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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时代的终结战争-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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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齮也北上,攻得赵国东部腹心地区的河间六城。
当庞暖从燕国回师,南下救援的时候,发现赵国南部的漳河流域、西部的太行山要塞、东部的河间各城,全部易手,为秦所有了。赵悼襄王被秦人的“黄鹊行动”打得哇哇吐血,大骂秦国背信弃义,背后捅刀子,又大骂部将庞暖愚不可及,行动迟缓,终于气得自己一卧不起,“不得意而死”,想来死时年岁方胜,故而得了一个“悼”的谥号,是早殇的标志。总的来讲,赵悼襄王比他爹赵孝成王还是锐意进取的。此后,赵国由赵悼襄王和酒吧女(倡女)结合生产的昏君赵王迁统治,劫数己尽了。
早年赵国地跨河北山西,乃至跨占陕西以北的显赫时代,已经是太久远的梦了。老祖宗赵简子、赵无恤所经营过的晋阳城,以及山西太原郡、上党郡,早就于范雎、吕不韦时代,相继丢了,并且这些地方都被秦军变成了进攻赵国的军事基地,征粮驻军都在这里,所以王翦和桓齮指挥的此次“黄鹊行动”战役,战争准备与推进都非常迅速。王政统一六国也属于因祖宗而成事,他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越明年,赵王迁第一年,公元前234年,秦将桓齮再次进攻赵国南部的平阳、武城(漳河流域,邺城地区),杀死赵将扈辄,斩首十万。
又明年,公元前233年,桓齮又从西出发,穿太行山迂回到赵国北侧,准备对赵国邯郸地区南北夹击,这时候,赵国一个牛人出现了:赵国边防军统帅“李牧”慷慨登场,临危受命,率领二十万之众,大破秦军于邯郸以北,走桓齮于燕国,谱写了燕赵之人行将就灭于历史长河间的之前的最后一篇光彩诗章。
边防军是驻扎在边疆以防御匈奴入侵的。一个国家如果把边军都投入到争霸战争,那一定是穷的没家底了,就像把门板拆下来当柴烧,不再防贼了(因为也没什么可偷的了)。
赵国边防军按剑荷戟,排成长队,迈着杂沓的步伐,蜿蜒在河北大地上。头顶上,一块脊背隆起的云团,撑在远处几根粗壮的原野巨树上,天空静静空无一物。这些士兵一路向南,往邯郸收缩,去赶赴国家的救亡。他们中的多数将在未来战争中失去生命,但这是一只有着优良战绩和铁的纪律的军队,为将者正是李牧。
李牧的原驻地在代郡,这里偏处河北北部,常山两侧,多出猛人,常山赵云赵子龙就是这里的。杨家将的活动区域也是这里。当然,著名的恒山悬空寺也在这里,我大学时候去过。当年,匈奴就在代郡以北的蒙古草原上活动,血缘脉络复杂,和以前的鬼方,最近的三胡,似乎都有沾染。他们精于骑术,往来飘忽,使用流行铁锤之类的邪门武器(匈奴也已进入铁器时代)。
李牧最初派在代郡,任务是抵御匈奴,但他主要忙于抓伙食,像个后勤主任:每日锤死几头牛,给军士吃;建立了军用农贸市场,向老百姓收地摊费,以供养军队。然后他命令士兵不许与匈奴接战,谁敢抓来匈奴,立斩。战士们都说:“李主任是个怯夫也!”
朝廷看他一点都不会打仗,就把他撤职了,派能打仗的将领去,终于送死了很多人:赵卒没有匈奴的机动性强,被匈奴绕得晕头转向。匈奴绕迷糊了赵卒,就趁机迅速迂回到其它地区,大肆抢掠。赵国北边的庄稼地全被糟蹋了,放牧的羊群也被抢空了,连耕地的牛马都被抢光了。于是朝廷又让李牧重新出山,李牧说:“出山可以,但是我必须还像从前老样子。”朝廷说:“好吧好吧!”于是,李牧又跑到前线去锤牛和收地摊费。大家都说,这个怯懦的后勤主任又回来了。
但是匈奴不知为什么却从此得不到便宜。每当匈奴主动出击骚扰,李牧的烽火台就像蜡烛一样次第在荒野里点亮了。匈奴的马虽快,但不如烽火台传递的短消息快。农民们看见烽火,赶紧牵着牛马、赶着羊群、抱着牛犊,从田野里牧场里撤下来,躲进城寨或者要塞后面去。农贸市场的人也赶紧收起地摊就跑(就像听说城管来了一样)。
匈奴们在田野、牧场里乱冲一气,却什么也找不到。只好朝着寨子乱吐口水,或者捏起马粪往寨子里扔。李牧再三申明:“谁也不出寨击敌,否则立斩!”匈奴不善于攻城,于是气哼哼地走了。
虽然李牧的方法很奏效,但是赵卒们还是以为李主任怯懦。特别代郡这里的赵卒都有胡人野气,性子火烈,手心痒痒着想打仗。
李牧看看条件成熟了,于是挑选出战车一千三百辆,好马一万三千匹(机动性提高了),力能破敌擒将的勇士五万人,胳膊粗的射手十万人,日夜加紧训练。然后放出老百姓到外面放羊、耕田、摆地摊。匈奴眼睛一亮,派侦察部队作试探性的掠夺,一抢一个着。匈奴哈哈大笑,挥舞大部队和全体老百姓倾巢而出,一头钻进李牧布置的口袋里。
李牧三面合围,并且截断匈奴后路。赵卒奋勇力战,杀得匈奴人仰马翻,十余万匈奴骑士尽覆,史书上说:“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亦颇凄惨也。可以算是杀人盈野了。
低沉的秋风呜咽着,满地的残骸断肢使李牧的心中一片怃然。不知李牧心中想些什么。但现实就是这样残酷的,“为什么”的问题还是交给哲学家去处理吧。
此后十多年,匈奴闻李牧而胆寒,不敢近赵境一步。
公元前233年,秦国名将“桓齮”西出太行山,威胁邯郸以北,欲对邯郸形成南北夹击之势。邯郸形势危急。李牧奉赵王迁命令,率领其主力南下解救。
李牧的这近二十万北军,在匈奴战争中获得胡骑的大量补充,因而机动性增强。并且,北人雄烈:北地天寒,养成了李牧北军粗犷的体魄;放牧草原,策马狂奔,养成了代郡赵卒娴熟的马技。李牧的这只北军战力悍猛,为中原诸侯所难以匹敌,其间不乏常山赵子龙这样的北方猛人吧。
总之,这是一只很强的来自北方的狼。他们所骑乘的代马,也闻名于天下。代郡盛产代马,代马是当时中国最好的马种。“代马依北风,越鸟翔南巢”,“蕃军傍塞游,代马喷风秋。老将垂金甲,阏氏着锦裘”——这些中国古代的诗歌,处处闪耀着代马的风采。
再勇猛的军队,也需要高超的指挥官。李牧的代军到达邯郸以北的今石家庄地区,依托宜安城等重要据点筑垒,与汹涌而来的秦军对峙。李牧又拿出后勤主任的招术,指挥大家加紧修筑工式,误导桓齮。桓齮感到,李牧很可能在仿效长平之战中廉颇的作法,坚壁不战、消耗秦军。桓齮微微一笑,决定分兵袭击肥下(河北晋县),引诱赵军前来救援肥下。赵军只要移动兵力前去援救肥下,刚待出宜安壁垒或者蜿蜒在路途之中,秦军就可以一拥而上,与之展开决战。
桓齮的这种作法,用现代军事理论讲,就叫做调动敌人,以获得战场的主动权,这大约是攻城不逞时候的必然作法。
看见秦军袭击肥下,赵将赵葱提议派兵前往支援。李牧制止说:“敌攻而我救,是致于人,兵家所忌。”对啊,孙武子说,致人而不致于人,怎么能受敌人随意调动我们呢?
于是赵牧拒绝支援肥下,命令守卫肥下的赵军给我往死里顶着。肥下赵将闻讯,一边大骂李牧坐视不救,一边哭着指挥赵军登城戍守。秦军拿着大盾牌抵挡着城上的抛射武器,步兵隐藏在大盾牌后面推进,一直逼近城墙根基,开始挖掘,想把肥下挖瘦。守军与之百般抗拮。
当肥下已经打起来了的时候,李牧则在宜安城的壁垒内,按着军事地图分析道:“秦军袭击我肥下,其秦军大本营必然空虚。我们若倾巢而出袭击占领秦军大本营,则桓齮成了孤魂野鬼,不逞之徒,我们可以重创秦军。”于是李牧当夜出宜安城,袭击秦军营垒。赵军的行动出乎秦军意外。桓齮以为李牧应该是来解肥下之急(为此重兵在路上对李牧设伏),不想却是自己的大本营遭攻。桓齮也考虑过自己的大本营,但他觉得李牧在宜安城一副深沟高垒的样子,缩头不敢出战,觉得李牧不敢来攻自己的大本营,所以大本营防备不周,甚至敢于分兵离开大本营去攻击肥下,终于导致大本营兵力更加虚弱,竟被李牧一举袭占。桓齮闻得此报,见大本营军器粮食辎重尽失,而自己袭击肥下尚未成功,大为惊慌,急忙撤兵返回营救。
李牧军队中的骑兵比例较高,其所乘的代马素质高于中原马种。李牧充分利用了骑兵善于远距离机动出击的特点,在敌人回救之前迅速完成了远距离劫营任务。李牧攻占秦大本营之后,立即分出左右两翼,机动地迎击从肥下方面撤回的秦军,与秦人在路途上展开激战。
赵国北军战力悍猛,个个争先,奋勇杀入敌阵,白刃翻飞。骑兵则不断穿插轰击秦人行列,从侧翼和后路打散秦军阵形。秦国也有骑兵,但不如赵国多、赵国强。特别赵军中有一些是胡人骑士,与豺狼虎豹为邻的生活塑造了他们的勇敢无畏。经过反复激战,秦军大败,近十万秦军尽被歼俘于宜安附近,史称“大破之”,是战国末期规模最大的歼灭战之一,实乃秦军百年战史上遇到的一次大伤亡。
喜讯传到邯郸,赵人同声庆祝,赵王迁嘉奖李牧,封之为武安君。至此,战国历史上受封“武安君”者计有四人:张仪、苏秦、白起、李牧。
李牧挽狂澜以既倒,岂不壮哉。能够和从前的张仪、苏秦、白起并号,岂虚誉哉。
潇水曰:颇有长平之战的翻版的特点,都是调动对方出击,然后端对方的老窝。只不过胜负易手,这次是李牧扮演了白起的角色,端了冒然离营的桓齮的老窝。后来曹操与袁绍对峙于官渡,袁绍也想来李牧这么一手:见曹操去乌巢劫袁绍的粮草去了,于是赶紧来端曹操空虚的大营。不料曹操不愧深知兵法战例,有备在先,截断道路,殴打了袁绍一通。
而桓齮则不能似曹操,他出兵袭击肥下,却对大本营未加严守,以至于被李牧劫掉。他以为李牧不敢劫他的营——这也是李牧事先装出了怯懦的样子,高壁不出,麻痹了他吧。总之,桓齮是倒了霉了,败了家了,全军尽灭。看来,古代的战争,打来打去不外乎这些个打法,就在于谁运用得更加灵活高妙了。
按秦国法律:大将带兵出战,未能完成朝廷规定的斩首定额(八千个)的,就要被朝廷议罪,何况覆军丧众而返,必然更得重重诛灭。桓齮畏罪,不敢回国,落荒逃奔燕国。后来燕国史书上有一个来自秦国的逃将“樊於期”,大约就是桓齮,读音相似。
“宜安大战”后的次年,李牧风驰电掣,又击破了秦人一次进攻。但是李牧真能力挽狂澜吗?不能!李牧虽然一再战胜,但兵力的损失是很严重的(据说亡数十万之众),而且难以补充,地盘也越打越小,就剩邯郸地区硕果仅存了。
决定战争全面胜负的是综合国力,赵国国力已然不济。李牧虽然一再战胜秦军,但就像当年吴王夫差一再战胜却终于走向衰亡一样,日积过大的战争消耗只能加速赵国的覆灭。虽然赵国在多次战役中获胜,但并不意味着赵军不死人,赵国的粮食物资不消耗。而这种消耗,对于一个临近全面崩溃的虚弱的国家,无疑是致命的。
当时一个国际观察家——吕不韦的一个属僚,流落在赵国,叫做司马空,曾预测说:“如果赵国以李牧为将,还得一年才能灭亡;如果杀掉李牧,换作别人,那么不出半年即亡!”
为什么他对赵国如此悲观呢?
另一个观察家也印证和解释了司马空的说法,这位说:“赵国近来多次战斗,四战四胜。但四战之后,赵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胜秦之名,而国破矣!是何故也?秦强而赵弱也。”
确实,国力不行了,司马空曾这样就当时的赵国现状诘问赵王迁:
“赵国与秦国谁大?”
“不如秦大。”
“金子粮食谁多?”
“不如秦多。”
“人口呢谁多?”
“不如秦国众多。”
“两国的相国谁更贤能?”
“不如秦国。”
“两国的将军谁更勇武?”
“赵国不行。”
“法律、条令哪一国更严明?”
“赵国不如。”
如此看来,赵国凶多吉少。接下来,司马空给赵王迁出了一个乍一看很馊的主意:“索性把赵国的全境分出一半给秦国。秦国得了大面积土地,骤然膨胀,山东各国必然恐惧。大家恐惧就会相互救助,那么合纵的事情就可以办成了。赵国表面上失去了一半土地,实际却得到六国的支持,或许就还有避开秦祸的可能。否则的话,单靠赵国是绝对不行了啊!如此继续打下去,即便李牧取得一些战胜,赵国还是得日渐消亡,不亡待何。”
赵王迁被这个看似荒谬的割地建议惊呆了:“还有别的办法吗?愿卿更计之。”(给我换个办法吧)
司马空忧郁地望了一眼赵国平静的天空,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在他看来,当着旁边强秦的削割,五国又坐视不救,赵王族是没有任何活路了的。
虽然没有接受司马空的惊世骇俗的建议,赵王迁还是部分认同他的观点:光靠赵国自己确实不行了,有必要寻求外国援助,特别是找齐国。齐国是这些年来唯一未受过战争损害且有实力的国家。
但是,秦国也察觉到赵的这一企图,立即派遣一批策士拿着黄金到齐国进行游说活动,极力破坏齐、赵联合。齐王建和他的大臣们都是黄金崇拜者,觉得赵国的生死无关自己痛痒。赵国虽然也来跑来游说,但是确实如司马空所预料的,并不奏效——也许只有赵国骤然失去半壁江山,齐人才会悚然来助。或者把半壁江山割给齐国也可以,也可能能换得齐人来救。但是,谁又能作出如此险恶的抉择呢?
看看没有邻居来帮忙,而自己的门板又快烧得差不多了,赵王迁只好孤孤单单地与强大的秦人对抗,把该捱的岁月捱完。统计而看,在整个赵国覆灭的十几年战史中,曾无国外一兵一卒来救,赵国的外交做的实在是太失败了。这都是当年廉颇、蔺相如过多地向齐燕用兵所致,当然还有其他外交失误吧。
公元前230年,“宜安大战”后第三年,赵国北部代郡大地震,屋塌人亡,同时邯郸地区发生特大旱灾,土地寸毛不生。赵王迁叫道:真是天亡我也啊!——但这还不是秦人最佳的攻赵机会,一定要等秋天颗粒无收,然后再饿上一冬,到了次年(公元前229年)赵人饿得肚子半透明的时候,秦军才挥动数十万之众,分三路对赵国发出空前规模的总攻击。
秦国宿将王翦担任西路军统帅,兵出太行山,直扑邯郸;杨端和从中原占领区北上,跃过漳河流域和邺城一带,策应进攻邯郸以南;李信带领北路军,从太原、云中(大同)等山西北部地区出发,横攻赵国北部的代郡。三路军直接夹击邯郸与代郡。
李牧不敢怠慢,与自己的副将司马尚,硬着头皮,继续对秦军作战。但是秦军很快就解除了这两位赵将的苦恼——不惜花出重金收买赵王宠臣郭开,诬蔑李牧、司马尚谋反。赵王迁最信郭开的话,遂使人斩李牧,废司马尚。李牧竟然死在自己人手里。千古名将,害死于昏君。
三个月之后,王翦率数十万之众急攻赵国,大破赵军,杀赵葱,攻破邯郸,虏赵王迁,秦王政亲自率军入邯郸接收。从公元前五世纪末,赵简子、赵无恤建国起,经历了赵武灵王、赵惠文王等无数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有着悲凉直烈的慷慨赵卒与猛士,累积二百五十余年的赫赫赵国,至此终于灭亡了。
潇水曰:赵国的灭亡,在于王族宗室的力量强大,而布衣人才没有进身之地。所谓“贵威父兄,皆可以受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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