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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时代的终结战争-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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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相国您早年在魏国的冤仇已报,恩人郑安平、王稽的恩德也已报答,作为您个人来看,已经心满意足,应该见好就收了。所谓日中则移,月满则亏,进退盈缩,与时变化,谁不懂这些,终将亢龙有悔(飞得太高,摔死了)。”蔡泽的舌头像一把抽打着空气的鞭子。
“如今,相国您功彰万里之外,威盖四海之内,声名光辉传于千世,正是商鞅、白起、吴起、文种最风光的日子,您却不早行变化考虑,窃为相国所不取也。当初,苏秦、智伯,都是比您还聪明的人,躲死避祸的道理他们也都懂,技巧也都会,但就是一味惑于功利,贪求不止,终于苏秦被车裂于齐,智伯断首于晋。如今您的功绩,尚不能与苏秦、智伯、商鞅、吴起、文种相媲美,可是您的私家之富、官爵之贵,已经有过于这五人,所以您的危险将是更大,死得将更难看,我窃为相国深感危险!”
范雎听到这里,完全已被反方同学的发言所惊服,巴不得立刻让出相位,生怕晚了一步,自己也像苏秦一样,第二天就被抓出去,到农贸市场办了车裂,为天下所笑。于是范雎耸身而起,长揖一谢:
“反方同学发言甚善。我听说,‘欲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有。’(意思是,我对A有所欲望,但不知足,终将彻底失去了A)。幸亏先生教导,范雎敬受命也(我听你的咧)!” '/注'范雎引这句“欲而不知足···”哲言,一方面是赞许对方,拿出旁证,给对方的观点一种恭维。另一方面也在说明着,你蔡泽讲的道理,我原本是知道的。这个范雎,其实是个练家子,口才不比蔡泽差,当年他就是凭着一席话说得精彩,驰骋口舌如同火车,赢得了秦昭王对他的一见倾心。
其实,蔡泽所说的道理和所举的例子,核心就是“功成身退”,这个意思在范雎心中,绝对原本是知道的,但他就是耽于现实中的诱惑而一拖再拖不肯实行。蔡泽最后一自然段说到苏秦、智伯的时候,说得尤其地好:你既然知道功成身退的道理,但为什么一直拖着不肯实行呢。正是这一点,触动和提醒了范雎,所以范雎诚心地感谢他。蔡泽说的话,只有这一小片段,我相信才是对范雎真正有增值和触动的新东西!——所以,鄙人认为,俩人的论战,基本上是打成平手。'/注'
第二天,范雎一大早起来就赶紧洗脸(生怕出门晚了会被车裂)。他瞥见青铜的镜子里,自己的容颜也确实苍老了。为秦国苦心积虑了十二年,结局却是这样仓惶。他追忆着昨天谈话的细枝末节,想象起微雨寒村的图画来:一枝夏日清晨的花开在野外人家的房檐下,花的瓣没有露水,他在花下扶着老婆和小蜜徜徉。这是他想像中的退休后的闲居生活。被功利的樊笼所围困得已经太长久了,政治的险恶如影随形,,我累了,我不知道自己,比一只黎明跳闹的黄鸟,是否来得更聪明。
范雎急急地找到秦昭王,准备把自己的A献出去,也就是把相位献出去,以求保命和远祸:“大王,臣昨日见了一位燕国辩士,此人对于三王五霸的功业,有真知灼见,足以担任秦国相国之政。臣请特意避贤让位。”
秦昭王觉得范雎能这样引咎辞职,最好。郑安平、王稽叛国事件,弄得秦昭王很被动。杀了范雎不好,不杀又枉了法,不如让范雎先下野,算是一种惩罚,对舆论有个交待,自己也免得下不来台,范雎也可以暂时躲开舆论的攻击。于是他接受了范雎的辞呈。范雎则摸摸脑袋,硬硬地还在,欢天喜地地回家,漫卷诗书喜欲狂地收拾东西去了。
可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范雎想退出江湖,躲避是非,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怎么退得出。按湖北出土的秦竹简《编年记》记载,范雎还是在同年(公元前255年)死掉了。秦简上说:“昭王五十二年,王稽、张禄死”。
秦昭王是不是听了旁人的闲言,或者扛不住舆论的压力,于是追上去,在路上或者乡下的隐居处,赐范雎毒药而死,具体就不得而知了。但范雎确定是死了,而且他的死,显然是受王稽叛国案牵连的,不然不至于把这两人的名字并称写死在一起。
蔡泽先生二三事:
“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就。”这大约就是蔡泽的道理,也是道家的道理。商鞅、吴起、文种、白起,都是因为作不到这一点而死的。而范蠡、曾国藩之徒,则激流勇退,侥幸避开了祸。范雎,则醒悟的偏晚,也还是掉了脑袋。
蔡泽,可谓明晰天下形式,善于把握机会,一言而折服范雎,勇夺大秦国相位。范雎推荐他见秦昭王,俩人一席长谈,秦昭王大悦之,拜为客卿,不久提拔为相国。这在秦国历史上,是提拔速度最快的。从前的张仪、商鞅、范雎等布衣相国,都是经过了若干年的考察立功之后,才逐步提升为执政相国的。蔡泽提拔得这么快,跟秦昭王晚年一贯行事急躁,有关系的。
(顺便澄清一句,一般人都以为,在先秦时代,想当官特容易,会摇舌乱说,说对了,一下子就得到高官厚爵。其实这是错误的。在春秋时代,官场都是贵族世家霸占着,布衣根本没戏。孔子那么能说,也没说成什么官做。在战国时代,士人确实可以凭着自荐而当官。当不管自荐面试时多么能说,起步给的官都不大,不过是顾问一类的职务。张仪、商鞅、范雎这些典型的靠“说”而当上官的人,都是从小官和虚衔的客卿起步,后来不断立功,给秦国争城夺地,积累功劳,才逐渐位至封君将相的。在战国历史上,全靠说,一席话就能当上相国这样的大官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蔡泽)。
但事实证明,过于草率地急速提拔蔡泽,对蔡泽本人和对秦国都是不利的。秦国是个“计功授官”的国家(以前不管张仪商鞅范雎,都是经过若干年的考查立功积功之后,才逐步提升为相国的),蔡泽无功受禄,舆论不服。于是蔡泽根本调动不了自己的属员和朝内大臣,大臣们纷纷运动,想把他捣下去。蔡泽成了瘸脚的鸭子,只好在数月以后,主动辞交了相印。
后来,蔡泽逗留在秦国,伺机建点儿功业。到了秦始皇时期,他终于出使燕国,吓唬燕国人一番,把燕太子丹调到了秦国来作人质,算是为秦国谋得了燕国这个盟国,有助于执行了远交近攻的路线。大约蔡泽因为这些“功劳”,总不至于继续饿着肚子、丢了釜,作流亡无产者了。他因功被封为了“纲成君”。
名列封君,也是封侯了。
不管怎么样,范雎、蔡泽,两个出身低微的布衣,刚出道时饱受困苦磨难,却终能怀金结紫,揖让人主之前,名动诸侯海内,颇有一番造就,岂不伟哉。按司马迁所说,这也是受了当初困厄的福,被困厄所激励啊。这是值得我们当代每一个落魄小青年来学习的。
而秦国这种“走马灯”式地更换相国人选,又是一种政治清明的进步表现,跟现代社会上的内阁总理更换制,颇有形似,它是“职业官僚政治”的特点和优点。这种机制,保证了秦国的胜利。而六国则是贵族大爷们世世代代垄断朝廷,暮气沉沉,积重难返。秦国日益富强,不亦宜乎。
岁月苍茫一片,奔涌滚滚。当成败荣辱和功臣头颅,都为时间的长风吹去,一万年后的我们,大约得到的就是这些教益吧。
范雎与秦昭王的友谊,是弥久而且深长的。俩人当初见面时,一见如故,曾经共同把许多个不眠的夜晚坐穿,苦心策划着对付魏冉的“太后党”势力,终于帮助秦昭王摆脱了“窗边族”的悲哀地位。范雎是继商鞅之后,为秦国屏除贵族势力干扰,深化法家改革的又一人,功莫大焉。但是,范雎个人气量狭小,在白起事件、郑安平、王稽事件上立场选择不当,颇多牵连,终于贻害了一世的英名,亦是白璧之瑕。他对郑安平、王稽,荐人不当,为秦国带来较大损失。秦昭王迫于舆论压力和法令的公平完整,最终把范雎正法,大约也与挥泪斩马谡相似。
秦昭王晚年久围邯郸不下,而白起又消极怠工,郑安平、王稽变节投敌,终于使老秦不能得志于邯郸,以至于遗丧了一气吞并六国的战略优势,六国的统一被再次推延三十年。这里秦昭王的颓丧和恼怒,是可想而知的。于是,白起和范雎这两个责任人,终于都没得好下场。我想,秦昭王在举起屠刀,杀白起、范雎之时,一定万念俱焚,心潮澎湃,好比一个破了产的奶牛公司老板,气急败坏之下,屠杀了自己所有的老奶牛。
秦昭王是个伟大的君主,中国的统一,三分之二都靠他。他在位五十六年,把南边的楚、东边的齐,北边的赵这三个强国,给彻底打残废了,使得后来秦始皇的统一易如反掌。事实上,如果邯郸大战胜利的话,秦昭王就有可能一举灭赵,继而一统华夏。
秦昭王最终没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晚年又患了急躁症。
秦昭王是个法家人物,商鞅不折不扣的信徒。他极力维护法令的尊严,好比鸟儿保护着自己的蛋。他“挥泪”斩范雎的事,就是一个例子。
《韩非子》中还记载了一个例子。有一次,秦昭王闹病了,人民群众都很惦记他,有一个区(叫做“里”)的居民就杀牛给神仙看,为秦昭王祈祷。
群臣入贺说:“大王,恭喜您啊,百姓都很爱您啊,某某小区的居民为您杀牛祷告呢!”秦昭王说:“这帮人犯法了!牛只有腊月祭祀的时候才能杀,这是法令规定的。现在不是时候,杀什么牛!他们是很爱寡人不假,但是寡人因此就修改法律,以徇私于他们,那就是‘法不立’(意思是有法但不按照法律写的办)。有法不依,是乱亡之道啊。”于是,按照法令,秦昭王把“里正”(相当于居委会主任)罚了两副铠甲。秦国不但法令严密,而且也执行有力、一丝不苟啊。
秦昭王很早就开始严格地实践着我们现在才刚刚提出的所谓政府应该“依法行政”的概念。
还有一次,秦国爆发大饥荒。这个饥荒实在闹得很厉害,以至于范雎连这样的主意都想出来了:“我们的国家动植物园(五苑)里,蔬菜、橡子、枣栗,足以救活民众,请开放五苑,任凭老百姓来采吧。”
但是秦昭王摇摇头说:“我们秦国以法家治国,我们有一条基本法令是,无功不赏。今天散发五苑蔬果,是无功与有功俱赏,这是乱法之道啊。法乱了,国家也就亡了。我们宁可想别的办法。”
范雎嘿然而退。这个事件说明范雎对秦国的法家国策不甚了了,对秦昭王的思想没有充分把握,君臣之间在国策上互相着差距和隔膜。
秦昭王的话,再次强调了法家政府“依法行政”的概念。而范雎则带有一定的儒家仁政的观点。但是法家认为,“仁”,导致该惩罚的不惩罚,不该奖赏的也奖赏,于是——“仁是乱法”。
秦昭王刻苦实践着先贤商鞅的以法治吏、以法治民的原则,以一丝不苟、毫不出入的法治而不是人治来管理国家,同时,他还遵循法家先贤的思想,实行着“功不覆过”的原则。也就是说,作为国家领导人,如果以前立过功,但是现在犯罪了,照样依法处置,根本不能将功抵罪。
这就是为什么白起从前立了那么大功,但最后在邯郸大战中表现消极,秦昭王就依律处死了他。如果按将功抵罪的话,白起应当是可以免死的。但是秦国不搞这种政策。同样,范雎也为秦国立有翻天覆地的大功,最后因推荐郑安平、王稽失误而被杀。功不覆过!
在秦国,做官不容易啊。你想稀里糊涂,鬼混就能待在官老爷的位子上,休想!
在秦昭王晚年,六国本来是可以有所作为的。特别是邯郸大战以后,秦人暂时锋芒顿挫,魏、楚、韩趁机收复了一些失地。接着,战神白起、名相范雎相继被诛死,秦国自毁干城。但是,赵国没有充分利用这次反攻良机,而是很快卷入一场与北方国家的大规模内讧:燕赵两国之间爆发了鄗、代两次大战,动员兵力总和达七十万以上。
燕赵都是地处河北省的国家,燕王喜是燕昭王的重孙,经常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新思想武装起自己的猪头。长平之战后不久,他的国际观察员“栗腹”从赵国跑回来了,说:“我奉大王您的命令,带着五百斤黄金慰问了刚刚脱离战争恐怖威胁的邯郸。呦,那里可真是一个人道主义危机重灾区啊。赵国的壮者都在长平死光光了,余下的孤儿还都是半熟少年,这正好适合我们去殴打它耶!”
一句话触动了燕王喜的扩张野心。他立刻把从前大将乐毅的儿子乐间叫来,分析南下攻赵的可行性。不料乐间是个右派,说:“赵国是四战之国(赵国地处平坦的河北平原),为了防御四方侵逼,所以赵卒练得了很强的单兵作战能力,我们打不过的。”
燕王喜说:“寡人以两倍的兵力打他如何?就算赵兵都是好汉,双拳还难敌四脚啊。”
乐间摇摇头。
燕王喜说:“那我用三倍兵力!”
乐间还是摇摇头。于是燕王喜把筹码加到了五倍兵力。这个燕王喜确实是个没事找抽型的领导,一看他的名字就知道,跟齐王建等人一样,只有王号却没有谥号,这是亡国之君的特征(死后就没有人给他议谥号了,就像后主刘禅一样,只被称为燕国前领导人喜)。这个燕王喜还有一个宝贝儿子,就是太子丹,爷俩脾气相同,都是没事找抽型的。
燕王喜看乐间只会拔浪鼓似地摇脑袋,气得咬牙切齿,立刻派出倾国兵马六十万,战车两千乘,以三分之二主力南下,直压赵城邯郸,以余下三分之一北上,分攻赵国北地代郡。大夫将渠揪着燕王喜的BP机链子——黄金大印的印纽上的带子,一头拴在腰上的——带着哭腔说:“大王不要去啊。不要用这印章签发命令啊。您刚给人家送了五百斤黄金缔结盟约,永结友好,转眼又翻脸无情,这不是高贵的行为,属于没事找抽。”燕王喜更为光火,一脚把他踢开。
将渠倒地垂泪说:“我这不是为自己,是为大王打算呀!”
公元前251年,燕将“栗腹”以四十万大军南下逼近赵国,攻打今河北省柏乡地区的鄗邑(在邯郸以北,属于战略要地)。大敌当前,赵孝成王左思右想,只好决定重新起用了老将军廉颇。
自从被革职回家以后,廉颇一直闭门不出。他的门客见其失势,连招呼都不打,就争先恐后地逃离了廉府。此次廉颇重新被任命为大将,这些门客又全都回来了。廉颇哭笑不得地对他们说:“诸位既然已经走了,就不必再回来喽!”门客们对他说:“唉!您的见识怎么这样短浅呢?天下人都是为了利益而交往,阁下有势,我们就乐意来跟着您;阁下无势,我们就只得离开您,这是世上的真理呀,您有什么好埋怨的呢?”廉颇听了,仰天长叹说:“喔靠!有势和无势,就是不一样哈!”
面对燕军进攻,廉颇作了具体分析,认为燕军没有重大战争经验,燕将属于低能之辈。因而,建议赵王征调全国15岁以上壮丁,编成新军以抗燕军(老的军都死光了)。
廉颇的救兵抵达鄗邑,燕将栗腹正在鄗邑城墙下做功课呢(用临车、冲车这些东西攻城)。临车类似鸟巢,挑起十几米高,获得制空权,从头顶射击城上守军;冲车则从底下撞击城门。栗腹好像一个作外科手术的大夫,正忙着头上脚下地收拾鄗邑呢,廉颇援兵的先头部队过来了。
栗腹觉得,作手术不如门诊直接来钱快,于是让医师护士们都从手术台上下来——燕军主力遂从无利可图的攻城战斗中撤出,转身攻击赵军先头部队。赵军一触即溃,似乎不堪一击。栗腹大喜,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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