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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地山散文选集-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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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土坡,急急向着人少的地方跑。拐了几个弯,才稍微辨识一点道路。她也不用问道,一个劲儿便跑到真武庙去,她想着教黄胜领她到广州去找宜姑,把身边带着的珠宝分给他一两件。不想真武庙的后殿已经空了,人也不晓得往那里去了。天色已晚,邻居的人都不理会是她回来,她不敢问。她踌躇着,不晓得怎样办,在真武庙歇,又害怕;客栈不能住;船,晚上不开,一会郭家人发觉了,一定把各路口把住,终要被逮捕回去。到巡警局报迷路罢,不成,若是巡警搜出身上的东西,倒惹出麻烦来。想来想去,还是赶出城,到城外藏一宿,再定行止。

她在道上,看见许多人在街上挤来挤去,很像要闹乱子的光景。刚出城门,便听见城里一连发出砰磅的声音。街上的人慌慌张张地乱跑,铺店的门早已关好,一听见枪声,连门前的天灯都收拾起来。幸而麟趾出了城,不然,就被关在城里头。她要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去躲一下,但找来找去,总找不着,不觉来到江边。沿江除码头停泊着许多船以外,别的地方都很静。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有一棵斜出江面的大熔树。那树的气根,根根部向着水面伸下去。她又想起藏在树上,在枪声不歇的时候,已有许多人挤在码头那边叫渡船,他们都是要到石龙去的。看他们的样子都像是逃难的人,麟趾想着不如也跟着他们去,到石龙,再赶广州车到广州。看他们把价钱讲妥了,她忙举步,混在人们当中,也上了船。

乱了一阵,小渡船便离开码头。人都伏在舱底下,灯也不敢点,城中的枪声教船后头的大橹和船头的双桨轻松地摇掉。但从雉堞影射出来的火光,令人感到是地狱的一种现象。船走得越远,照得越亮。到看不见红光的时候,不晓得船在江上已经拐了几个弯了。

六

石龙车站里虽不都是避难的旅客,但已拥挤得不堪。站台上几乎没有一寸空地,都教行李和人占满了,麟趾从她的座位起来,到站外去买些吃的东西,回来时,位已被别人占去。她站在一边,正在吃东西,一个扒手偷偷摸摸地把她放在地下那个小包袱拿走。在她没有发觉以前,后面长凳上坐着的一个老和尚便赶过来,追着那贼说:“莫走,快把东西还给人。”他说着,一面追出站外。麟趾见拿的是她的东西,也追出来。老和尚把包袱夺回来,交给她说:“大姑娘,以后小心一点,在道上小人多。”

麟趾把包袱接在手里,眼泪几乎要流出来,她心里说若是丢了包袱,她就永久失掉纪念她父亲的东西了。再则,所有的珠宝也许都在里头。现出非常感激的样子,她对那出家人说:“真不该劳动老师父。跑累了么?我扶老师父进里面歇歇罢。”

老和尚虽然有点气喘,却仍然镇定地说:“没有什么,姑娘请进罢。你像是逃难的人,是不是?你的包袱为什么这样湿呢?”

“可不是,这是被贼抢漏了的,昨晚上,我们在船上,快到天亮的时候,忽然岸上开枪,船便停了。我一听见枪声,知道是贼来了,赶快把两个包袱扔在水里。我每个包袱本来都结着一条长绳子。扔下以后,便把一头暗地结在靠近舵边一根支篷的柱子上头。我坐在船尾,扔和结的时候都没人看见,因为客人都忙着藏各人的东西,天也还没亮,看不清楚。我又怕被人知道我有那两个包袱,万一被贼搜出来,当我是财主,将我掳去,那不更吃亏么?因此我又赶紧到篷舱里人多的地方坐着。贼人上来,真凶!他们把客人的东西都抢走了。个个的身上也搜过一遍,侥幸没被搜出的很少。我身边还有一点首饰,也送给他们了,还有一个人不肯把东西交出,教他们打死了,推下水去。他们走后,我又回到船后去,牵着那绳子,可只剩下一个包袱,那一个恐怕是教水冲掉了。”

“我每想着一次一次的革命,逃难的都是阔人。他们有香港、澳门、上海可去。逃不掉的,只有小百姓。今日看见车站这么些人,才觉得不然。所不同的,是小百姓不逃固然吃亏,逃也便宜不了。姑娘很聪明,想得到把包袱扔在水里,真可佩服。”

麟趾随在后头回答说:“老师父过奖,方才把东西放下,就是显得我很笨;若不是师父给追回来,可就不得了。老师父也是避难的么?”

“我以?出家人避什么难?我从罗浮山下来,这次要普陀山去朝山。”说时,回到他原来的坐位,但位已被人占了,他的包袱也没有了。他的神色一点也不因为丢了东西更变一点,只笑说:“我的包袱也没了!”

心里非常不安的麟趾从身边拿出一包现钱,大约二十元左右,对他说:“老师父,我真感谢你,请你把这些银子收下罢。”

“不,谢谢,我身边还有盘缠。我的包袱不过是几卷残经和一件破袈裟而已。你是出门人,多一元在身边是一无的用处。”

他一定不受,麟趾只得收回。她说:“老师父的道行真好,请问法号怎样称呼?”

那和尚笑说:“老衲没有名字。”

“请告诉我,日后也许会再相见。”

“姑娘一定要问,就请叫我做罗浮和尚便了。”

“老师父一向便在罗浮吗?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不错,我是北方人。在罗浮出家多年了,姑娘倒很聪明,能听出我的口音。”

“姑娘倒很聪明”,在麟趾心里好像是幼年常听过的。她父亲的形貌,她已模糊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旺密的大胡子,发亮的眼神。因这句话,使她目注在老和尚脸上。光圆的脸,一根胡子也不留,满颊直像铺上一层霜,眉也白得像棉花一样,眼睛带着老年人的混浊颜色,神彩也没有了。她正要告诉老师父她原先也是北方人,可巧汽笛的声音夹着轮声、轨道震动声,一齐送到。

“姑娘,广州车到了,快上去罢,不然占不到好座位。”

“老师父也上广州么?”

“不,我到香港候船。”

麟趾匆匆地别了他,上了车,当窗坐下。人乱过一阵,车就开了。她探出头来,还望见那老和尚在月台上。她凝望着,一直到车离开很远的地方。

她坐在车里,意像里只有那个老和尚,想着他莫不便是自己的父亲?可惜方才他递包袱时,没留神看看他的手,又想回来,不,不能够,也许我自己以为是,其实是别人。他的脸不很像哪!他的道行真好,不愧为出家人。忽然又想:假如我父亲仍在世,我必要把他找回来,供养他一辈子。呀,幼年时代甜美的生活,父母的爱惜,我不应当报答吗?不,不,没有父母的爱,父母都是自私自利的。为自己的名节,不惜把全家杀死。也许不止父母如此,一切的人都是自私自利的。从前的女子,不到成人,父母必要快些把她嫁给人。为什么?留在家里吃饭,赔钱。现在的女子,能出外跟男子一样做事,父母便不愿她嫁了。他们愿意她像儿子一样养他们一辈子,送他们上山。不,也许我的父母不是这样。他们也许对,是我不对,不听话,才会有今日的流离。

她一向便没有这样想过,今日因着车轮的转动摇醒了她的心灵。“你是聪明的姑娘!”“你是聪明的姑娘!”轮子也发出这样的声音。这明明是父亲的话,明明是方才那老和尚的话。不知不觉中,她竟滴了满襟的泪。泪还没干,车已入了大沙头的站台了。

出了车站,照着廖成的话,雇一辆车直奔黑家。车走了不久时候,至终来到门前。两个站岗的兵问她找谁,把她引到上房,黑太太紧紧迎出来,相见之下,抱头大哭一场。佣人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黑太太现在是个三十左右的女人,黑老爷可已年近半百。她装饰得非常时髦,锦衣、绣裙,用的是欧美所产胡奴的粉,杜丝的脂,古特士的甲红,鲁意士的眉黛,和各种著名的香料。她的化妆品没有一样不是上等,没有一件是中国产物。黑老爷也是面团团,腹便便,绝不像从前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寒暄了两句,黑老爷便自出去了。

“妹妹,我占了你的地位。”这是黑老爷出去后,黑太太对麟趾的第一句话。

麟趾直看着她,双眼也没眨一下。

“唉,我的话要从那里说起呢?你怎么知道找到这里来?你这几年来到那里去了?”

“姊姊,说来话长,我们晚上有功夫细细谈罢,你现在很舒服了,我看你穿的用的便知道了。”

“不过是个绣花枕而已,我真是不得已。现在官场,专靠女人出去交际,男人才有好差使,无谓的应酬一天不晓得多少,真是把人累得要死。”

她们真个一直谈下去,从别离以后谈到彼此所过的生活。宜姑告诉麟趾他祖父早已死掉,但村里那间茅屋她还不时去看看,现在没有人住,只有一个人在那里守着。她这几年跟人学些注音字母,能够念些浅近文章,在话里不时赞美她丈夫的好处。麟趾心里也很喜欢,最能使她开心的便是那间茅舍还存在。她又要求派人去访寻黄胜,因为她每想着她欠了他很大的恩情。宜姑了应许为她去办,她又告诉宜姑早晨在石龙车站所遇的事情,说她几乎像看见父亲一样。

这样的倾谈决不能一时就完毕,好几天或好几个月都谈不完,东江的乱事教黑老爷到上海的行期改早些,他教他太太过些日子再走。因此宜姑对于麟趾,第二天给她买穿,第三天给她买戴;过几天又领她到张家,过几时又介绍她给李家。一会是同坐紫洞艇游河,一会又回到白云山附近的村居。麟趾的生活在一两个星期中真像粘在枯叶下的冷蛹,化了蝴蝶,在旭日和风中间翻舞一样。

东江一带的秩序已经渐次恢复。在一个下午,黑府的勤务兵果然把黄胜领到上房来。麟趾出来见他,又喜又惊。他喜的是麟趾有了下落;他怕的是军人的势力。她可没有把一切的经过告诉他,只问他事变的那天他在那里。黄胜说他和老杜合计要趁乱领着一班穷人闯进郭太子的住宅,他们两人希望能把她夺回来,想不到她没在那里。郭家被火烧了,两边死掉许多人,老杜也打死了,郭家的人活的也不多,郭太子在道上教人掳去,到现在还不知下落。他见事不济,便自逃回城隍庙去,因为事前他把行头都存在那里,伙计没跟去的也住在那里。

麟趾心里想着也许廖成也遇了险。不然,这么些日子,怎么不来找我,他总知道我会到这里来。因为黄胜不认识廖成,问也没用,她问黄胜愿意另谋职业,还是愿意干他的旧营生。黄胜当然不愿再去走江湖,她于是给了他些银钱。但他愿意在黑府当差,宜姑也就随便派给他当一名所谓国术教官。

黑家的行期已经定了,宜姑非带麟趾去不可,她想着带她到上海,一定有很多帮助。女人的脸曾与武人的枪平分地创造了人间一大部历史。黑老爷要去联络各地战主,也许要仗着麟趾才能成功。

七

南海的月亮虽然没有特别动人的容貌,因为只有它来陪着孤零的轮船走,所以船上很有些与它默契的人。夜深了,轻微的浪涌,比起人海中政争匪掠的风潮舒适得多。在枕上的人安宁地听着从船头送来波浪的声音,直如催眠的歌曲。统舱里躺着、坐着的旅客还没尽数睡着,有些还在点五更鸡煮挂面,有些躺在一边烧鸦片,有些围起来赌钱,几个要到普陀朝山的和尚受不了这种人间浊气,都上到舱面找一个僻静处所打坐去了,在石龙车站候车的那个老和尚也在里头。船上虽也可以入定,但他们不时也谈一两句话。从他们的谈话里,我们知道那老和尚又回到罗浮好些日子,为的是重新置备他的东西。

在那班和尚打坐的上一层甲板,便是大菜间客人的散步地方,藤椅上坐着宜姑,麟趾靠着舷边望月,别的旅客大概已经睡着了。宜姑日来看见麟趾心神恍惚,老像有什么事挂在心头一般,在她以为是待她不错;但她总是望着空间想,话也不愿意多说一句。

“妹妹,你心里老像什么事,不肯告诉我。你是不喜欢我们带你到上海去么?也许你想你的年纪大啦,该有一个伴了。若是如此,我们一定为你想法子。他的交游很广,面子也够,替你选择的人准保不错。”宜姑破了沉寂,坐在麟趾背后这样对她说。她心里是想把麟趾认做妹妹,介绍给一个督军的儿子当做一种政治钓饵,万一不成,也可以借着她在上海活动。

麟趾很冷地说:“我现在谈不到那事情,你们待我很好,我很感激。但我老想着到上海时,顺便到普陀去找找那个老师父,看他还在那里不在,我现在心里只有他。”

“你准知道他便是你父亲吗?”

“不,我不过思疑他是。我不是说过那天他开了后门出去,没听见他回到屋里的脚音吗?我从前信他是死了,自从那天起教我希望他还在人间。假如我能找着他,我宁愿把所有的珠宝给你换那所茅屋,我同他在那里住一辈子。”麟趾转过头来,带着满有希望的声调对着宜姑。

“那当然可以办的到,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做这样没有把握的寻求。和尚们多半是假慈悲,老奸巨猾的不少;你若有意去求,若是有人知道你的来历,冒充你父亲,教你养他一辈子,那你不就上了当?幼年的事你准记得清楚么?”

“我怎么不记得?谁能瞒我?我的凭证老带在身边,谁能瞒得过我?”她说时拿出她几年来常在身边的两截带指甲的指头来,接着又说;“这就是凭证。”

“你若是非去找他不可,我想你一定会过那飘泊的生活,万一又遇见危险,后悔就晚了。现在的世界乱得很,何苦自己去找烦恼?”

“乱么?你、我都见过乱,也尝过乱的滋味,那倒没有什么,我的穷苦生活比你多过几年,我受得了,你也许忘记了。你现在的地位不同,所以不这样想。假若你同我换一换生活,你也许也会想去找你那耳聋的祖父罢。”她没有回答什么,嘴里漫应着:“唔,唔。”随即站起来,说:“我们睡去罢,不早了。明天一早起来看旭日,好不好?”

“你先去罢,我还要停一会儿才能睡咧。”

宜姑伸伸懒腰,打了一个呵欠,说声“明天见!别再胡思乱想了,妹妹,”便自进去了。

她仍靠在舷边,看月光映得船边的浪花格外洁白,独自无言,深深地呼吸着。

甲板底下那班打坐的和尚也打起盹来了。他们各自回到统舱里去。下了扶梯,便躺着,那个老是用五更鸡煮挂面的客人,他虽已睡去,火仍是点着。一个和尚的袍角拂倒那放在上头的锅,几乎烫着别人的脚。再前便是那抽鸦片的客人,手拿着烟枪,仰面打鼾,烟灯可还未灭,黑甜的气味绕缭四围,斗纸牌的还在斗着,谈话的人可少了。

月也回去了,这时只剩下浪吼轮动的声音。

宜姑果然一清早便起来看海天旭日,麟趾却仍在睡乡里,报时的钟打了六下,甲板上下早已洗得干干净净。统舱的客人先后上来盥漱,麟趾也披着寝衣出来,坐在舷边的漆椅上,在桅梯边洗脸的和尚们牵引了她的视线。她看见那天在石龙车站相遇的那个老师父,喜欢得直要跳下去叫他。正要走下去,宜姑忽然在背后叫她,说:“妹妹,你还没穿衣服咧。快吃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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