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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地山散文选集-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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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这时虽然无力也得橐着父亲走。她以为躺在这用虎豹做看护的森林病床上,倒不如早些离开为妙。在一所没有路的新地,想要安易地回到家里,虽不致如煮沙成饭那么难,可也不容易。母亲好容易把父亲橐过小溪,但找来找去总找不着原路。她知道在急忙中走错了道,就住步四围张望,在无意间把父亲撩在地上,自己来回地找路。她心越乱,路越迷,怎样也找不着。回到父亲身边,夜幕已渐次落下来了!她想无论如何,不能在林里过夜,总得把父亲橐出来。不幸这次她的力量完全丢了,怎么也举父亲不起,这教她进退两难了。守着呢?丈夫的伤势象很沉重,夜来若再遇见毒蛇猛兽,那就同归于尽了。走呢?自己一个不忍不得离开。绞尽脑髓,终不能想出何等妙计。最后她决定自己一个人找路出来。她摘了好些叶子,折了好些小树枝把父亲遮盖着。用了一刻功夫,居然堆成一丛小林。她手里另抱着许多合欢叶,走几步就放下一技,有时插在别的树叶下,有时结在草上,有时塞在树皮里,为要做回来的路标。她走了约有五六百步,一弯新月正压眉梢,距离不远,已隐约可以看见些村屋。
她出了林,往有房屋的地方走,可惜这不是我们的村,也不是邻舍。是树林另一方面的村庄,我母亲不曾到过的。那时已经八九点了。村人怕野兽,早都关了门。她拍手求救,总不见有慷慨出来帮助的。她跑到村后,挨那篱笆向里瞻望。
那一家的篱笆里,在淡月中可以看见两三个男子坐在树下吸烟、闲谈。母亲合着掌从篱外伸进去,求他们说:“诸位好邻人,赶快帮助我到树林里,扶我丈夫出来罢。”男子们听见篱外发出哀求的声,不由得走近看看。母亲接着央求他们说:“我丈夫在树林里,负伤很重,你们能帮助我进去把他扶出来么?”内中有个多髭的人间母亲说:“天色这么晚,你怎么知道你丈夫在树林里?”母亲回答说:“我是从树林出来的。我和他一同进去,他在中途负伤。”
几个男子好象审案一般,这个一言,那个一语,只顾盘问。有一个说:“既然你和他一同进去,为什么不会扶他出来?”有一个说:“你看她连外衣也没穿,哪里象是出去玩的样子!想是在林中另有别的事罢。”又有一个说:“女人的话信不得。她不晓得是个什么人。哪有一个女人,昏夜从树林跑出的道理?”
在昏夜中,女人的话有时很有力量,有时她的声音直象向没有空气的地方发出,人家总不理会。我母亲用尽一个善女人所能说的话对他们解释,争奈那班心硬的男子们都觉得她在那里饶舌。她最好的方法,只有离开那里。
她心中惦念林中的父亲,说话本有几分恍惚,再加上那几个男子的抢白,更是羞急万分。她实在不认得道回家,纵然认得,也未必敢走。左右思量,还是回到树林里去。
在向着树林的归途中,朝霞已从后面照着她了。她在一个道途不熟的黑夜里,移步固然很慢,而废路又走了不少,绕了几个弯,有时还回到原处。这一夜的步行,足够疲乏了。她踱到人家一所菜圃,那里有一张空凳子,她顾不得什么,只管坐下。
不一会,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定睛看着她,好象很诧异似的。母亲知道他是这里的小主人,就很恭敬地对他说明。孩子的心比那般男子好多了。他对母亲说:“我背着我妈同你去罢。我们牢里有一匹母牛,天天我们要从它那榨出些奶子,现在我正要牵它出来。你候一候罢,我教它让你骑着走,因为你乏了。”孩子牵牛出来,也不榨奶,只让母亲骑着,在朝阳下,随着路标走入林中。
母亲在牛背上,眼看快到父亲身边了。昨夜所堆的叶子,一叶也没剩下。精神慌张的人,连大象站在旁边也不理会,真奇怪呀!她起先很害怕,以为父亲的身体也同叶子一同消灭了。后来看见那只和他们很要好的象正在咀嚼夜间她所预备的叶子,心才安然一些。
下了牛背,孩子扶她到父亲安卧的地方,但是人已不在了。这一吓,非同小可,简直把她苦得欲死不得。孩子的眼快一点,心地又很安宁,父亲一下子就让他找到了。他指着那边树根上那人说:“那个是不是?”母亲一看,速速地扶着他走过去。
母亲喜出望外,问说:“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怎么看见我们来了,也不作一声?”
父亲没有回答她的话,只说:“我渴得很。”
孩子抢着说:“挤些奶子他喝。”他摘一片光面的叶子到母牛腹下挤了些来给父亲喝。
父亲的精神渐次回复了,对母亲说:“我是被大象摇醒的。醒来不见你,只见它在旁边,吃叶子。为何这里有那么些叶子?是你预备的罢。……我记得昨天受伤的地方不是在这里。”
母亲把情形告诉他,又问他为何伤得那么厉害。他说是无意中触着毒刺,折入胫里,他一拔出来血就随着流,不忍教母亲知道,打算自己治好再出来。谁知越治血流得越多,至于晕过去,醒来才知道替他止血的还是母亲。
父亲知道白母牛是孩子的,就对他说了些感谢的话,也感激母亲说:“若不是你去带这匹母牛来,恐怕今早我也起不来。”
母亲很诚恳地回答:“溪水也可以喝的,早知道你要醒过来,我当然不忍离开你。真对不住你了。”
“谁是先知呢?刚才给我喝的奶子,实在胜过天上醍醐,多亏你替我找来!”父亲说时,挺着身子想要起来,可是他的气力很弱,动弹得不大灵敏。母亲向孩子借了母牛让父亲骑着。于是孩子先告辞回去了。
父亲赞美她的忠心,说她比醍醐海出来的乐斯迷更好,母亲那时也觉得昨晚上备受苦辱,该得父亲的赞美的。她也很得意地说:“权当我为乐斯迷罢!”自那时以后,父亲常叫她做乐斯迷。
枯杨生花
枯杨生花
秒,分,年月,
是用机械算的时间。
白头,绉皮,
是时间栽培的肉身。
谁曾见过心生白发?
起了皱纹?
心花无时不开放,
虽寄在愁病身、老死身中,
也不减他的辉光。
那么,谁说枯杨生花不久长?
“身不过是粪土”,
是栽培心花的粪土。
污秽的土能养美丽的花朵,
所以老死的身能结长寿的心果。
在这渔村里,人人都是惯于海上生活的。就是女人们有时也能和她们的男子出海打鱼,一同在那漂荡的浮屋过日子。但住在村里,还有许多愿意和她们的男子过这样危险生活也不能的女子们。因为她们的男子都是去国的旅客,许久许久才随着海燕一度归来,不到几个月又转回去了。可羡燕子的归来都是成双的;而背离乡井的旅人,除了他们的行李以外,往往还还,终是非常孤零。
小港里,榕荫深处,那家姓金的,住着一个老婆子云姑和她的媳妇。她的儿子是个远道的旅人,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了。年月不歇地奔流,使云姑和她媳妇的身心满了烦闷,苦恼,好象溪边的岩石,一方面被这时间的水冲刷了她们外表的光辉,一方面又从上流带了许多垢秽来停滞在她们身边。这两位忧郁的女人,为她们的男子不晓得费了许多无用的希望和探求。
这村,人烟不甚稠密,生活也很相同,所以测验命运的瞎先生很不轻易来到。老婆子一听见“报君知”的声音,没一次不赶快出来候着,要问行人的气运。她心里的想念比媳妇还切。这缘故,除非自己说出来,外人是难以知道的。每次来,都是这位瞎先生;每回的卦,都是平安、吉利。所短的只是时运来到。
那天,瞎先生又敲着他的报君知来了。老婆子早在门前等候。瞎先生是惯在这家测算的,一到,便问:“云姑,今天还问行人么?”
“他一天不回来,终是要烦你的。不过我很思疑你的占法有点不灵验。这么些年,你总是说我们能够会面,可是现在连书信的影儿也没有了。你最好就是把小钲给了我,去干别的营生罢。你这不灵验的先生!”
瞎先生陪笑说:“哈哈,云姑又和我闹玩笑了。你儿子的时运就是这样,——好的要等着;坏的……”
“坏的怎样?”
“坏的立刻验。你的卦既是好的,就得等着。纵然把我的小钲摔破了也不能教他的好运早进一步的。我告诉你,若要相见,倒用不着什么时运,只要你肯去找他就可以,你不是去过好几次了么。”
“若去找他,自然能够相见,何用你说?啐!”
“因为你心急,所以我又提醒你,我想你还是走一趟好。今天你也不要我算了。你到那里,若见不着他,回来再把我的小钲取去也不迟。那时我也要承认我的占法不灵,不配干这营生了。”
瞎先生这一番话虽然带着搭冢У囊馕叮砂言乒迷缎醒白拥哪钔诽嵝蚜恕K担骸昂冒眨涣礁鲈略倜挥邢ⅲ乙欢ㄒプ咭辉狻D闱液蜃牛粼僬也蛔潘岱牢宜に槟愕男☆邸!�
瞎先生连声说:“不至于,不至于。”扶起他的竹杖,顺着池边走。报君知的声音渐渐地响到榕荫不到的地方。
一个月,一个月,又很快地过去了。云姑见他老没消息,径同着媳妇从乡间来。路上的风波,不用说,是受够了。老婆子从前是来过三两次的,所以很明白往儿子家里要望那方前进。前度曾来的门墙依然映入云姑的瞳子。她觉得今番的颜色比前辉煌得多。眼中的瞳子好象对她说:“你看儿子发财了!”
她早就疑心儿子发了财,不顾母亲,一触这鲜艳的光景,就带着呵责对媳妇说:“你每用话替他粉饰,现在可给你亲眼看见了。”她见大门虚掩,顺手推开,也不打听,就望里迈步。
媳妇说:“这怕是别人的住家,娘敢是走错了。”
她索性拉着媳妇的手,回答说:“哪会走错?我是来过好几次的。”媳妇才不做声,随着她走进去。
嫣媚的花草各立定在门内的小园,向着这两个村婆装腔、作势。路边两行千心妓女从大门达到堂前,翦得齐齐地。媳妇从不曾见过这生命的扶槛,一面走着,一面用手在上头捋来捋去。云姑说:“小奴才,很会享福呀!怎么从前一片瓦砾场,今儿能长出这般烂漫的花草?你看这奴才又为他自己化了多少钱。他总不想他娘的田产,都是为他念书用完的。念了十几二十年书,还不会剩钱;刚会剩钱,又想自己花了。哼!”
说话间,已到了堂前。正中那幅拟南田的花卉仍然挂在壁上。媳妇认得那是家里带来的,越发安心坐定。云姑只管望里面探望,望来望去,总不见儿子的影儿。她急得嚷道:“谁在里头?我来了大半天,怎么没有半个人影儿出来接应?”这声浪拥出一个小厮来。
“你们要找谁?”
老妇人很气地说:“我要找谁!难道我来了,你还装做不认识么?快请你主人出来。”
小厮看见老婆子生气,很不好惹,遂恭恭敬敬地说:“老太太敢是大人的亲眷?”
“什么大人?在他娘面前也要排这样的臭架。”这小厮很诧异,因为他主人的母亲就住在楼上,哪里又来了这位母亲。他说:“老太太莫不是我家萧大人的……”
“什么萧大人?我儿子是金大人。”
“也许是老太太走错门了。我家主人并不姓金。”
她和小厮一句来,一句去,说的怎么是,怎么不是——闹了一阵还分辨不清。闹得里面又跑出一个人来。这个人却认得她,一见便说:“老太太好呀!”她见是儿子成仁的厨子,就对他说:“老宋你还在这里。你听那可恶的小厮硬说他家主人不姓金,难道我的儿子改了姓不成?”
厨子说:“老太太哪里知道?少爷自去年年头就不在这里住了。这里的东西都是他卖给人的。我也许久不吃他的饭了。现在这家是姓萧的。”
成仁在这里原有一条谋生的道路,不提防年来光景变迁,弄得他朝暖不保夕寒,有时两三天才见得一点炊烟从屋角冒上来。这样生活既然活不下去,又不好坦白地告诉家人。他只得把房子交回东主,一切家私能变卖的也都变卖了。云姑当时听见厨子所说,便问他现在的住址。厨子说:“一年多没见金少爷了,我实在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记得他对我说过要到别的地方去。”
厨子送了她们二人出来,还给她们指点道途。走不远,她们也就没有主意了。媳妇含泪低声地自问:“我们现在要往哪里去?”但神经过敏的老婆子以为媳妇奚落她,便使气说:“往去处去!”媳妇不敢再做声,只默默地扶着她走。
这两个村婆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亲人既找不着,道途又不熟悉,各人提着一个小包袱,在街上只是来往地踱。老人家走到极疲乏的时候,才对媳妇说道:“我们先找一家客店住下罢。可是……店在哪里,我也不熟悉。”
“那怎么办呢?”
她们俩站在街心商量,可巧一辆摩托车从前面慢慢地驶来。因着警号的声音,使她们靠里走,且注意那坐在车上的人物。云姑不看则已,一看便呆了大半天。媳妇也是如此,可惜那车不等她们嚷出来,已直驶过去了。
“方才在车上的,岂不是你的丈夫成仁?怎么你这样呆头呆脑,也不会叫他的车停一会?”
“呀,我实在看呆了!……但我怎好意思在街上随便叫人?”
“哼!你不叫,看你今晚上往哪里住去。”
自从那摩托车过去以后,她们心里各自怀着一个意思。做母亲的想她的儿子在此地享福,不顾她,教人瞒着她说他穷。做媳妇的以为丈夫是另娶城市的美妇人,不要她那样的村婆了,所以她暗地也埋怨自己的命运。
前后无尽的道路,真不是容人想念或埋怨的地方呀。她们俩,无论如何,总得找个住宿的所在;眼看太阳快要平西,若还犹豫,便要露宿了。在她们心绪紊乱中,一个巡捕弄着手里的大黑棍子,撮起嘴唇,优悠地吹着些很鄙俗的歌调走过来。他看见这两个妇人,形迹异常,就向前盘问。巡捕知道她们是要找客店的旅人,就遥指着远处一所栈房说:“那间就是客店。”她们也不能再走,只得听人指点。
她们以为大城里的道路也和村庄一样简单,人人每天都是走着一样的路程。所以第二天早晨,老婆子顾不得梳洗,便跑到昨天她们与摩托车相遇的街上。她又不大认得道,好容易才给她找着了。站了大半天,虽有许多摩托车从她面前经过,然而她心意中的儿子老不在各辆车上坐着。她站了一会,再等一会,巡捕当然又要上来盘问。她指手画脚,尽力形容,大半天巡捕还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巡捕只好教她走;劝她不要在人马扰攘的街心站着。她沉吟了半晌。才一步一步地踱回店里。
媳妇挨在门框旁边也盼望许久了。她热望着婆婆给她好消息来,故也不歇地望着街心。从早晨到晌午,总没离开大门,等她看见云姑还是独自回来,她的双眼早就嵌上一层玻璃罩子。这样的失望并不希奇,我们在每日生活中有时也是如此。
云姑进门,坐下,喘了几分钟,也不说话,只是摇头。许久才说:“无论如何,我总得把他找着。可恨的是人一发达就把家忘了,我非得把他找来清算不可。”媳妇虽是伤心,还得挣扎着安慰别人。她说:“我们至终要找着他。但每日在街上候着,也不是个办法,不如雇人到处打听去更妥当。”婆婆动怒了,说:“你有钱,你雇人打听去。”静了一会,婆婆又说:“反正那条路我是认得的,明天我还得到那里候着。前天我们是黄昏时节遇着他的,若是晚半天去,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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