腾成水气,只是,当我只是一滴水的时候,我得好好琢磨清楚怎样去做好这一滴水,我相信一切好东西都将永远存在,它们不过像冰一样凝结而有一天会像花一样重开。
我已经不能再在中间的灰色地带多停留一刻,不论她们还都记不记得我,不论前面的路是荆棘还是坦途,不论所有的责任应该如何更好地承担,什么都不论,我必须找回我自己,离开目前的生活模式,离开这出于惯性的自戕,我,决定,离婚。即使这婚姻的躯壳看起来完好无损,我知道自己已经远远地游离在外,并且再回不来,我早已经背叛了这婚约最初赖以约定的基石,即使我不说,难道心的背叛与冷漠不是对于婚姻更为彻底致命毒药?我要强迫自己离开这种披戴着欺骗外衣、卑鄙暧昧的安全稳定架构:一方面置身于世俗祝福的稳妥当中,虽说带着无奈折磨;一方面企望着找到中意的码头就弃绝这艘家的航船,甚至于在怀疑绝望中放任自私可怕的堕落大肆吞噬灵魂。虽然,加上对于儿子的责任,似乎这个框架值得我继续维持,这场戏需要我继续粉墨登场,然而,抱歉万分的是,我已经提前完全精疲力竭,为了粉碎这些重重叠加的面具,我甚至愿意毫无保留地放置自己在生与死的天平面前。我不愿意再给自己理由,我既不要占有不该占有的名分,还他公平,也不愿意再承受自己单薄身体再承受不住的自责和辗转,还自己清明。
我要扔掉这副拐杖。失去拐杖,我的路或许会坑坑洼洼,我走路或许会磕磕绊绊,但是,那坎坷是我所愿意走过的,那步态是我自己身体力行的真实表示。有这拐杖,我的爱只能无望,品尝了爱的甘澧的我只能绝望,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无法把程序上的正义掌握在手,只能从偷情背叛起始本身纯洁的爱之旅,无休无止的幻灭、矛盾、折磨几乎无一例外地导向游戏的通衢。即使你一开始拒绝,早晚有一天这无望会令你无所谓,浸泡在麻木苦水里的你愿意苟且尝试另外一种刺激。因为眼下的生活状态是在委曲求全、扭曲自我,你会带着怜悯的眼光对自己已经被打压得可怜的空间网开一面,是的,去放纵一下又怎样,既然不被家人知道,我就一直不曾卸下过对于他们的责任。有这拐杖,我将越来越依赖着婚外感情给予我的滋养,像吸毒者一样依赖着不分质量的来自于女人的感情,甚至可以没有感情只有肉体,对这种感情的怀念和渴盼,令我甚至于可以不求内容而单要一个形式上的空壳——你在跟女人恋爱,或者是,你在跟女人做爱,你是享受这些的。随着追寻与追逐的展开,家庭渐渐成为一个对比快乐与不幸、融洽与不和的绝佳背景,你在家庭里感受到的不快乐总是加倍放大着你与一个女子默契相处的幸福,或者说,你与一个心爱女子的美好记忆,足以令你再无眼睛和味蕾欣赏品味家庭所给予你的平淡真实的温暖,虽然很不完美。可是,生活本身就不完美啊,包括两个女人生活在一起,也不会是美仑美焕的天堂横空出世。但是,真正爱过女人之后的你,所看到的家庭,更多地是一处不断向你索取责任与付出的所在,跟你的精神家园无法搭界、擦身而过,你于是成为一个家庭的阳奉阴违者,你的身体穿梭在厅堂之间,你的朗朗笑语洋溢在家人的耳畔,但你时不时地总是从这里面迅速游移逃遁,你立马不自觉地紧锁了眉关,想起来了一件严肃而可怕的事情:一个我打心眼儿里喜欢的家,到底该是什么样子的?!
只因为,我天生是一个同性恋者,一个晚熟的生不逢时的同性恋者,我的身上无意间写满了太多仓促的错误,无论我怎样修改,总是错上加错,破绽百出。曾经有人说,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不幸的是,那人最后发狂而死。人都死了,肯定是寻找不成什么了。而我,将从疯狂混乱中活出,并且想活得更真实一些,仍然有勇气去拥有追寻梦想的资格。我愿意大大地修改一笔,同时犯下另一个广受指责的大错——似乎放弃了对于儿子的责任,但是,我必须这么做。眨眼之间,我已经懵懂惶惑中蹉跎过了半生,在这个分岔路口,我愿意选那窄的路,愿意承受一切的报应与打击,我愿意承受这路上的所有痛苦,心甘情愿,甚至单单因为这痛苦来得纯粹单一。
我似乎生而穿行在错误的丛林当中,只能根据天际微弱的星光辨别近似正确的方向,战战兢兢中找不到任何一个他人遗留下来的哪怕是含糊残损的路标。试错中我已经身居此时,而此刻,是非的标准不再来自于世俗,这些标准听起来冠冕堂皇却天然不为我量身定做,我愿意聆听那来自于内心、知冷知暖的标准:面对生活,我,还能不能够做一个健康向上、乐观正常的人,这才是问题的根本所在。我要尽力卸下那些已经把我压垮的外在逼迫,首先找寻回真实的自己,比起那些为了自己信仰被火焚烧的勇者,这个探寻坚守的旅程已经足够平坦。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我迷失得太深,被虚无统辖,已经不能见容于自己,必须斩断混沌,选择新的路口,我愿意活得更清楚切实一点,就只有上路。
我决定上路,奔跑,即使是,一面奔跑,一面哭泣。只是,再不愿,既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舍命奔跑,也不能在想哭的时候就痛哭流涕。是的,上路吧,田园将芜胡不归,那些稗草早该铲除,心灵萌蘖的濒危令你悚然,能够看见海阔天空景色的人,不过是因为他的视觉角度不同。我突然想起多少年前父亲的一句话:“没关系的,还可以改。”那时侯,我是个近乎强求完美的倔强孩子,开学前一天,所有的课本必须要由爸爸包好漂亮的书皮,否则一整天势必闷闷不乐、茶饭不思,作业本上偶尔的错误令我常常脾气勃然、气急败坏,往往冲动着就要抬手把整页撕掉、重新再写,坐在书桌边上的爸爸总是温和地看我一眼,把黑亮的小刮刀或是柔软的橡皮递了过来,然后,告诉我:“没关系的,还可以改。”
人生而自由,又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帝王家有帝王家的华美枷锁,贫民家有贫民家粗糙的枷锁。我们可以打碎一些,另一些将终生背负在身,成为心里永久的标签。儿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当那个初春的午休我第一次感受到你在我的腹中拳打脚踢,当我抱着你哺乳你、你明亮的双眸深深地看着我贪婪吞咽,当你在我面前蹒跚学步、咿呀学语、憨态可掬,我亲爱的儿子,我曾经以为我能够努力去做一个最好的母亲,那时侯,我真的感到幸福,我真的愿意为你去做一切,我从不怀疑自己生活在真实厚重的土地上,愿意给你一个不十分美满却也可以和和睦睦的家庭,呵护着你一天天长大成人,像是窗外那棵青青的树。可是,儿子,在你这颗生命的种子萌芽生长之前,有一些态势已经注定发生,儿子,我不愿意辩解也无力剖析,只因为,你的妈妈是不一样的妈妈,恰巧是这样的一个生命赋予了你一个生命。儿子,我只愿意告诉你,苦难是一块料子,可以用来裁剪衣服,并不华丽眩目,却经久耐穿,遮风避雨。正如你的妈妈天生而性取向异于他人并不幸地后知后觉,你作为一个这样的妈妈的儿子,我们都不可避免地会在逆流中遭遇到一些更多的苦难,可是,我们活着,其实,不过是要学会领受和欣赏生活带来的一切,不论是阳光彩虹,还是电闪雷鸣。
之远在休长假的时候回到了我和儿子的身边。看得出来,他的精神状态不错,事业上的顺利与被认可似乎令他生出些许连青春时候都不曾有过的英气。父子俩在客厅里打打闹闹、有说有笑,满腹心思的我尽量明快轻松地配合着婆婆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一顿团圆饭吧。夜晚的时候,之远没有去他的卧室,他进来的时候,刚刚洗漱完毕的我正在对着一方镜子慢慢地搽脸。之远依在床头安静着,大概是在等待着品味一个小别之后的新婚滋味,我绕过他的那侧轻轻地从床尾方向上了床,一时间生疏夹杂着烦躁的感觉阵阵袭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论是迎合或是拒绝。
“小白,这几个月你辛苦了。”
“还好,儿子挺懂事的。再说还有爸爸妈妈帮忙。”
“分公司那边我做得比较顺手,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总部这边。你要是感觉不好的话,我也可以提出申请半年之后就回来。”
“还是事业为先吧。我感觉你现在状态比从前要好,这样挺好的。我没什么意见。”
“你能这样体谅,我真的很高兴。”之远把胳膊横过来揽住了我的肩膀,我本能地有点浑身发紧,其实我们结婚已经将近10年了。之远没有明显觉察我的排斥,继续揽紧了我,转过身来。我轻轻地推开着他,“之远,我今天特别累,不大舒服,你也挺累的,咱们早点睡吧。”之远慢慢地坐直了身子,局促地看着我,“小白,你怎么了?我感觉我们一点儿都不像夫妻。”“对不起,之远。我真的没什么情绪,是我不好。”“那好吧,我去睡了。晚安。”不和的气氛就此充斥了我的房间,无言地压抑着我。之远是委屈和愤懑的吧,我呢,一点如释重负的解脱与更多排山倒海的歉疚。我依靠在床头软枕上,失神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慢慢地,一句话浮出了海面:还是早点说吧,早点了断,已然如此,长痛不如短痛。
早晨五六点钟的时候,之远轻轻地推开门进来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任何我没有穿戴整齐的场合下,之远的来临都令我深感不适与厌烦,仿佛有一种温和的侵犯在无声地逼迫着我无处可逃一般。然而,这次略有不同,我平添了些须耐心,因为我突然获得了一种以第三者眼光打量我们两个人的视角,在那里,我冷酷倔强,他无辜善良。
之远躺在了我的身旁伸过胳膊来搂着我的肩膀,嗓子有点沙哑,问我:“你也醒了?”
“早醒来了,躺着呢。”
“我觉得两地分居不大好吧,不然我还是调回来算了。老实交代,在那边诱惑也不少,毕竟是一个人在那里。我们呢,老这样分开,好象也很生分了。”
“之远,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俩之间最根本的问题是在哪里呢?”
“想过了,我想是性格不和吧,兴趣也很不一致。不过好象也习惯了,过日子就这么回事情吧。”
“我觉得就这样一辈子过下去,挺可怕的。”之远叹了口气,转过身体侧躺着对向我,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夹带着关键时刻应有的平静:“你的意思是?”
我其实是迟疑了片刻的,只是半分钟,许是因为不忍心太突兀,许是因为需要拿捏措辞。我看了他一眼,轻轻咬了下嘴唇,徐徐说出一个深思熟虑的决断,仿佛穿戴整齐的斗牛士走向场地,预备着观众看见被斗的对象是只老虎而深感意外:“之远,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其实可以离婚。人生苦短,何必耗尽。何况一个不正常的家庭,对儿子也是没有好处的。”
之远远远不如我所预料的那样莫名诧异,或许他深知我是愿意为了搏斗老虎而献身的人,只要心中意向已定;也或许他也一直在苦恼于总是与一个幸福之家失之交臂的事实,而今,不论手段如何不堪,这个困惑终于将被瓦解。“其实,我是想到过的,毕竟近两年多来,我们已经在事实上分居了。但是,我后来认为维持这样的家庭也是可以的,放眼望去,这样类似的家庭比比皆是,搭伴儿过日子罢了。而且,说实在的,我对感情世界丰富多彩的要求很低,有家有你有孩子,就够了。就当是亲人吧。还有,我也很懒于改变现状,懒得折腾,就想,算了,对付着过吧。”
“是啊,你对任何事情都习以为常了,境由心生,如果心不去感受,自然相安无事。可惜的是,我发现我做不到,继续这样下去我实在是受不了。我们不如放彼此一条生路吧。”我的语调越来越平静,仿佛这些言辞已经预先演练过千遍百遍。
“小白,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并不爱我,我的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吸引到你。问题是,过日子是可以跟爱无关的,尤其是,我们都爱儿子啊。不过,我还是理解你说的放彼此一条生路,你是这样的人,不可能长时间停滞在不喜欢的地带,即使是有了孩子之后,我了解你的性格。我,你不必牵挂歉疚,我们有缘分相伴这么些年,也知足了。问题是儿子怎么办,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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