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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笑因缘-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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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桌上,引各人进屋。沈大娘也进来相见,寿峰给他介绍:那先进来的叫快刀周,是羊屠夫;麻子叫江老海,是吹糖人儿的;秃子便叫王二秃子,是赶大车的。寿峰道:大嫂!你的事我都对他们说了,他们都是我的好徒弟,只要答应帮忙,掉下脑袋来,不能说上一个不字。我这徒弟他就住在大王庄,家里还种地,看我的面子,在他家里吃上周年半载的窝窝头,决不会推辞的。”说时,就指着王二秃子。王二秃子也笑道:“你听着,我师傅这年高有德的人,决不能冤你。我自己有媳妇,有老娘,还有个大妹子。我又整个月不回家,要说大姑娘寄居在我们那儿,是再能够放心没有的了。”江老海道:“王二哥!当着人家大婶儿在这儿,干吗说出这样的话来?”王二秃子道:“别那么说呀!这年头儿,知人知面不知心。十七八岁大姑娘,打算避难到人家家里去,能不打听打听吗?我干脆说出来,也省得人家不放心。话是不好听,可是不比人家心里纳闷强吗?”这一说,大家都笑了。

一会儿,秀姑将菜做好了,摆上桌来,乃是两海碗红烧大块牛肉,一大盘子肉丝炒杂拌,一大瓦盆子老鸡煨豆腐。秀姑笑道:“周师兄!你送来的羊腿,现在可来不及做,下午煨好了,给你们下面条吃。”快刀周道:“怎么着?晚上还有一餐吗?这样子,连师妹都发下重赏了。王二哥!江大哥!咱们得费力啊!”王二秃子将脑袋一伸,用手拍着后脑脖子道:这大的北京城,除了咱们师傅,谁是知道咱们的?为了师傅,丢下这颗秃脑袋,我都乐意。”大家又笑了。说话时,秀姑拿出四只粗碗,提着葫芦,倒了四大碗酒,笑道:“这是给你们师徒四位倒下的,我和大婶儿都不喝。”王二秃子道:“好香牛肉。”说着,拿了一个馒头蘸着牛肉汁,只两口,先吃了一个,一抬腿,跨过板凳,先坐下了。因望着沈大娘道:“大婶你上坐,别笑话,我们弟兄都是老粗,不懂得礼节。”于是大家坐下,只空了上位。沈大娘看他们都很痛快的,也就不推辟,坐下了。

寿峰见大家坐定,便端着碗,先喝了两口酒,然后说道:不是我今天办不了大事,要拉你们受累,我读过两句书,知道古人有这样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象咱们这样的人,老爷少爷,哪里会看在眼里?可是这位樊先生就不同,和我交了朋友还救了我一条老命。他和我交朋友的时候,不但是他亲戚不乐意,连他亲戚家里的听差,都看着不顺眼。我看遍富贵人家的子弟,没有象他这样胸襟开阔的。二秃子,你不是说没有人识你们吗?我敢说那樊先生若和你们见了面,他就能识你们。这样的朋友,我们总得交一交。这位大婶儿的姑娘,就是樊先生没过门的少奶奶,我们能眼见人家吃亏吗?”秀姑道:“你老人家要三位师兄帮忙,就说要人帮忙的话,这样牛头不对马嘴,闹上一阵,还是没有谈到本题。”快刀周道:师傅!我们全董,不用师傅再说了。师傅就是不说,叫我们做一点小事,我们还有什么为难的吗?”

说话时,大家吃喝起来。他们将酒喝完,都是左手拿着馒头,右手拿着筷子,不住的吃。五十个馒头,沈大娘和秀姑,只吃到四五个时,便就光了。接着将烙饼拿来,那师徒四人,各取了一张四两重的饼,摊在桌上,将筷子大把的夹着肉丝杂拌,放在饼上,然后将饼卷成拳头大的卷儿,拿着便吃。不一会,饼也吃光。秀姑用大碗盛上几碗红豆细米粥,放在一边凉着,这时端上桌来,便听到唏哩呼噜之声,粥又喝光。沈大娘坐着,看得呆了。寿峰笑道:“大婶!你看到我们吃饭,有点害怕吗?大概放开量来,我们吃个三五斤面,还不受累呢。要不,几百斤气力,从哪里来?”王二秃子站起来笑道:“师傅!你不说这几句话,我真不敢……〃以下他也不曾说完,已端了那瓦盆老鸡煨豆腐,对了盆口就喝,一口气将剩的汤水喝完,〃嗳〃的一声,将瓦盆放下,笑着对秀姑道:“师妹!你别生气,我作客就是一样不好,不让肚子受委屈。”秀姑笑道:“你只管吃,谁也没拦你。你若是嫌不够,还有半个鸡架子,你拿起来吃了吧。”王二秃子笑道:“吃就吃,在师傅家里,也不算馋。”于是在盆子里,拿起那半只鸡骨头架子,连汤带汁,滴了一桌,他可不问,站着弯了腰,将骨头一顿咀嚼。沈大娘笑道:“这位王二哥,人真是有趣。我是一肚子有事的人,都让他招乐了。”这句话,倒提醒了关寿峰,便道:“大嫂!你是有事的人,你请便吧。我留你在这里,就是让你和我徒弟见一见面,好让你知道他们并不是坏人。请你暗里给你大姑娘通个信,今天晚上,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慌,一惊慌,事情可就糟了。”沈大娘听着,心里可就想:他们捣什么鬼,可不要弄出大事来。但是人家是一番好意,这话可不能说出来。当时道谢而去。

沈大娘走了之后,寿峰就对江老海道:“该先用着你了。你先去探探路,回头我让老周跟了去,给你商量商量。”江老海会意,先告辞回去,将糖人儿担子挑着,一直就奔到刘将军公馆。先到大门口看看,那里是大街边一所横胡同里,门口闪出一块石板铺的敞地,围了八字照墙,当照墙正中,一列有几棵槐树;有一挑卖水果的,一挑卖烧饼的,歇在树荫下。有几个似乎差役的人,围着挑子说笑。大门口两个背大刀的卫兵,分左右站着。他一动,那刀把垂下来整尺长的红绿布,摆个不住,便觉带了一种杀气。

江老海将担子在树荫歇了,取出小糖锣敲了两下,看看大门外的墙,都是一色水磨砖砌的,虽然高不过一丈五六尺,可是墙上都挂了电网。这墙是矮檐的,墙上便是屋顶了。由这墙向右,转着向北,正是一条直胡同。江老海便挑了担子走进那胡同去,一看这墙,拖得很远,直到一个隔壁胡同,方才转过去。分明这刘家的屋子,是直占在两胡同之间了。挑着担子,转到屋后,左方却靠着人家,胡同曲着向上去了。这里算闪出一小截胡同拐弯处,于是歇了担子,四处估量一番。见那墙上的电网也是牵连不断,而且电线上还缚了许多小铁刺,墙上插了尖锐的玻璃渣。看墙里时,露出一起浓密的枝叶,仿佛是个小花园。在转弯处的中间,却有三间小小的阁楼,比墙又高出丈多。墙中挖了三个百叶窗洞,窗口子紧闭,窗口与墙一般高,只有三方隔砖的麻石,突出来约三四寸,那电网只在窗户头上横空牵了过去。江老海看着发呆,只管搔着头发。

就在这时,有人〃呔〃了一声道:“吹糖人儿的,你怎么不敲锣?”江老海回头看时,乃是快刀周由前面走过来。江老海四周一看无人,便低声道:“我看这里门户很紧,是不容易进去的。只有这楼上三个窗户,可以设法。”快刀周道:“不但是这个,我看了看,这两头胡同口上,都有警察的岗位,晚上来往,真很不方便呢。”江老海道:“你先回去告诉师傅,我还在这前后转两个圈儿,把出路多看好几条。”快刀周去了,江老海带做着生意,将这里前前后后的街巷都转遍了。直等太阳要落西山,然后挑了担子直回关家来。

寿峰因同住还有院邻,却并不声张,晚餐时,只说约了三个徒弟吃羊腿煮面,把事情计议妥了。院邻都是做小买卖的,而且和关氏父女感情很好,也不会疑到他们要做什么惊人的事。吃过晚饭,寿峰说是到前门去听夜戏,师徒就陆续出门。王二秃子,借了两辆人力车,放在胡同口。大家出来了,王二秃子和江老海各拉了一辆车,走到有说书桌子的小茶馆外,将一人守着车,三人去听书。书场完了已是十二点钟以后,寿峰和快刀周各坐了一辆车,故意绕着街巷,慢慢的走。约莫挨到两点多钟,车子拉到刘宅后墙,将车歇了。

这胡同转角处,正有一盏路灯,高悬在一丈多高以外。由胡同两头黑暗中看这里,正是清楚。寿峰在身上掏出一个大铜子,对着电灯泡抛了去,只听噗的一声,眼前便是一黑。寿峰抬头将阁楼的墙看了一看,笑道:“这也没有什么难,就是照着我们所议的法子试试。”于是王二秃子面墙站定,蹲了下去,快刀周就站在他的肩上,他慢慢站起来,两手反背,伸了巴掌,江老海踏在他的手上,走上他的肩,接着踏了快刀周的手,又上他的肩,便叠成了三层人。最后寿峰踏在江老海的肩上,手向上一伸,身子轻轻一纵,就抓住了窗口上的麻石,一个鹦鹉翻架式,一手抓住了百叶窗格的横缝,人就蹲在窗口。墙下三个人,见他站定,上面两个,便跳下了地。寿峰将窗上的百叶用手捏住,只一揉,便有一块成了碎粉。接连碎了几块,就拆断一大片百叶。左手抓住窗缝,右手伸进去,开了铁钩与上下插闩,就开了一扇窗户。身子一闪,两扇窗开,立脚的地就大了。百叶窗里是玻璃窗,也关上的。于是将身上预备好了的一根裁玻璃针拿出,先将玻璃划了一个小洞,用手捏住,然后整块的裁了下来,接着去了两块玻璃,人就可以探进身子了。

寿峰倒爬了进去,四周一看,乃是一所空楼。于是打开窗户,将衣服下系在腰上的一根麻绳解了下来,向墙下一抛,下面快刀周手拿了绳子,缘了上来。二人依旧把朝外的百叶窗关好,下楼寻路。这里果然是一所花园,不过到处是很深的野草,似乎这里很久没有人管理的了。在野草里面寻到一条路,由路过去,穿过一座假山,便是一所矮墙。由假山石上轻轻一纵,便站在那矮墙上。寿峰一站定脚,连忙蹲了下来。原来墙对过是一列披屋,电光通亮。隔了窗子,刀勺声,碗碟声,响个不了。同时有一阵油腥味顺着风吹来。观测以上种种,分明这是厨房了。快刀周这时也蹲在身边,将寿峰衣服一扯,轻轻的道:“这时候厨房里还作东西吃,我们怎样下手?”寿峰道:“你不必做声,跟着我行事就是了。”蹲了一会,却听见有推门声,接上有人问道:“李爷爷!该开稀饭了吧?”又有一个人道:“稀饭不准吃呢,你预备一点面条子吧,那沈家小姐还要和将军开谈判呢。”又有一个道:“什么小姐!不过是个唱大鼓书的小姑娘罢了。”寿峰听了这话,倒是一怔。怎么还要吃面开谈判?难道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寿峰跨过了屋脊,顺着一列厢房屋脊的后身,向前面走去。只见一幢西式楼房迎面而来,楼后身是红檐的高墙,上下十个窗口,有几处放出亮光来。远看去,那玻璃窗上的光,有映带着绿色的,有映带着红色的,也有是白色的。只在那窗户上,可以分出那玻璃窗那里是一间房,那两处是共一间房,那有亮光的地方,当然是有人的所在了。远远望去,那红色光是由楼上射出来的,在楼外光射出来的空间,有一丛黑巍巍的影子,将那光掩映着。带着光的地方,可以看出那是横空的树叶,树叶里面有一根很粗的横干,却是由隔壁院子里伸过来的。回头看隔院时,正有一棵高出云表的老槐树。寿峰大喜,这正是一个绝好的梯子。于是手抚着瓦沟,人作蛇行。到了屋檐下,向前一看,这院子里黑魆魆的,正没有点着电灯。于是向下一溜,两手先落地,拉了一个大鼎,一点声音没有,两脚向下一落,人就站了起来。快刀周却依旧在屋檐上蹲着。因为这里正好借着那横枝儿树叶,挡住了窗户里射出来的光。寿峰缘上那大槐树,到了树中间,看出那横干的末端,于是倒挂着身子,两手两脚横缘了出去,缘到尖端,看此处距那玻璃窗还有两三尺,玻璃之内,垂着两幅极薄的红纱,在外面看去,只能看到屋子里一些隐约中的陈设。仿佛有一面大镜子,悬在壁中间,那里将电灯光反射出来。这和沈大娘所说关住凤喜的屋子,有些相象。只是这屋子里是否还有其他的人陪着,却看不出来。于是一面静听屋里的响动,一面看这屋子的电灯线是由哪里去的。

只在这静默的时间,沉寂阴凉的空气里,却夹着一阵很浓厚的鸦片烟气味。用鼻子去嗅那烟味传来的地方,却在楼下。寿峰听沈大娘曾说过,刘将军会抽鸦片烟的,在上房里,这样夜深能抽出这样的烟气味来,这当然不是别人所干的事。便向下看了一看地势,约莫相距两丈高,于是盘到树梢,让横干向下沉着,然后一放手,轻轻的落在地上。顺着墙向右转,是一道附墙的围廊。只刚到这里,便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这可不能大意,连忙向走廊顶上一跳,躺在上面。果然有两个人说着话过来。人由走廊下经过,带着一阵油酱气味,这大概是送晚餐过去了。等人过去,寿峰一昂头,却见楼墙上有一个窗眼透出光来,站在这走廊顶上,正好张望。这眼是古钱式的格子,里头小玻璃掩扇却搁在一边,在外只看到正面半截床,果然是一个人横躺在那里抽烟。刚才送过去的晚餐,却不见放在这屋子里。一会,进来一个三十上下的女人,床上那人,一个翻身向上一爬,右手上拿了烟枪,直插在大腿上,左手撅了胡子尖,笑问道:“她吃了没有?”女人道:“她在吃呢。将军不去吃吗?”那人笑道:“让她吃得饱饱的吧。我去了,她又得碍着面子,不好意思吃。她吃完了,你再来给我一个信,我就去。”女仆答应去了。

寿峰听了纳闷得很,一回身,快刀周正在廊下张望。连忙向下一跳,扯他到了平静处问道:“你怎么也跑了来?”快刀周道:“我刚才爬在那红纱窗外看的,正是关在那屋子里。可是那姑娘自自在在的在那儿吃面,这不怪吗?”寿峰埋怨道:你怎么如此大意!你伏在窗子上看,让屋子里人看见,可不是玩的。”快刀周道:“师傅你怎么啦?窗纱这种东西,就是为了暗处可以看明处,晚上屋子里有电灯,我们在窗子外,正好向里看。”寿峰〃哦〃了一声道:“我倒一时愣住了。我想这边屋子有通气眼的,那边一定也有通气眼的。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听那姓刘的说话,还不定什么时候睡觉。咱们可别胡乱动手。”

当下二人伏着走过两重屋脊,再到长槐树的那边院子,沿着靠楼的墙走来。这边墙和楼之间,并无矮墙,只有一条小夹道。这边墙上没有透气眼,却有一扇小窗。寿峰估量了一番,那窗子离屋檐约莫有一人低,他点了头,复爬上大槐树,由槐树渡到屋顶上,然后走到左边侧面,两脚钩了屋檐,一个〃金钩倒挂〃式,人倒垂下来,恰是不高不低,刚刚头伸过窗子,两手反转来,一手扶着一面,推开百叶窗扇,看得屋子里清清楚楚。对着窗户,便是一张红色的沙发软椅子,一个很清秀的女子,两手抱着右膝盖,斜坐在上面,那正是凤喜无疑了。看她的脸色,并不怎样恐惧,头正看了这窗子,眼珠也不转一转,似乎在想什么。先前在楼下看到的那个女仆,拿了一个手巾把,送到她手上,笑道:“你还擦一把,要不要扑一点粉呢?”凤喜接过手巾,在嘴唇上只抹了一抹,懒懒的将手巾向女仆手上一抛,女仆含笑接过去。一会儿,却拿了一个粉膏盒,一个粉缸,一面小镜子,一起送到凤喜面前。凤喜果然接过粉缸,取出粉饼,朝着镜子扑了两扑。女仆笑道:这是外国来的香粉膏,不用一点吗?一掷,摇了一摇头。女仆随手将镜子、粉饼放在窗下桌上。看那桌上时,大大小小摆了十几个锦盒。盒子也有揭开的,也有关上的。看那盒子里时,亮晶晶的,也有珍珠,也有钻石。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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