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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王和她的压寨夫人-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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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尧在他贴近的一瞬间,一把推开他,随手拽过一个茶盘扔过去,褚云驰一下子躲闪不及,被茶盘砸在了肩上,疼得闷哼一声,口中却仍逼问道:“真是暴躁,三天没睡了?还是五天?你是不想活了?”
庄尧不说话,拎起椅子便砸,褚云驰一边躲,一边冷声追问道:“你梦到的人,可是你山上那个荀功全?”
☆、半边肩膀
庄尧夜里无法入睡,有时候,入睡还不如不睡,她整夜整夜地梦见荀功全,胸口透着一个窟窿,质问庄尧:为何杀我。你明明不是王幼姜,你凭什么杀我。
是啊,我明明不是王幼姜。可谁又愿意成为王幼姜了?王幼姜可以在阵前杀人,回头还能谈笑风生,这是她的本事,不是我的。这样的本事,我本也不想要。然而一个古怪的声音却反复地在脑子里轰响:“你不愿成为她,不还是杀了人吗?”
这些声音要把庄尧逼死似的,反复地喊。白日里还好些,一到夜里,便一声大过一声。她有口不能言,无法对罗绮苍莩等说,我杀了人,我害怕。我害怕这个杀了人的我自己。对于罗绮等人而言,她便是王幼姜,说王幼姜害怕杀人?真是笑话。
她不能哭,不能叫,不能不淡然如常。直到褚云驰开口问她:“你是不是梦到了荀功全?”
好像胸口的一块重石被掀开一丝缝隙般,有刺眼的光芒照进心里。
褚云驰见她神色动容,喘息剧烈,忙一脚踢开她手里的椅子,扶住她的后背,道:“不要着急。”
许是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庄尧觉得心头一松,时时压抑着的那股恶心和呕吐感一下子涌上来,她推开褚云驰,扶着墙开始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褚云驰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很快拍了拍她的后背,道:“你该多吃些饭的,吐出来才会好一些。”
庄尧也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着道:“……你又怎么知道。”
褚云驰失笑:“我?你这病症,不是我遇上的头一例。”
“那谁是?”
褚云驰慢条斯理地抽了条手巾递给她,道:“我。”
又给她倒了一盏茶,笑道:“我如阿冉一般大时,也如此病过一次,夜夜难寐,呕吐不止……我夜不能眠之时,有个绝妙的办法,便是背经。”
褚云驰住在山上那一夜,也不成眠,便一直在背一段易经。
他约略八九岁的时候,因为生的好看,在上巳节跟家人出去玩耍时便叫拐子盯上了,将他背到偏僻巷道后,准备歇口气再带走。
褚云驰早发觉了,一直不敢妄动,只趁有人路过巷口之时,大喊了一声,惹得街坊侧目,便趁着那歹徒慌乱之时,抽出靴子里的利刃把歹徒给捅了。他捅的位置不正,没有一刀毙命,那匪徒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死,死前眼睛恨恨地盯着他手里的刀。
富贵人家的小孩子,身上带个配件也是常见,尤其八九岁上,骑射都可学了,身上有把锋利匕首防身也没什么,阿冉身上也是带着的。
这拐子也难得拐带个有钱人家的公子,见褚云驰生的秀气就没什么警惕心,结果把自己的小命交代了。街坊百姓报了官,一问身份,是褚家的幼子,又是被拐带了,自然没人敢定他的罪,褚云驰的父亲也是暴怒,还差点迁怒了京畿戍卫。
只是褚云驰回去之后便病了,日夜发烧,梦见那匪徒惨死之状,便呕吐不止,急得褚公四处寻医问药,所幸亲族里有个神医回来了,道是惊悸。
不是被匪徒吓到了,是被自己杀了人这件事给吓到了。用现代的术语说,是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不过所幸是年纪小,思维单纯,好好陪伴着,度过这段日子也就好了。
褚神医是个和气人,又有一丝亲戚关系在,照顾他十分上心,把事情掰开揉碎了跟他讲,告诉他这事怪不得他。
在他夜不能寐的时候,教他背经:“只挑你平日里最难懂的一段来背。”不单褚云驰背,褚神医一起跟着背,读书有安抚心情的作用,比什么药都好使。经褚神医照顾,康复了的褚云驰也对医药有了点儿兴趣,褚神医'1'抽空也教了他不少,他学医,也是跟这一段经历有关。
跟褚云驰折腾了半天,又听褚云驰说完,庄尧心情平静了许多,也不再那么抗拒了。只低着头,问:“背什么都管用么?”
褚云驰却道:“你若不杀荀功全,死的便是我。虽则我死了,不是你杀的,却有你吃不下的苦头。你以为,我死在你山上,朝廷会不追究?这也罢了,荀功全难逃一死,只怕你半戟山人都难逃一死,私下殴斗,致使百姓遭殃,你满山男女老少,上至崔氏旧仆,你王氏养母,下至王冉,苍莩,一干奴婢侍女,只怕皆要受牵连。是以,杀人虽是下下之策,却不是你的过错。且安心,狮虎山自有朝廷处置,你也不必再动手杀人了。”
顿了顿,却又放缓声音道:“然你杀了人,心中惊惧,苦痛,却也不是坏事。”
庄尧不解,抬头盯着他,像找寻什么答案。
褚云驰叹道:“族叔替我医治时曾说过,勇者无敌,然心存畏惧,才是生而为人最珍贵之处。这话我送你,你且珍惜你心里这点恐惧,它是使你与人不同之处。勇者可敬,然懂畏惧者,才可亲。”
褚云驰说的是“与人不同”,实际是说荀功全这等背信弃义枉杀无辜者,在庄尧心里却是王幼姜了。她一直觉得,自己要么变成王幼姜,要么,彻底反对王幼姜,否则便没有生存的意义。若是变成王幼姜,却实在有违本心,若是反对王幼姜,又要将半戟山诸人置于何处?褚云驰的话,却让她一下子灵醒了,如醍醐灌顶。
勇者可敬,心怀畏惧者,可亲。
庄尧微微闭上眼,无声地说了一句,再见了王幼姜,我终究是与你不同的人,我可以走在你走过的路上,只不过,是用不同于你的方式。
她闭上眼睛的一瞬,却觉被人拉了一把。
褚云驰说完一番话,见她神色有些脆弱地闭上眼睛,不知怎么想起那日,他倒在地上,天地失色,只有这个人一身朱红闯进眼里,如此鲜活。
如今便不忍看她这般模样,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拉住她道:“你最好还是哭一哭,也畅快些。”
庄尧蓦然睁开眼,什么意思?鼻尖能嗅到一点儿熏衣香料的味道,眼前是放大了的古雅暗纹,还有块不相称的布条,吊着胳膊。没看错的话,这是褚云驰的肩头。
不对,他说的是“你最好哭一哭”,这个命令的语气是什么东西,联系起眼前这个距离,庄尧一时反应不过来。随即褚云驰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庄尧就明白了,这个人的意思:借个肩膀给我哭一哭?
褚云驰察觉到庄尧有些颤抖,还想是不是得安慰一下,不想下一秒就叫人一把推出去了,还没等他说什么呢,庄尧一脚踢开屋门,破门而出,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外头一阵惊呼:“大王?大王——”
而后罗绮等冲进来看见一脸狼狈才站起来的褚云驰和屋内一片狼藉,都一脸震惊地看着褚云驰,罗绮还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褚郎君没事吧?”
褚云驰轻咳一声,道:“无妨。”然后也一脸镇定地甩袖子走了,肩膀上还吊着布条。
罗绮倒不至于以为他把大王怎么了,反而担心了好一会儿,是不是大王“又把他怎么了”,压了压心里的震惊,命人去收拾屋子了。又派人悄悄地打听大王干什么去了,得了消息说跟苍莩在校场,才放下心。
至此后,庄尧慢慢地恢复如常,吃得虽不多,也有些食欲了。一转眼,便到了新年。
光阴从不因你有何理由便停住脚步等你一等,眼瞅着到了探望师父的日子到了,楚玄的伤还没好,半戟山也没恢复过生气来,又怕师父从别处知道了心急,便请卢大携带礼物和庄尧的书信跑了一趟。
本来崔四是最好人选,怎奈他没了一个哥哥,家中有丧事,不好动身,只要退而求其次。卢大在山上遇事时,人还在山下邸店处查看货物,并未受波及。
同样没遭殃的还有命硬的邱老先生,他老人家当时正在看热闹——庄尧为骑兵打造盔甲,有许多他没见过的样式,便在铁匠炉转悠。恰好打造盔甲之处,是在山下另起了一座炉子,离马场倒是不远,就让邱老先生逃过一劫。
老头子还有些不甘心,怒道:“这帮畜生!好好的桥,叫他们折腾成什么样儿了!我若是在场,恨不得剁了他们!”
他说话的地点是小王氏的宅邸,因为楚玄在这里,老中青三位工程界精英都在这里私下聚会了,一旁的裴景听邱老先生吹牛,忍不住抠了抠耳朵,心说您老是不在场真是老天保佑,要是在场我们还得照顾你呢。
小王氏的侍女已经奉茶上来了,老头一边喝,一边嘴上叨叨过干瘾。裴景一脸无聊的表情,另一个听众则脸色十分不好地正在抠桌子。
这位听众的脚上还包着厚厚的夹板,正是楚玄,没能在半戟山危难之时帮上手,是他心中一块阴影。
作者有话要说: '1'开篇时也有个褚姓游医,其实就是他……
☆、梅酒之交
这一个新年,半戟山过得并不热闹,也没摆什么排场,只是自家关起门来一起吃个酒,连师门同袍带山上旧人总共不过十几人,也是不分彼此颇为热络。
经此一事,人情反倒更浓了些。庄尧的骑兵名声大噪,山下戍营都有些震惊,倒也有好心的,提醒褚云驰提防,褚云驰笑一笑,并不在意。
他已收了半戟山的请帖,邀他到山上一聚,帖子上字迹娟秀,一看就知道不是那个女大王写的。褚云驰一哂,却是丢在了一旁。到了年节,县里政务也是不少,褚云驰是不打算应邀的。应付了一天公务,忽地下起小雪来,他闲暇片刻,正可赏玩。
冬日里天黑得早,很快屋内便有些暗了。外头百姓人家也点起了灯火,隔着夜雪看,也觉得暖和。房里也燃了炭盆,衬着熏炉里烧着薄香,总有些冷寂且不近烟火。想起幼年,母亲还在时,这时节常带他们兄弟围炉做戏,或掷骰子,或玩博,也会到后园赏雪。新雪疏梅两三花,最是软人襟怀。
细细忆来,那老梅悠芳似仍在鼻尖处,连家中伎子的歌声,也在脑海里咿咿呀呀起来。唱得不过是寻常春曲,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年年春草绿,王孙归不归。
只念及此,就叫人惆怅起来。
也不知是怎么心血来潮,褚云驰揪起氅衣披上便出了门。今日正是刘二当值,在他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看他信马由缰也不多问。百姓门前多贴桃符新句'1',看着十分喜庆,也有三五贪玩的幼童,穿着新衣追跑,十分可爱。等他发觉时,刘二已经上前提醒了:“郎君,前头快要到半戟山了。”
褚云驰抬头一看,可不是么,山上隐隐灯火,将雪光都衬得温柔起来。他曾经的居所紫光台附近,桃树梨树间,还杂着一株梅树,可惜没见开过。也不知触动了他哪处情怀,褚云驰竟道:“上去看看。”
刘二不是曹猛,颇为沉默,也不会阻拦褚云驰,便由着他到山上。然而他并未带请帖,也没有事先通知,让守卫很是为难了片刻,还是报告了庄尧,才把他接进来的。
山上刚用过晚饭,庄尧还纳闷他来干嘛,心里还有点儿别扭。她与褚云驰,还是互相呛两句比较习惯,上次欠他个人情,叫庄尧心里有些惴惴,说不上是什么心绪。先前准备好了给他投帖他不来,今晚又忽地来了,还得重新做个心理准备,路上倒是背了几句时人常用的过年话准备应付一番。
结果带人一见面,过年话还没说上一句,褚云驰忽地问道:“紫光台上那株老梅,今年开花了否?”
庄尧一愣,不知他今日是怎么个画风,便侧头问罗绮,罗绮也不知道啊,打听了半天,才低低地道:“那老梅树早死了,是不会开花的。”
庄尧怔了怔,也不好这么打击褚云驰,忽地想起个地方来,便唤人牵马来:“我与褚令下山一趟。”
自从她前段时间吐血,又消瘦,罗绮也有些惯着她,什么要求都满足她,也不多唠叨,一听她大晚上要出门,虽皱了皱眉,还是给安排好了,又道:“多带些人吧。”
褚云驰也愣住了,他本来是突然有些感伤,随口问了一句,不想庄尧反应这么大,也觉得有些搅扰人家了,便道:“且不必忙……”
庄尧忽地一笑:“带你去好地方。”
也不知是她的口气太有说服力,还是今天褚云驰画风的确有问题,褚云驰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旋,还是没说出口。春日里野蒿朱粉色,夏日里小荷尖尖,秋凉处两三点红叶着寒霜,冬日里薄雪新酒香,闲意态,细生涯,总有那么一两样情物叫人心里恬静,不忍拒绝。
庄尧并不知道他心里有些愁绪,也因彼此不够熟,并不与他说话,带着十来个侍女只在前头跑马。褚云驰的马不如她的快,倒要叫她时不时停下来等着。这一路沿着大河跑得畅快,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山谷。外头大河奔涌,暗漆漆地看不清楚波浪,只有雪瓣奋不顾身般地投进去,却一丝声响也无。
庄尧下马,朝手上呵了口气。这天确实有些冷了。
褚云驰也不多问,跟着她进山,把奔涌的大河抛到了后头。夜路不好走,又有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好一阵,才见一两处灯火。屋里人听见外头的声音,连忙出来迎。几个农人见是庄尧,连忙行礼:“小娘子怎地这会子来了?外头冷哩。”
庄尧笑道:“下雪了,听卢大说山里几株野梅开了,便想来看看。”
老农嘿嘿一笑:“小娘子就是有个雅兴。卢大哥回家过节了哩,梅树这几日开得可好了。也就是在咱们这山谷里头,窝风藏雪有股暖和气儿,听说山上的梅花都熬不过咱这冬天。”
褚云驰这才明白,为何庄尧带他过来,不由看了庄尧一眼。
老农一边引路,一边也看见了褚云驰,还问庄尧:“这位郎君,是个眼生的哩。”
庄尧笑道:“这是给咱们修新桥的褚令。”
一听是个当官的,几个农人立即局促起来,纷纷下拜,褚云驰连忙将人扶起来,打起精神说了些安抚之词,以维护他慈和的父母官形象。待老农去给他们取酒食了,褚云驰才松了口气。庄尧见状,还暗笑,他今天跟充电不足似的。
草亭四周围得密不透风,只留了一处口子,却是里头亮,外头黑,什么也看不见。
褚云驰是真的脸带倦意,庄尧看了,想了想吩咐侍女道:“叫几位药农歇息去吧,烧两个炭炉取暖,再热一壶酒。”
酒来得快,这里也没什么好酒,不过是药农自家产的,喝了暖暖身子罢了。
外头雪仍簌簌下个不停,这二人不互相嘲讽时也没什么好说的,也不对饮,个个无言,只自斟自酌。不多时,侍女回说菜肴不好弄,要等一等,庄尧便偏头道:“可有铜锅?取一个支起来,我们涮肉吃。”
这铜锅,还是庄尧看着天冷,想吃火锅,画了图纸叫匠人打造的,中间放了烧红的碳。外头烧水煮肉煮菜。罗绮手巧,还会弄些好汤头与好调料,吃过的人便学了去,只是铜锅造起来不容易,寻常人家有一口铁锅就算不错了,并没有闲钱去打铜锅这等物什。药农这边倒是有一口,却是是卢大置备的。
侍女应下了,去准备火锅。见众人退下,褚云驰放下酒杯,径直走了出去。庄尧本就是陪客的东主,此刻只叫宾客尽兴就是,也不出去凑热闹。
山谷里不如外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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