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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乡静悄悄-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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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想做什么?一天到晚游手好闲;不怕人笑话?”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治人?”汤九老倌不解;呆呆地望着汤丙奎。

“我说你聪明吧;连治人都不懂!”汤丙奎得意地扬扬脸,跑了。

“唉——!”汤九老倌长长地叹了口气。

父子俩这样的争吵;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以汤九老倌失败而告终。直到汤丙奎二十二岁那年;汤九老倌给儿子讨了堂客;看他能不能变好。谁知汤丙奎还是老样子;外甥打灯笼——照旧。经常以考学;谋差使为名上长沙去;一去就是十天半月不回来,汤九老倌也冒办法,只好由着他算了。唯一让汤九老倌满意的是;媳妇倒是个贤惠能干的媳妇;成了汤九老倌干活的好帮手。

日本鬼子投降那年;嵩南乡的牌子挂出来后;汤丙奎几次喝酒与刘春如相识;两人臭味相投。刘春如看着比自己大七八岁的汤丙奎冒事做;自吹自擂能为汤丙奎在乡上谋个差事;汤丙奎正好求之不得。刘春如想让汤丙奎做个乡文书;卜三好嫌他年纪大;不乐意。商量一番后;刘春如对卜三好说;就让他做个保长算了!卜三好也点头同意了。

乡上的差使冒捞到;当个保长也不错。汤丙奎冒想到的是;他爹汤九老倌却不同意。汤九老倌嫌保长那差使不是正经人干的。汤丙奎好说歹说;他爹就是不肯;并声言:“你死懒好吃;游手好闲;我都不想管你。可你要当保长?你想也莫想!”

“爹;”汤丙奎说;“当保长是替保上办公事……”

“办么子公事?”汤九老倌一条牛顶到石坎上;硬是不回头;“你跟刘春如搞在一起;还能干什么好事?莫丢了我汤家祖宗的脸面!”

“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汤丙奎仍耐心地解释;“刘春如现如今是乡队长;不是过去的刘春如了!”

“他刘春如当乡队长又如何?可那骨子里面还是个土匪头!狗会改得吃屎?”汤九老倌咬牙切齿地说;“你硬要和他搞在一起;你就给我滚出去;就当冒得你这个崽!”

“这……”汤丙奎见他爹正在火头上;也不好再说什么。

汤丙奎堂客也跑来劝他说:“爹不肯的事;你何必惹他生气?那个保长我看也冒当式。”

“哼!”汤丙奎白了他堂客一眼;手一甩就走了;直到天黑才回来。

翌日清晨;刘春如大摇大摆地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乡兵。一进门就嚷起来。

“九爹!”刘春如客气地说;“经卜乡长同意;我推荐你崽做保长;又不是干什么坏事?你何解要唱反调嘛?”

“这是我家的事!”汤九老倌语气生硬地回答;“跟你冒关系;用不着你来操空心;探闲事!”

“九爹;话不能这样讲。”刘春如耐着性子道;“丙奎兄出任保长;是卜乡长委派的。这可不是你的家事了。”

“那让乡长委派别人当保长;我老汤家不稀罕!”汤九老倌毫不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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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汤丙奎和他爹(四)

软的不行;来硬的。刘春如恼火起来:“委派别人?你以为是三岁伢妹子办事?保长就是汤丙奎当!你肯;是他!你不肯;也是他!”

“你还用强?”汤九老倌一翻眼睛;话也越来越霸蛮;“我是他爹;我不肯;他就当不成!”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啰!”刘春如脸上横肉一抖动;手朝两个乡兵一挥;咆哮起来;“把他给我捆起来!”

两个乡兵闻声扑上;一把扭住汤九老倌;绳子结套在他的颈上;再用力一抽;汤九老倌就动弹不得了。这下把汤九老倌气得火冒三丈;他怒气冲冲地反问刘春如:“我又冒犯法?你来捆我做甚么?”

“你冒犯法?我讲你犯了法;你就犯了法!”刘春如狰狞着面孔笑道。

“我犯了那家的王法?”汤九老倌不示弱地问刘春如。

刘春如冷冷一笑;说道:“卜乡长是县政府委派的;保长是卜乡长委派的。你在这里唱反调;不是反对县政府吗?反对县政府就是反对党国!”

这时;汤丙奎跑上前;眼睛里飚出眼泪来;语气哽咽着说:“爹;你怎么这样不清白啊?”

“……”汤九老倌气得做不出声。

“丙奎兄;对不住了!”刘春如伸手一把推开汤丙奎;“一个反对党国的爹;你心痛他做甚么?我今日来;就是抓他坐班房的!”

“可他是为我的事呀?”汤丙奎假装解释道。

“为你?”刘春如斜眼一瞟汤丙奎;“你昨日向卜乡长辞职;卜乡长何式讲的?”

“卜乡长不同意我辞职啊!”汤丙奎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刘春如板起面孔;“为你的事;我挨了卜乡长一顿臭骂。今天饶了你爹;我对不起卜乡长,也就是对党国不忠!”

“那……”汤丙奎故作惊呆。

“带走!”刘春如朝乡兵一挥手。

汤九老倌顿时傻了眼;惊得说不出话来。汤丙奎堂客也闻讯跑出来;拦住刘春如;转脸对汤九老倌说:“爹;你就肯了吧。你都这把年纪了;还真的愿意去坐班房?”

看着站在一旁无动于衷的汤丙奎;汤九老倌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汤九老倌只要一听人提起刘春如;他就不做声。一看到刘春如;他扭头就走……此时此刻,汤丙奎提到刘春如,汤九老倌马上默神起刘春如带着乡兵来他家的情景;心里就不寒而粟。为什么?他怕刘春如抓他坐班房呀!汤丙奎用刘春如来对付那爱管闲事的爹,嘿!冒想到这一招真灵。汤九老倌再也没追问下去;谢天谢地。

其实;让汤丙奎默神不到的是;外边人说汤丙奎在抽壮丁时搞陶明桂名堂的这些话;几天前就已经传到汤九老倌的耳朵里。汤九老倌不问这件事。不是他不想问;是因为他心里晓得;就算要追问;也追不出一个名堂来。汤丙奎真要是捣了鬼;你还冒问他;他早就把回答你的话默神好了。还不如等这阵风过去;事情真相大白时;再来盘问他。

真相大白;谈何容易。陶明桂不说汤丙奎捣他的名堂;外人说冒用。汤九老倌事后问起陶明桂时;陶明桂却冒讲汤丙奎的半句坏话。好糊涂的陶明桂喔!汤丙奎捣你的鬼;抢走你的牛;你还蒙在鼓里咧!在这件事上;不光是陶明桂一人糊涂;还有德福也跟着糊涂。父子俩都是听罢汤丙奎那番表白的话后;才被蒙住的。不仅如此;两人还真的按汤丙奎的话管教起庆福来;要庆福往后少在外边乱说;免得招来祸事缠身。庆福听罢两人的话后;满肚子气:“爹!哥!我不用你们操心!我不给家里添麻烦就是。我担心的倒是你们这一对糊涂虫;太可怜了!往后;如果再听信汤丙奎的鬼话;还会上当的!前天我碰见天勤哥;他对我讲;为了你抽中签的事;他事后特意找过那端签筒的保丁;拉住他要问个明白。那个保丁什么话都冒讲。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天勤哥看那保丁神色不对;就默神出这里面一定有鬼!”

“天勤的话都是真的?”陶明桂喃喃地问起这话;声音不大;像是问庆福;又像是问自己。

庆福继续对陶明桂和德福说:“天勤哥还说;往后要多多留神;免得再上汤丙奎的当。汤丙奎那家伙贪心;胃口也大。他要是看中我家的牛;不会只是一条;说不定栏里的那条黄牛婆,也已经被他看上了;还会搞名堂……”

“他还能抽我的壮丁?”陶明桂又说出这么一句话。像问庆福;又像是问自己。

“真要再抽你的壮丁;你也冒办法!”庆福想都冒想,话就脱口而出;“说不定哪天;壮丁签中不到你身上;会中到哥和我身上来。”

“可是;可是我家已出过壮丁了!”陶明桂不信;“不是讲两丁抽一吗?”

庆福急了:“我的好爹爹;到了明年十月;我就是适龄壮丁啰!”

庆福的话;让陶明桂心事重重;坐立不安。当天晚饭后;他来到天勤家里;想找天勤打打这盘讲。

正好田月先也来找天勤;天俭也进来了;四个人在天勤的小房里;围着小圆桌坐了下来。田月先先开口:“今日早上;我碰见了汤丙奎他爹汤九老倌。讲起那日汤家祠堂抽壮丁的事;汤丙奎搞明桂叔的名堂;汤九老倌气得脸红脖子粗。他问我证实冒;我告诉他;去问问端签筒的保丁;就真相大白。”

“那个保丁不会讲实话的。”天勤分析说;“他问不出甚么来。”

“第二个签筒里装的全是中签。”天俭插话道;“可我们没办法证实啊!下回再是这样搞;不晓得又是哪个倒霉!”

“全是中签?”陶明桂大吃一惊;随即说道;“要真是这样;汤丙奎那家伙真是太狠毒了!”

“讲他狠毒还是轻的!”田月先说;“汤丙奎的心是黑的!是豺狼心!”

“不光是汤丙奎;还有刘春如;还有如今这个世道;太黑!是人吃人的世道!”天勤细细地沉思一会儿;又接着说道;“下回抽壮丁;我们得想个法子;要在抽签前;先要查查签;要让签筒亮个底!”

“对!”陶明桂很赞同这个主意;心里也突然豁亮起来;“下回再不吃这样的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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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壮丁兄弟(一)

严冬过去;春天来临。天气很冷;冷得和冬天一样。路上的行人手捂在耳朵上;缩紧脖子。呼呼的北风吹得脸上像刀削一样。

山乡的二月,正是春天降临的日子。然而;这年的春意来得特别迟;立春都过去七八天了;气温仍是很低。天空灰不灰;白不白的。云层如同懒婆娘的包头布;将太阳遮盖得严严的;削脸的北风从上垅吹到下垅;从冲口灌到冲里。山坡、山顶;田里、地边;在那背阳处的小角落里,还能看到严冬留下的残雪。这些云层;北风;残雪;它们是严冬留下来的残余;它们害怕也极力地阻拦春天的到来。

可是,气候的变化怎么由得了它们;春天已经来到山乡;虽然春意来得迟;但总是要来的。其实,地心的春意早已来临;已经通过树木;花草的根;茎向地面传播着春天的种子;把那清新惬意的而又浓郁醉人的气息;撒到万物的身上;散布到空气中去……人民解放军在北方的大地上,取得了节节胜利。随着解放区面积的扩大,国民党蒋匪军连连败退。他们在挣扎;他们不甘心失败。可是,人民不会饶恕他们;人民盼望解放;盼望新生活的到来;这些呼声,即将把他们淹没。蒋家王朝统治中国的局面;正如那些不愿在春天的气息里消失的残冬;终究会要在中国大地上消失。

又要抽壮丁啦!不知是谁从长沙回来;带来了这个噩耗。一霎时;这个消息传遍了嵩南山乡。山乡的穷苦农民,怎么知道,这一年;一九四八年——民国十七年;将要成为“壮丁年”。

春节刚刚过去;抽壮丁的噩耗变成了现实。壮丁名额下到嵩南乡;比往年多了两倍;卜基元和刘春如把名额分配到各保上;汤丙奎也接到了通知;四保要抽三名壮丁。

三名壮丁叫谁去呢?几日来;汤丙奎坐立不安;他去找刘春如拿主意。

“不好叫谁去?”刘春如伸手一摸他那猪鬃一般的络腮胡子;对汤丙奎说;“和上回一样;抽签!谁抽中签谁去;谁抽白签不去。这么容易的事还用得着你来伤脑筋?”

“我的天!还抽签?”汤丙奎嘴上没说出来;心里却不踏实。上回抽签;我搞了点名堂;就被柏树冲的田天勤看出来。对;还有田月先;也跟着乱起哄。这回再抽签;我看是冒人愿意到签筒跟前去。

其实;何止是天勤和田月先;还有汤丙奎他爹汤九老倌;他们都认定汤丙奎在签筒上捣了鬼。汤九老倌问过陶明桂之后;又按照田月先的话;找到捧签筒的保丁;一再追问第二个签筒的事。保丁矢口否认;并以息事宁人的口气对汤九老倌说:“九爹;为陶明桂买壮丁的事;你跟自己的崽顶牛;犯得着吗?把你的崽搞得下不了台;你有什么好处?”

事后;那保丁又把汤九老倌找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给汤丙奎;让汤丙奎心里有底。只是;此时的汤丙奎在刘春如面前不想说出而已。

刘春如见汤丙奎为难;也就不管他的事了。汤丙奎见指望刘春如拿主意靠不住;只得离开了乡公所。在回来的路上;他左默神;右默神。最后默神出摇签一招:把适龄壮丁的名字写到签上;放在签筒里摇;谁的签蹦出来;谁就中壮丁。谁中壮丁不去的话;汤丙奎也有了主意;把名字报到乡里;让刘春如领乡兵去抓罢。

汤丙奎默神好主意的第二天;他就把各甲的甲长喊到汤家祠堂作见证人;准备用摇签的法子抽壮丁。有各甲的甲长做见证就不怕背后人咬舌根,讲屁话了。

想着先年八月抽壮丁经历过的风风雨雨;这回抽壮丁;田月先;陶庆福都觉得天勤遇事主意多,人也稳重。于是,两人便来到天勤家里,找他打商量;如何对付汤丙奎捣鬼。天勤有病起不了床,就在床上同两人打过招呼。

这时,天俭也进来了,三人加上天俭,四个人商量出一个办法来,这就是抽壮丁时打打岔;搅场子。叫他汤丙奎恼火,激怒他,坏他的事。可是;要是中了壮丁;那怎么办呢?天勤深思了一会;说:“也不要怕;远走高飞就是。让刘春如;汤丙奎见不到影儿。”

田月先也觉得是个好主意;举双手赞成。庆福说:“这办法好!走他娘的;看他把老子怎么办!”

“……”

办法出来了;各冲各湾的适龄青年在摇签的那天;便一个邀一个;一个告诉一个;纷纷跑到汤家祠堂看摇签。

摇签的保丁就是上回捧着签筒,叫大家抽签的那家伙;年纪不到四十;颀长的身子;瘦;四肢像四根麻杆。小白脸;薄嘴唇;说话像放鞭炮一般。他按照汤丙奎说的方法;先把写有名字的近三十支签放到签筒里后;然后才把签筒捧起来;双眼一闭;两腿向地上一跪;便叨念起来:“摇签;摇签;天地良心,看谁的签蹦出来;谁就去当壮丁!”

他的话音刚落;签筒便沙沙地响起来了。

第一支签蹦出签筒;汤丙奎看得真切;响亮地喊道:“停!”

签筒停止摇动;沙沙的响声随即消失。汤丙奎弯腰捡起签;看了一眼后;大声道:“陶德福——!”

“有!”站在人群后边的德福,听到汤丙奎喊他的名字;以为是叫他;赶忙答应一声。

其实;汤丙奎并非叫德福;而是在唱签:“中头签。”

“哎!”德福大吃一惊;但他很快清醒过来;话音中带着哭泣声,喊道;“天啊;你长个大眼睛;何解总看着我家遭难啰?”

“去年我爹中壮丁。今年我哥又中!”庆福冲着汤丙奎吼起来;“姓汤的;你也太不公平了!”

“哪点不公平?乡上讲;今年的章程是两男抽一;”汤丙奎板起面孔;不气不忿地说;“你家有四个男人;去两个壮丁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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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壮丁兄弟(二)

庆福又气又急;一时想不出回敬汤丙奎的话来。就在这时;第二支签蹦出来;汤丙奎又唱道:“章仁凤!中二签!”

“田天俭;”唱完二签之后;紧接着汤丙奎唱出了第三支签;“中三签!”

“嘘——“围观摇签的人堆中,有人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但没有散开。保丁一手抱着签筒;一手拍打着上衣前襟和膝盖上的灰尘;然后又挺挺胸脯;撅撅屁股;用这个动作来消除脊椎骨上的酸痛。

“嘻。”一声嬉笑。是谁?田月先。他是被保丁挺胸撅屁股的动作逗引得发笑的。

“谁?”汤丙奎听到身后发出笑声;回转身子;寻找发笑的人。见是田月先;脸膛变色道;“田月先;你笑么子?壮丁冒抽到你头上;你在高兴不是?”

“唉!”田月先怔住。但;他随即又明白过来;打岔道,“汤保长;我想问一下;你刚才讲两男抽一;你家里有三个男人;你爹;你;加上你的崽;三个男人;你说该抽几个?”

“我家没有适龄壮丁;一个也不出!”汤丙奎不紧不慢地说;随即又问;“田月先;刚才你为什么笑?是打岔还是高兴?”

“我笑?我高兴?”田月先被问住;想起天勤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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