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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青蘅传-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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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渊韬可没打算靠这个筏子渡湖,他只是想知道这筏子到底是不是浮得起来。 

  “上将军。”成渊韬惊叹,“你怎么就知道羊皮筏子浮得起来?” 

  诸婴奇怪地看他:“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成渊韬一串马屁拥塞在喉头,顿时觉得大大难受,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那你不是不是让我们” 

  “我叫你们试试嘛!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湖水也是水,弱水而已。” 

  这可不由成渊韬不服:“那时候你说话的气势,我以为你成竹在胸呢!” 

  诸婴放下手中的帐册,看着成渊韬认真地说:“我若再不坚决些,别说那些夜北人,就是军中也要人心浮动,就算真能渡湖也没有人肯走了。为将者,将心也!” 

  这个道理成渊韬自然知道,可是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他仔细想了一遍,若是自己在诸婴的位置上该如何说话,完了还是想不出个确定的结果来。为将有能将百兵的,有能将万兵的,这其中的差别只怕也要扯上“天生”两个字。 

  “留心夜北人的动静。”诸婴想了一想,“要他们的牲口好比要他们的命”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 

  “上将军的意思,如果有什么异动的话“成渊韬把手往下一切,做了个决绝的手势。上一次辟先山口不够果断,最终惹了大祸。成渊韬不想重复这样的错误。 

  诸婴用力搓了搓脸,淡然道:“如果有什么异动,就由他去吧。”又加了一句,“我想七海部总是不会走的。” 

  成渊韬登时张目结舌,心下暗想:“这一次是把宝都押在青蘅公主身上了。” 

  “黑水部一定要走。”洛活喜须发戟张, 分明还没从日间的受辱中恢复过来。“把牲口都杀了来渡这个怪湖就算渡过去了,以后呢?以后怎么办?咱们什么都没有了,连家都没有了,居然还要被人惦记着这些牲口。拍拍心口,对得起列祖列宗么?” 

  “洛长老,您先坐。”狄别部的女子荒铃招呼他坐下,这是七部首领中除了青蘅以外唯一的年轻女子,狄别部前任首领的遗孀,“这个事情不是黑水部一家的,是咱们夜北七部的事情,要好好商量一下。” 

  “商量?”洛活喜气哼哼地说,“商量什么?我们夜北是打了败仗,可还不是奴隶,这就要听候主子差遣么?”说着说着又气了起来,指着青蘅说,“看清楚,这不是夜北的英雄七海震宇的女儿,这是大晁的公主,越州大都护的夫人。跟她商量?跟她商量完了咱们就彻底赔进去了。” 

  “洛长老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荒铃说,“要不是长公主,洛长老现在未必能坐在这里。” 

  洛活喜的脸色更难看:“我倒是要感谢青蘅公主的救命之恩了,得谢谢她夫君把我扔到那毒水里才是。” 

  众人都没有接话,洛活喜说得刻薄,却也是实情。若按着洛活喜的思路,当初只要坚拒穿越夜沼,甚至都不会有今天的两难处境。可是,这十二万人不过妇孺耆老,难道真能拒绝诸婴的命令么? 

  “了不起就是一个死。”洛活喜慨然道,“就是要死,也要面朝着夜北死。好过再这样受辱。”这句话很打动人,几个老头老太都微微点头。今天湖边的场面他们印象颇深。对于诸婴来说,洛活喜的存亡就好像虫蚁一般无关紧要。夜北人的性命,在这些征服者的眼中不过如此啊! 

  “明明还都活着,为什么动不动就说要求死呢?”青蘅托着腮,心中一片纷乱。屠宰牲畜的命令正式传来,她就知道夜北营中要大乱。牲畜对于牧民实在是太重要了,夜北高原不宜耕,没有了牲畜当真就活不下去。可是眼下呢?夜北已经被帝都的那个人窃据,还要把七部永远地驱离高原。即使青蘅心里还存着一丝挣扎求生的念头,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样下去,夜北终究要变成一个遥远的传说。 

  “我不知道。”她无力地摇着头,“我不知道是不是能靠皮筏子渡过湖,也不知道渡过湖以后又会怎么样,我甚至不知道掉头北归是不是一条生路。你们不要看我,我不知道。” 

  “你现在不知道了。”素巾部的老太太抱怨,“在夏阳的时候,你可不是那么说的。” 

  “我”青蘅说不出话,她原以为穿越夜沼是唯一的生路,但是现在她觉得诸婴自己都不能确信这一点,“我错了,真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的决定要影响许多人的性命。”这个担子,对她来说似乎显得沉重了些。她是不是能够决定那么多人的生死呢?湖边的事件,让她觉得自己是这样的无力。不管是她的父亲,大晁的皇帝,还是这个越州的大都护,谁也不能帮助她挑起领导夜北的担子来。或者这只是她的幻觉,其实夜北遗族的命运,从来都不在她的影响之中? 

  “黑水部没有奴颜卑膝的人。”洛活喜立刻回应,“我的人要回夜北,哪怕是死在回夜北的路上。” 

  “可是黑水部有三万多人啊!”青蘅想,“你都知道他们全部的想法么?”她没有说出口,有谁会知道呢?有谁能为别人的性命作主呢?即使那些人那么真诚地把一切都交托到你的手里。 

  荒铃同情地看了青蘅一眼。剥去那一层一层的头衔和光环,她不过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还没有真正见识过人生的女孩子。把夜北七部的命运压在她的肩膀上,是一件过于残酷的事情。 

  “那大家都说说,是继续杀牲口渡湖,还是闯回夜北去?”荒铃说着,忍不住露出自嘲的笑意,真的有区别么?两条路都是灰暗的,生的希望像风中的油灯,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熄灭。 

  ×××××××××××××××××××××××××××××××××× 

  成渊韬和诸婴肩并肩地站着,看着一队一队的夜北人在曙色中拔营离去。 

  “黑水部、图颜部。”成渊韬说,“一共是四万一千人。” 

  “十停中去了三停。”诸婴分明是有些欣慰,“比我想象的还少些。” 

  “上将军。”成渊韬斟酌再三,还是开口了:“放纵夜北遗族这样离去,日后追究起来可是砍头的罪名。” 

  “是啊!”诸婴感叹,“若是和夜北叛乱者力战而死,陛下当会颁令嘉奖吧?” 

  这是南迁中最危险的一刻,越州军和夜北遗族的信心都落到了最低点,一场全面的冲突一触即发,而爆发的时刻就是毁灭的时刻。不用等帝都派来的军队执行军法,夜沼就可以把这些混乱不堪的人群吞没。现在,诸婴要做的就是尽力维系住人们薄弱的信心,不管是用怀柔还是高压的手段。如果能够渡过夜沼人是很奇特的,一旦过了极限,就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会比以前更有信心更能忍耐。 

  成渊韬忍不住微笑。不错,若是现在崩溃,那就彻底完了。在诸婴麾下那么久,他还是头一次看见诸婴的幽默。上将军的形象在离开陛下影子之后,正在变得越来越丰满,越来越像个人了。 

  “皮筏子准备得怎么样?”诸婴奇怪地注意到成渊韬脸上的笑意。 

  “回禀上将军,沤皮子的池子都挖好了,七海余部还在连夜宰杀牲畜,看起来问题不大。”他想了想,补充说,“上将军,要是咱们不是带着那么些夜北的牧民,那可真要栽在这里了。” 

  诸婴从容道:“那时候自然有别的办法。” 

  成渊韬吃惊地望着这个人,他好像从来都不会为绝望所击倒。 

  “我又没说我知道。”诸婴有些奇怪地回答成渊韬的惊奇。 

  可是成渊韬心里明白,到了那个时候,诸婴就知道了。 



青蘅传 四 夜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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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玉商游夜沼,历荔香寻舟诸郡。行舟沼中,见天际水分双色,趣之。舟子云:“此双湖也”。双湖者,弱水常水之分际。亦有云弱水浮于常水上者。玉商欲视,舟子不许,曰弱水不渡舟楫。又两日,寻舟市中有售弱水者,云:“积食,弱水能消之。”遂购之。售者又云:“一滴足矣,不可多饮。”归后,或食不消,腹胀,乃取弱水一盏服之。寐而不起,家人撤被视之,唯残枯骸矣。《夜沼异记》 

  弱水出穷石,不渡舟楫,不生鱼虫。 《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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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六月二十五,明天早上渡夜沼,青蘅,你要和我坐同一条筏子。”聆贝这样说。 

  想到那日的情形,两个人都有点出神。 

  他长出了一口气:“阿怜,你那时候可真是倔强。”唇边满是笑意。 

  阿怜撇了撇嘴:“还说,你这个人,从来都是给别人拿主意的。哪里都当成你的军营。” 

  他笑道:“也亏了给你拿这个主意,要不然”想到那滔天的波浪和绝望的嘶喊,他忽然止住了笑意,皱着眉头,不愿再想下去。 

  阿怜也皱着两道细细的柳眉,显然是一样想到了那个场面。 

  “你说是不是很奇怪?”阿怜慢慢地说,似乎要仔细斟酌字句,“飞光淹死了我们那么多的族人,我却始终都不恨它。” 

  他说:“我也不恨。”又想了想,“恨不恨这个事情怎么说好呢?原本是它害死那么多人,可是我们的命也是它救的。若说到源头”他忽然警觉地打住了话头。阿怜感激地握了握他的手。 

  这是他们不想提起的事情。 

  ×××××××××××××××××××××××××××××××××× 

  帐幕掀起了一角,骤然涌进来的除了眩目的阳光还有刺鼻的脂油焦气。这样的气息在寻舟已经盘旋了几日,要不是香炉中点着的九节兰,帐中的人也许早就嗅不出这样的焦味来。 

  诸婴没有抬头。他的手指间捏着一枚洁白可爱的石子,轻轻在香炉顶上温着的铜酒碗上敲击。“嗒,嗒嗒,嗒,嗒嗒”单调的敲击声听得人心烦,诸婴却恍若不知,一双目光落在堆满了书籍的桌案上,却是毫无焦点。 

  进来的人静静站在那里,并不出声,只是咬着下唇挣了挣眉头。青蘅本该是带着一丝快意看着诸婴发呆的――能让他这样为难的时刻不多。然而,现在显然不是正确的时机,让诸婴头疼的事情也许对她来说就更加为难。青蘅不得不正视这个让人烦恼的念头:从踏上南迁之路的第一步开始,她和诸婴的距离就越来越近。他们本该是处在世界两端的两个人,是被七海震宇的鲜血永久隔离的,但是帝都的那个人却模糊了这条界限。 

  想到皇帝的锐利的眼神,青蘅的身子竟然忍不住震动了一些。距离帝都足有千里的距离,她却还是压不住心底的那分寒意,似乎皇帝的影子可以远远投射到夜沼中来。 

  “青蘅公主,”诸婴总算醒了过来,“你冷么?”他一脸的奇怪。从冰雪覆盖的高原到湿热的夜沼,夜北人叫苦还来不及,青蘅却打了个寒战。 

  青蘅摇摇头,几乎立刻就换上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漠然神情:“叫我来做什么?” 

  诸婴看着她冰蓝的眸子,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怎么说青蘅在名分上都是他的妻子,可从大婚到现在,说过的话也数得过来。他原想说:“叫你来非得有什么事才行?”然而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这样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无聊――座边那口双刃刀上的青色血痕都还若隐若现。“陛下英明神武!”讥刺的话语脱口而出,他心中满是自嘲。 

  “什么?”青蘅愣了愣。 

  “没什么。”诸婴知道自己失言,索然无味地摆了摆手。青蘅却还是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涨红起来。帐篷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尴尬而暧昧,两个人各怀心事,隔开他们的桌案就好像永远那么遥远。 

  “你的人准备得怎么样了?”诸婴故意漫不经心地问。 

  “我的人”青蘅缓缓重复了一句,脸上掠过一片阴霾,“你的斥候都守在我们营地门口,还需要问我?” 

  诸婴皱起了眉头。若是只看准备的皮筏子,他确实不用找青蘅来问。 

  皮筏子可以在弱水上浮行,这是成渊韬验证过了的,这几日里水边满满当当堆起来不知道多少皮筏,十万人大概一次就能渡过这片弱水。也亏得夜北人是带着牲口南下的,要不去哪里找这么多皮子来?可是一道命令下来,夜北人几乎丧失了全部的财产,黑水图颜两部更是拔营北遁。皮筏子是造出来了,可是营地里惶恐和愤懑依旧夹杂在脂油的焦味中盘旋冲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酿出绝望的苦酒来。 

  手中的地图粗糙得很,根本不能为有效的判断提供依据。最乐观的估计,渡湖以后也还要在干涸的夜沼里走上十多天才能看见雷眼山。翻越高峻的雷眼山去到山那边的桦城,这又是没有人走过的路。这些夜北人是不是真做好了南渡弱水千里徒步的准备,那就真是天知道了。 

  “今天回来了沿湖探路的两路斥候。沿着湖岸向西的斥候说西边水势浩大,看不到边际。”诸婴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划开了帐篷里的凝滞,“这张地图固然不准,不过若是书中说的不错,有一道奇穷河从雷眼山里流下来,一直注入夜沼。若是可以由走上这条水路,也许速度可以快些。”他瞟了眼青蘅,“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这一刻,他才恍然明白为什么这一次看青蘅总觉得有些不对:她身上着的竟然是一身颜色灰败的宽大葛袍。 

  青蘅走近案边,看了看那张地图。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了:“你是都护大人上将军,你说怎么走就怎么走了。” 

  诸婴终于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来:“我当然可以决定怎么走,可是这一回过夜沼以后的路程只会越来越难走,粮食够不够都是未知之数公主,决定这一路成败的不是越州军,是你的夜北族人啊!你”他咽回了下半句话,无可奈何地挥挥手,示意青蘅离去。 

  青蘅略略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走水路固然快捷,可你要十万人浮舟弱水之上,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诸婴长叹了一口气:“这样走下去,只怕更加冒险。”夜北人多是老弱妇孺,又不适应夜沼的湿热泥泞,走到寻舟就已经多见疾病,如果继续在这样的草原上走下去,只怕要被瘟疫和疲顿卷走不少性命。这个道理,青蘅自然知道。可是眼下夜北营中怨气凝结,一触即发,诸婴突如其来的这个主意也许会引发夜北人的哗变。顿了一顿,诸婴说:“行舟险恶是真的。不过弱水质轻,我叫成将军试过,如果皮舟借了风力沿岸行路,并不十分费力。要是用长索拖着沿岸而行,那坐在筏子上的人心里也踏实些。再说,多少也能带上些粮食辎重。” 

  这一回几乎杀绝了夜北人带来的牲口,只留下极少种畜,渡过湖去也带不了辎重,实在是很大的麻烦。 

  “你连拖纤都派人试过了,心思早拿定了吧?”青蘅淡然说,“不过是要我做个说客。” 

  诸婴盯着她,那眼神让青蘅生出说不出的惶恐来,不得不若无其事地转开头去。“本来是有这个打算,”诸婴说,“不过眼下你也不能替你的族人做主了,还要你去做什么?” 

  这句话听在耳里好象九天落下的惊雷,青蘅的脸色发白,身子也不由晃了晃,失声道:“你说什么?”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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