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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时代的终结战争-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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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婴通过忽悠齐威王,骗得独揽朝纲大权,成为齐威王后期的权臣。他上逼国君,下敛私财,成为齐国一大蛀虫。
后来,野心勃勃的田婴,打算闹独立,想把自己的封地“薛地”修上城墙,变成国中之国。进可以攻,退可以守。
田婴收养的门客,好些跑来劝谏,遭到了被打出门外的待遇,再来的都不许通报。最后就剩了一个人在门口发誓:“我就讲三个字,就三个字,多说一个我不是人,我让你烹了我。”
于是他小步快走,直趋堂上:“海大鱼!”说完,尥着蹶子就要出去。
“你等一下——,哎说你那!”
“我可不敢拿死当儿戏。”
“不至于,你说吧。”
“所谓海里的大鲸鱼,网拦不住它,钩牵不动它,可一旦搁浅,蝼蚁都可以到它脑袋上开饭。齐国就是您的海水,您在政府里混好了,区区薛国算个什么,您一旦失掉齐国撑腰,薛城及时修得天高,犹然无益于事呀。”
于是田婴赶紧命令停工。老百姓扔下夯土的石锤。
田婴有四十多个儿子(个人生活及其腐化),其中孟尝君的妈妈级别不高,按理说轮不到他接班。而且,最糟糕的是,她在五月五号这一天生产的孟尝君,按照当时的命理学研究成果,五月五号生的孩子,男孩会克爹,女孩会克妈。
孟尝君刚好就是个男孩,长得半大以后来见老爹。
田婴大怒:“不是让你妈不许生你吗?怎么你还出来了!”
“为什么?”
“五月五号的孩子,长到门楣一样高的时候,就要克爹!”然后赶紧比量孟尝君的身材,“都超过门楣啦!Oh; my God!我没几天活头啦!”
“人生受命于天地,还是受命于门楣?如果受命于天地,那自有天意决定,您老有什么担心呢?如果受命于门楣,把门楣增高也就行了!” 几句话说得对比铺排、纵横有理,田婴大奇,这孩子口才不错啊,还把命理学给推翻啦。于是让他招待宾客。
孟尝君还真能跟人沟通,答应使者,飘逸自如,广罗宾客,名噪一时,诸侯闻之,都派人请立孟尝君为嗣子。田婴也乐了,终于把孟尝君破格定为家族继承人,等田婴一死,孟尝君就袭受了他的封君名位,号为“孟尝君”,封地依旧是薛地。他们父子两代人在封邑里收租子,积累了很多财富。既然家里有钱,孟尝君就用这些钱养出一帮门客。这三千人帮他满世界炒作邀名。 
管理学上有个名词叫“晕轮效应”,就是人的某一方面好,于是觉得他处处好。孟尝君固然辞令不错,交接宾客很有风度,但是并不意味着他有治理国家的才智。但孟尝君养的三千人整天帮他吆喝,他遂蜚声国际,让当时的齐宣王(齐威王的儿子)觉得他不错,况且他爹田婴也是一贯当相国专权的,于是让他接班也当相国,没的说了。总之,靠着上辈有权,家里有钱,硬把他堆起来,就当了相国。
孟尝君在齐国“为相数十年”,打仗很愚蠢不算,还跟他爹一样专权,上逼国君,下敛私财,还放高利贷,“荀子”先生曾把赵国的李兑和齐国的孟尝君相提并论,皆叱为“朋党比周,以环主图私为务”的“篡臣”。李兑就是那个饿杀赵主父的。并指出,“用篡臣者危”。孟尝君父子两代人,成为齐国的专权专业户。
潇水曰:有人说,专权也是好事啊,让权臣管着国家好了,谁管——国君管不也是一样?
其实非也,权臣的素质往往不高。他们作决策时,往往只为谋求个人家族私己利益最大化,浑不管这么做对国家有多大好处抑或坏处。国家是他国君老儿的,好了坏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不太在乎国家的利益,甚至损害国家利益以挖取个人好处。比如孟尝君的爹田婴,在齐国专权时期,搞出来的“业绩”就是“齐不加广而田婴私家富累万金”。而孟尝君发出齐兵打秦国三年,是借用公家军力以报私怨。他与秦昭王的私怨虽然报了,但“一战而六不讨好”,搞得齐国大受损失,上文已经说了。
同期,赵国的权臣李兑、秦国的权臣魏冉,也是一样,净牺牲国家的利益,谋他自己家族的私。总之,权臣多数不是把国家利益放在第一位的,而是把私己利益放在第一位。历史上能够克己奉公的权臣,真是少之又少,诸葛亮也许算是罕见的一个。
权臣还有个特点,喜欢拉帮结派,打击异己,以巩固自己的权臣地位。秦桧、严嵩就是这样的极端典型。朝里有能人,但是不肯跟他结好或者跟他观点不一样,他就利用职权打击迫害,比如秦桧之杀掉岳飞。还有一些朝臣呢,即便跟他无仇,但是能力强,功劳大,威胁到他的权位,他也会迫害之。 
孟尝君接了老爸的班以后,就开始花钱了。他在临淄城里大兴土木,修房盖屋,把老爹和他两代人敛的钱,都用于招待各路英雄好汉。有些杀人避仇、奔命江湖者流,也都来投奔他。
这些人一登门,孟尝君就陪着议论,屏风后面有速记员,把宾客的姓名、地址、亲戚、居处,都记下来。宾客离去,不等到家,孟尝君的使人已经带着细软礼品,馈赠到他家里和亲戚人了。这些人感激涕零,都以孟尝君为最爱。
从前我有一种误解,以为孟尝君的这种养食客,是行善开粥棚,搞社会救济。其实非也,这些人不是白养的,来了以后是要帮主子做事的。吕不韦的门客,就花很大力气,写了《吕氏春秋》;信陵君魏无忌的门客,写有兵书《魏公子兵法》;赵惠文王的门客,则全是玩命的剑客!总之,他们并不养吃白饭的人。而且这些门客还要经常替主子出使诸侯,运筹帷幄。所以,或者识文断字,或者能说会道,或者孔武有力,至少鸡鸣狗盗,总得一把刷子才行,能帮得上忙才行。老的弱的他们不养,要养就养精品的。譬如,孟尝君就曾经亲自拒绝了一个没用的老大爷。
当时,这个老头子七十多岁了,夹着纸壳板儿,从睡觉的大街上披了块皮裘,也来见孟尝君了,路都走不快了。孟尝君不想接纳,他说:“先生老矣,春秋高矣,您就算了吧。您来的话,又能教我些什么呢?”(老的不要!)
老先生大怒:“噫!我老吗?如果让我去追车赶马,投石跳远,逐鹿搏虎,那我是老。要是让我给您出些馊主意,帮你深计远谋,那我还年轻得很呐!”孟尝君逡巡避席,面有愧色,赶紧把这老的也收留了,以后有大用啊。孟尝君与这老先生的一段对白,把孟尝君招养门客的目的和标准,暴露无遗了。
实际情况是,孟尝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招致天下任侠、奸人盖六万余家”,总之“招致”的都是些砍砍杀杀的马崽,或者是这老头一类的“军师”。
所谓“招致”,相当于现在的recuiting(招聘)。现代企业招人,还要看看人品。然而孟尝君主要看本事,哪怕人品恶劣,也没关系。比如他门客中就有一个好色之徒,居然跟孟尝君的正媳妇云雨开了。其他门客劝他杀了这个奸夫。孟尝君觉得这人有本事,就打马虎眼说:“目睹美貌之人而心里相悦,是人之常情,您就别管了。让他们俩好吧。”
后来这位“云雨先生”果然在外交上替孟尝君出了力。
孟尝君为了招致精品门客,把老婆都豁出去了,真有黑社会老大之风啊。消息传到国际,孟尝君的名气更大了。
终于,孟尝君家里的各路任侠分子、文武歪才和精品流浪汉,多达三千多人,天天跟着他一起吃饭,吃喝穿戴,跟孟尝君一模一样,完全打成一片,在聚义厅大碗喝酒,均秤吃肉。
这一天开晚饭,大家又开始吃,屋子里全是肥猪咀嚼泔水的吭吭声。孟尝君一边吃,一边还用手遮住蜡烛火光,怕风吹坏了烛火。于是呢,他旁边一个食客就愤怒了,误以为孟尝君吃的更好,于是怒道:“真是岂有此理,为什么让我们吃差的?还遮着怕人看见。”说罢把筷子一扔,愤然离席而去(讨饭还挑肥拣瘦哩)。
孟尝君忙追上去,端着自己的饭菜跟他比:“你看看我吃的饭菜吧!”果然吃的是一样的。这老兄一看,觉得很失面子:“孟尝君真心实意待我,我却要起疑心,我还有什么脸见人哟?” 非常惭愧,他自觉没法再在江湖上混了,干脆拔出剑,抹脖子了。这事又被他的门客们到处贴帖子嚷嚷出去以后,孟尝君从此更是名声在外,终于被誉为战国四君子之首。
这件事情说明:第一,炒作是必要的。炒作需要有“料”,还得有一帮人给你传这些“料”。第二,当时的中国饮食习惯,是分餐制,即把锅里的分到个人盘子里,个人吃个人的,每人一套餐具(盘、筷子、匙),跟现在的美国人一样。这更符合饮食卫生。而且吃多少盛多少,不浪费。
至于现代中国人的全家围坐一团吃几盘菜的所谓“伙食”,是后来宋朝时候才形成的习惯。宋朝的大儒们心眼很坏,鼓励中国人多过大家庭生活,家族聚得越大越好,内部互相牵绊,就没法犯上造反了。对家族尊长的敬畏,养成了对权威者和尊长者的敬畏,进而养成了对君父的敬畏,没有犯上反皇帝之心了。但后遗症是,大家族生活使得其中的个体没有了privacy,个人生活纳入家庭规范,个人没了个性,没了创造力,一切新东西、新想法都泯灭于对家庭规范和长辈传统的尊重之中。可恶的理学家! 
门客多了,业绩有高有低。孟尝君根据他们的能耐和对自己的价值,分之为三等:头等门客吃鱼吃肉,出门有车马,住高级间;二等门客也吃鱼和肉,但出门没车马,住标准间;三等门客吃粗茶淡饭,只管吃饱,住宿舍。(孟尝君让本事不一样的人,待遇也不一样,待遇和本事成正比。这比齐宣王的滥竽充数强——有没有本事都拿一个待遇。)
一天,有个身材清瘦、衣衫不整、脚穿草鞋的中年人,自称冯谖,远道而来,想投奔孟尝君。
孟尝君对他进行了面试。——一般企业遇上这么一个打扮像叫花子的应聘者,估计就把他轰了出去就行了。但知名外企不会这样的,会非常善意客气地跟他谈。这是为了维护自己在市场上的“良好雇主形象”的。孟尝君也是如此,他也很在乎自己在国际间的“好士”的名声,所以提问时很客气,也很有文采,他问道:“这位先生,远道辱临,不知道能够教我什么?” 
这句话虽然问的委婉,也很抬尊对方,但意思实际是,你有什么能耐,我这里没有免费的午餐。“教”不了我的话,不行。
孟尝君问完,不料,这个衣冠不整的穷汉,冯谖,瞪着大眼,冷冷地说:“我没有什么本事。我穷得没饭吃,就到你这儿来了。”
孟尝君奇怪了,怎么会没本事呢?他又绕了个圈子,重复提问:“客何好?”——有什么喜好和擅长的东西吗?
冯谖说:“没有!”
“客何能?”你有什么本事啊?(这回也不委婉了!直接问有没有本事了。)
冯谖说:“没本事!”
孟尝君晕菜了。你到底是说说啊,你有什么本事啊?
冯谖就是不说,只说自己穷,所以来了,而且还将了孟尝君一军,说:“我听说你喜欢招致士人,是这样吧?所以我就来了。”言下之意自己是有本事的,但就是不说。
孟尝君被噎得没话说了,只好闭了嘴不再提问。
冯谖也闭了嘴巴,再不一言。
孟尝君心想:“一般人应聘,都是往好里说自己。他却偏说自己无能无好。看来,这家伙是有点本事的,否则不敢这么傲。所谓恃才傲物嘛,有才的人都傲,傲的人都有才!嘿嘿,我还是收留他吧。”(——以后你去应聘,就拼命说自己不好,就能中!)
“而且,”孟尝君心想,“这人远道而来,若不接待他,传出去,怕对我的名声不好。”于是,吩咐人,接待他住下。但是,由于没搞清这人到底有没有本事,所以先让他住最低级的宿舍,待遇是睡草垫子。孟尝君心想,等摸清他有没有本事了,再晋升或者调整,或者,辞退! 
过了十天,孟尝君急啊,这人到底有没有本事啊?别老在这里吃白饭啊!于是就急不可待地向宿舍长打听这人有没有本事:“他整天都干些什么啊?他有没有写兵书或者练剑术什么的?”
宿舍长说:“我奉命观察了他。这位冯先生穷得要命,身无别物。宝剑他倒是有一把,但却连个鞘都没有,只用绳子挂着剑柄,拴在腰里了。每回吃完了饭,他就把剑拿出来······”
“是要练剑吗?”
“就算是吧,但主要是练嗓子。他坐在地上,倚着柱子,弹其剑而歌,‘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吃饭没有鱼啊,不爽啊,宝剑啊,咱们回去吧!)
孟尝君明白了,这家伙是跟我要条件呢,条件不够高他就不露本事,于是笑道:“嫌吃的简单了。升他到标准间里,吃鱼去!”
吃了五天鱼,就听老冯大哥又唱起来了:“宝剑啊,咱还是回去吧,出门没车啊。”孟尝君闻讯,大喜,这家伙一定是个厉害角色,不然不敢横气,又跟我要条件。好!住进高级间,配一辆普桑。
可气的是,冯谖这家伙住进高级间,又坐了几天桑塔纳以后,依然一点本事露不出来,既写不出兵书也练不了剑,只会继续弹着宝剑嚷嚷:“长铗归来乎,没有老婆啊,没有家啊!”这回把孟尝君气坏了。这个填不饱的饿鬼,是不是来蒙事的啊,显然是个青皮,还做梦要老婆!孟尝君不悦了。
不久,孟尝君需要找人帮他收债。
要说孟尝君养着这些门客,住在生活费用昂贵的临淄,人数又多,费用该从哪出呢?这对贵族不是难题,孟尝君有一块封地,叫薛邑,有一万户居民,从那里可以收取农业者的租子,以及工业者和商人的税。靠租税养活食客,还是不够,那些桑塔纳每天的油钱也不少啊。于是孟尝君又在薛邑放高利贷,通过这种断子绝孙的买卖,赚钱养活这帮大侠门客。(当然这些大侠们也不白拿工资,他们也出去作政治业务。雎史记上说薛邑的人,连利息都还不上,可见这是一种很高利率的高利贷。)
孟尝君问:“我在薛邑放的高利贷,谁能收上来?你们谁懂会计,会算利滚利的帐。”
其实光懂会计还不够,凡是放过高利贷的人都知道,欠债的人越欠越有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能把我怎么样?特别薛邑这个地方的人,都是霸王脾气,据司马迁说“其闾里率多暴桀子弟”,就是有很多像桀纣那样的坏人,凶恶刚猛。
(这个薛邑,位于山东济南以南200公里,现在也很有名,是近代著名的铁道游击队的故乡。扒火车,炸桥梁,游击日本人,弹着琵琶唱“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鬼子的末日就要来到!”看来,一直到近代,这里的人们都是强悍任侠的。而且最近看电视上说,他们正还为了争夺微山湖湖田的事,年年械斗,年年有打死人。)
总之,谁都不敢去薛邑讨债,怕挨揍。
有个坏心眼的人就推荐冯谖说:“住在高级间的冯先生,看样子嘴皮子很厉害,骨头硬,脾气横,估计他要债,行!”
冯谖觉得自己天天吃大鱼大肉,坐桑塔纳,不干点活不好,于是硬着头皮说:“我懂会计,我去收债吧。”说完,拎着没有鞘的宝剑,坐着桑塔纳出发了。
临行,孟尝君嘱咐他:“冯先生啊,你们这些门客,全靠我放高利贷养活着(你们的桑塔纳的油钱,桑塔纳司机的工资,都是放债的利息出的啊)。但是借债的人长期拖欠,真头疼啊。凡是赖帐不还的人,您到了薛邑,好好骂骂他们吧。您不是有宝剑吗,该用的时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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