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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复何夕-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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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城的会考只分合格与不合格两档,旨在确定高中学生是否有毕业的资格,原本只是走走过场的形式,却也在R中引起不小波澜。
R中在全城声誉颇甚,每年不仅有着令人惊叹的重点本科率,更保证着百分之百的会考合格率。而事件的起因在于,有阅卷组老师发现,R中的卷包里有一份“独特”的答卷——超低空掠过及格线的成绩,作答的部分未扣一分,没拿的分数等同于试卷上“开天窗”的分值。
卷面整洁,书写工整,字迹刚劲有力且现出少有的书法功底,全部答题如行云流水几乎没有任何涂改。
一共考了四门学科,科科如此。
阅卷完毕后拆了密封线,有人惊讶地发现,这样相似的四份试卷果然出自于同一人——在R中排名从未跌出前三位的段立言。
对着这个让人挑不出差错的尖子生,年轻的班主任一贯偏爱到有些放任,此时再度不解其意。特立独行的学生只坏坏一笑,说,这样节省时间。班主任被他气疯了,说我看你除了玩还是玩,要那么多时间干什么!段立言的回答天经地义:老师,其实玩也是很累的,我需要时间睡觉。
学校里容易应付,家里这一关就难过了。
前来问责的邵佳音被儿子的歪理邪说顶得险些说不出话,末了,只知道颤声斥他:“横竖至诚不在了,我也管不了你了!”说完便将自己锁在房里,任段立言怎么哄都不理。
最后还是姑姑段至谊出面,同段立言达成协议。她帮他安抚邵佳音,他须在暑假时替她办件重要的事。
用现下的流行语形容,段至谊和邵佳音当年是“手帕交”,邵佳音嫁入段家,这位未来小姑功不可没,两人的感情自然不在话下。而段立言不只一次说过,整家人里,只有姑姑一个跟他来自同一星球。小婶婶逗他,那奶奶呢?他老神在在地答,奶奶只能算半个。故而只要段至谊开口,他总是应允得颇为爽快。
段至谊信奉“艺高人胆大”的俗话。她始终认为,正是段立言充沛的自信和骄人的能力,决定了他与众不同的见识与胆识。而她似乎忽略了一点,之所以段立言对利用规则的游戏乐此不疲,不是由于他的个人实力有多出众,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在这上头栽过跟头。
那年暑假,段立言是和段怀雍一起去的E市。
E市的任务最多两天便可完成。在此之前,段立言因三分投篮比赛输给了教生物的班主任,答应为他去水乡G镇采样水质供他发表论文。所以,段立言计划先顺道去G镇待上几天,再去E市后直接返回S城。
与几乎两手空空的段立言相比,段怀雍有着一件极为宝贵的行李——柯达数码相机,由父亲托人专程从国外带回,作为段怀雍拿到大学二年级奖学金的奖励。
而现在,这台名贵的DCS200正在段立言手里。
十字形的内河沟通着G镇的水上交通。黛墙之下,一只黑黢黢的乌篷船行经座座石桥,悠然地徜徉于碧水之上。整个场景静得像一幅画,只余水浪拍上船舷,发出轻柔缓慢的“啪”“啪”声……
夕阳尚未成晕,懒懒地照着整座G镇。中年船娘坐在船尾,扶着划楫,两腿有节奏地交替踩桨。船头仰躺着同样懒洋洋的段立言,一臂枕在脑后,另一手举着那只相机。他不时朝着天空眯眯眼,按下快门,而后用同一只手触动按键,查看拍摄效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岸上的石板路传来。段立言将手臂从脑后抽出,敲敲拱篷,那船即刻停止了行进。
“立言——”
岸上的人才叫了一声,段立言双腿一盘,已在原地坐起。船身稍有一晃,船底的水面徐徐漾开。他笑眯眯地看着气喘吁吁的段怀雍,“大哥,看到我留的字条了?”
段怀雍止了步,更觉浑身热气蒸腾。他喘着气道:“别……别管什么字条了。我的相机,是不是你拿着?”
段立言朝他扬一扬手,“在这里。”
“快给我。”段怀雍急道,语调倒恢复了流利,“你明知道明天下雨,后天我们就得走,今天是抓到夕阳最后的机会,还净给我找麻烦。”
“急什么。”段立言用撑住膝盖的手支着头,望着他,闲闲笑道,“我在字条上都写了:今天的日落时间是六点五十二分,以你正常的速度,二十二分钟可以走到西头,再算你最多五分钟的误差,”他背过拿着相机的手,“我让你五点二十五分——也就是现在——到这里等我,整整留出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给你,还怕拍不出好照片跟晚照姐交代?”
段怀雍心头的火急火燎被这一番话浇了大半,他好气又无奈地笑,“行了行了,算我错怪你了。快上来吧,一起去。”
“我饿了,先回林叔家吃饭,你自己去吧。”段立言绕好相机的挂绳,示意大哥,“接着——”
接着,段怀雍伸出手的动作还没到位,只听“砰”一声响,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身影瞬间倒地。
撞飞的相机不偏不倚落进段怀雍怀里,他下意识牢牢抱住,再度听到“咚”地一响。原来是跃起的段立言一个箭步跨出,惹得那条船偏了方向,一下子撞到岸边。
船娘大骇,才要惊呼,已落到岸上的段立言迅速从口袋里摸出钞票,回身递过去,“阿姐,船你先拿去修,不够的话去林叔家找我。我有些急事,实在抱歉!”
朴实的船娘懵然接过。手中的两张“青皮蛋”和眼前少年犹带真挚歉意的脸让她已不好开口再说什么,笑着摇了摇头,试着将船摇开。
段立言自地上扶起倒地的那个人,竟是个半大不小的小姑娘,和家里的小堂妹相仿年纪。她脸色煞白,双目紧闭,鸦翅般的睫毛微微抖动,却气息若无。他蹲在地上,用一条手臂架着她的后颈,不知该用另一只手做些什么,直到一旁的段怀雍大喊“人中人中”,才如梦初醒去掐她的鼻下。
小姑娘悠悠睁开眼,两三秒钟的时间漫长到如同一个世纪。段立言大大松了口气,看着她,急切地问:“你不要紧吧?有没有事?”
闻声,小姑娘慢慢转动脑袋,将游移的目光定在他脸上,轻轻眨了眨眼,一声未出。
段立言继续问:“你还好吧?能站起来么?”
小姑娘摇摇头。
他看着她的脸,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叫什么名字?”
她又摇了摇头。
“你家在哪里?”
她依旧摇头。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她还是摇头。
段怀雍抱着相机也蹲到她面前,见她光洁的额头上,一块硬币大小的红痕越来越深,不禁说:“坏了立言!怕是砸坏脑子了。”
段立言二话不说,将她背起,沉着吩咐大哥:“先去医院。”
医院的急诊室外头,段立言早已将心神不定的段怀雍轰走,见医生从里间走出,便迎了上去。
“段立言——的家属,”医生翻着崭新的病历卡,看了看面前和自己一般高的男生,“就你一个?”
段立言点头称是。他不知道小姑娘的名字,索性在病历上填了自己的姓名,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她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没发现脑震荡,就是头、手臂、膝盖有点擦伤。”医生把病历给他,“这么大的人了,以后要看好你妹妹,别再莽撞了。”
段立言一愣,即刻点头答应。
医生又写了处方给他,“开点药膏带回去。”
段立言接过药单,想起件事,“医生,这个,会不会留疤?”
“不会不会。”医生了然地笑了,“我说小姑娘怎么不让护士在她额头上药,原来是好看顶要紧。记得让她按时涂药就行。”
段立言连声谢过医生,正见那小姑娘扶着墙,抱着自己的背包,一拐一拐地从里间蹭了出来,脑后的马尾轻轻晃动。他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她,身形娇小,穿一身粉嫩粉嫩的淡黄色连衣裙,唯有身上几处红药水的痕迹触目惊心。
段立言难免又多了几分内疚。他走上前,一手拿过她的包,一手拦腰抱起她,小心地放在外间休息室的椅子上。
小姑娘望着他手里的病历,依旧一言不发。他不由得弯下腰,将背包还给她,好脾气地笑了笑,“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拿了药就送你回家。”
小姑娘终于抬头,冲他微微一笑。
他心头一喜,伸手摸摸她的头,用自己都未曾料想的语气柔声道:“听话。乖乖坐在这里等我。”
小姑娘果然听话地点点头,见他快步消失在长廊尽头,悄悄打开背包,甜美的笑容从嘴角一点一点敛去……
取了药膏回到休息区,段立言望着空空的椅子,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失落。待他走近,发现蓝色的椅面上用修正液写着清晰工整的一行字——
段立言是个大坏蛋!
如烟(2)
回到林叔家,已是日暮过后。林家婶婶去接一个远方亲戚,只有林叔在客堂收拾。段立言没了吃饭的胃口,只推说在外头吃过了,同林叔说了几句便上了楼。
段怀雍问了他几句下午的事,见他不愿多谈,估摸着他处理妥当,也就按下不提,各自洗漱休息。
第二天果然阴云密布。昨天绚烂的阳光像梦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吃过午饭,林家夫妇自去休息。楼上的客房里,段怀雍颇有耐性地看着电视里的连续剧。段立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看了几集,并不觉有趣。他嫌屋里气闷,又看室外刚下过一场暴雨,遂收拾好各种渔具,等到三点过后,独自去往后山。
在目的地选定位置后,他耐心地做了新鲜鱼食,然后支好钓竿,抖过几次钓线。又在雨棚下铺好防潮垫,搭起躺椅,舒展手脚闲适地坐下,只等鱼儿上钩。
对于自制的鱼饵,段立言一向自负,加之天公作美,不到一个小时已钓上三条花鲢,最大的足有六七斤重。
他换过饵团,再度抛进鱼塘里,起身时,不经意地一瞥,发现不远处的草地上不知几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双手环在身前,慢慢朝鱼塘走来。待她渐渐走近,段立言的心在越来越清晰的视线里重重一顿——身形瘦小,马尾摇摇,膝侧的伤疤赫然可见,正是昨天被他误伤的小姑娘。今天,她换了一身白色的裙子,走在碧绿的草地上,简洁的裙摆在风中扬起,如一株淡雅清新的茉莉初初绽放。
见她目不斜视地要从身边经过,定是没留意到自己,段立言跨过一步,挡在她身前,“不认识我了?”
小姑娘着实被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抬头看了他一眼后即刻摇头。
她无辜的反应反倒让段立言有些发懵,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的那一瞬间,脑海中闪电般劈过一句话——
段立言是个大坏蛋!
他即刻清醒了几分,追问道:“昨天让你等我,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这句和上文毫无逻辑的话让小姑娘的眼里微有一闪。她朝他眨眨眼,音色如流水般清澈悦耳:“你认错人了。”
段立言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强迫自己的注意力从“如鸣佩环”这四个字中收回。他眼珠一转,重重往垫子上一坐,刻意自嘲说:“我想也是。昨天的那个小姑娘是个哑巴,而你呢,不但会说话,声音还这么好听。”
你才是哑巴呢。小姑娘心里暗骂,见他不动声色拆穿了自己,也就不客气地在一旁坐下。
她松开双臂,臂弯中的活物朝外一蹦。段立言这才发现,之前她抱着的是一只浅灰色的小兔子,虽然小,却胖乎乎的像个糯米团子。
灰团子在地上才走了一步,便向一旁歪倒。小姑娘再度将它抱起,细细查看起来。段立言跟着她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是右后腿伤了。”
小姑娘闻声转头,用亮晶晶的眼睛横了他一眼,忽而又笑了笑,把小兔子举到眼前,“你还好吧?能站起来么?”
小兔子只愣愣地看着她。
她又笑了笑,用鼻尖蹭蹭它的鼻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兔子怕痒,迅疾偏过头,正对上段立言难掩意外的目光。
小姑娘看得可乐,还在轻声轻气地问它:“你家在哪里啊?”
可怜的小兔子居然摇了摇头,仿佛是对她的回答。
她看了愈发乐不可支,在它的红眼睛前竖起两根细嫩的手指,“知不知道这是几啊?”
段立言终于忍无可忍,一把从她手里拎过那只兔子,恶狠狠地冲她道:“够了啊。”
小姑娘看着他发青的脸色,禁不住“扑哧”一笑。随即,她正色道:“明明是你砸到我,为什么还可以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段立言顿时理亏,遂坦然道:“失手砸到你是我不对,可你从昨天起就开始捉弄我,还骂我——”他收住后面的话,换了前所未见的温和语气,“不声不响就走人,害我担了一夜的心知不知道?依我看,我们也算扯平了,怎么样?”
小姑娘见他目光诚恳,不似作伪,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考虑考虑。”
段立言越发觉得她有趣,想跟她继续打嘴仗,只见眼前的池水泛出几个涟漪,便迅疾将手里的兔子朝她怀里一塞,起身快步走过去。
待他将一条白鲢鱼扔进水桶,回身一看,小姑娘已经抱着兔子站在他眼前,眉心拧出一个小疙瘩,不等他出声便道:“好啊!你居然敢在秀姑姑家的鱼塘里偷偷钓鱼!”
秀姑姑?
段立言怔了怔,思路一转即刻理清了她话里的关系。自己铺摆开这么大的排场,如何担当得起“偷偷”二字。这小姑娘虽然聪颖机灵,却涉世未深疏于城府,毕竟还是个孩子。
他在她洋洋得意的眼神中开怀大笑,一派豪情万丈,“钓便钓了,尔等又奈我何?”
“你——”小姑娘被他懵住,瞪圆了眼,显然从没见过那么不讲理的人,回过神后气得重重跺脚,“我告诉秀姑姑去!”
段立言无比客气,“请便。”
她抬腿便走。段立言快速收拾完毕,几步赶上去。小姑娘见他又追过来,立马站住,秀眉立竖,没好气地说:“你跟着我干吗?”
段立言嬉皮笑脸,“陪你去见你秀姑姑啊。省得当堂审判时,你姑姑还得现找被告,那多麻烦。”
经他三番四次挑衅,小姑娘已经气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他一眼,旋即走得飞快,再不理他。段立言人高腿长,提的东西不轻,倒也不紧不慢跟着她。两人但走无话,只有他手里的水桶不时发出扑腾声,水花溅了一路,不多时便可看见林叔家门楣上的红灯笼。
林叔正在门口,见着两人便笑:“哟!都回来了。”
“林伯伯,”小姑娘抱着兔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腾出一只手指着段立言,急急道,“就是他,偷着在你家鱼塘钓鱼呢。”
林叔看了看段立言,摸着她的头,哈哈一笑,“这小丫头,怎么好这样说人家。伯伯的鱼塘本来就是这哥哥家的,别说是鱼塘,后山果园也是——去年你说好吃得不得了的苹果,还记不记得,就是那园子里摘的……”
小姑娘的神情千变万化,这下全明白了,原来自己才是被他大大戏弄了一番。当林伯伯提到苹果,更觉得莫名其妙受了他的恩惠,不知怎么反应才好。
见她蹙着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段立言大感舒畅痛快。他提起水桶走过来,笑嘻嘻地说:“林叔,晚上让婶婶加个鱼头煲。”说完,还不无炫耀地朝她眨眨眼。
小姑娘再也忍不下去,扭头一脚踏进门槛,大声道:“秀姑姑,快来帮我看看这只小兔子。”
直到准备吃晚饭,小姑娘也没有正眼瞧过段立言,专心地在喂兔子。见段怀雍下楼,她才抬头,客客气气喊了他一声“大哥哥”。
段怀雍看着这个面熟的女孩,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他拍着段立言的肩,笑道:“你也有搞不定的时候。”
段立言换了一只手撑住头,继续看灰兔子享用它的晚餐,突然说:“妹妹我问你,它一天要吃多少这样的胡萝卜?”
小姑娘手里一顿,眼皮都不掀,“我又不是你妹妹。”
段立言就等她这一句,听了不由得笑,“那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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