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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也频作品集-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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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有一株柳树,成为被考古家所酷爱的古董,大约有一百多年了,树干大到两抱围,还充满着青春的生命力,发着强枝和茂盛的叶子,宛如一把天然的伞似的,散满绿荫。
他觉得身上一凉快,便脱下帽子,擦去额上温温欲沁出来的汗,便站在第七号房间的门口,弯着手指向门上叩了两下。
里面问:
“谁呀?”
“我。”他立即回答,带点快乐地微笑着。
“找白华么,她不在家。”这是一种江苏女人说北京话的细软声音。
他的笑容敛迹了。但他却听出那说话的人是他的一个朋友,便问:
“是你么,珊君?”一面大胆地,把房门轻轻的推开去。
果然,站在那里的是一位女士。她好象突然从椅子上刚站起来的样子,匆忙地把一只手撑在桌上,半弯着腰肢,虽然带点仓皇,却完全是一种很美观的天然的风致。她穿的是一件在北京才时兴的旗袍,剪裁得特别仄小,差不多是裱在身上,露出了全部的线条。袍子的原料是丝织的,颜色是刺人眼睛的荷花色,这就越把她——本来就很丰满的少女——显得更象是一朵在晨光中才开的玫瑰花了。
他一眼看到她,好生惊讶,觉得这女友是真的和普通人相反,越长越年轻了。
她向他欢喜地笑着:
“哦,希坚。好久都没有看见你了,你都不到我们那里去。”
“是的,有一个月了吧。”刘希坚把帽子放到桌上去,向她笑着。“原因就是我近来变成一架机器,自己不能动。”接着他问:“白华呢,你知道她到那儿去?”
“不知道。她只留个纸条,说她三点钟准回来。现在已经三点了。”
刘希坚拖过两把藤椅让她坐,自己也坐下了。他想起今天早上刚收到她的一张请客片,一张修辞得很有点文学意味的结婚喜帖,便向她笑着。
“贺喜你,”他说,却又更正了:“贺喜你们俩!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贺喜才好,现在正为难——”心里却想着喜帖上的文章:为神圣爱情的结晶而开始过两性的幸福生活……
她的脸上慢慢的泛红了。向他很难为情的问了一眼,露出一个小小的笑涡,说:
“你也开玩笑么?”
“你觉得是开玩笑么?”他尊重的微笑着说:“我一接到卡片之后便开始想,可是总想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而这东西又是美的,又是艺术的,又是永久的,可以成为一个很合式的纪念品。我想这样的东西应该是有的,大约是我的头脑太不行,想不出来……你可不可以替我想一想?”
“不要送给我什么,”她老实地红着脸说:“只要你——你肯看我们——这就比什么东西都好。”
“那当然。”他接着又微笑的说:“我想,做一首诗给你们也许是很好的,可是我从没有做过诗。”他把眼睛看着她的脸——“你们是文学家,尤其你是诗人,你替我代做一首好不好?你的诗是我最喜欢读的。”
“你简直拿我开心呢,”她装做生气的样子说。同时,她又现着一种不自觉的骄傲和谦逊的神情,因为在一个很著名的文学副刊上,差不多天天登载着她的诗,有一位文坛的宿将会称赞她是中国的女莎士比亚。
“怎么,你把我看得这样的不诚实么?”
“你想得太特别了。”
“也许是的,”他又笑着盼了她一眼,“过分的欢喜会把人的感情弄成变态的。避如这一次,我就没有理由的,只想给你们一点什么。”
“如果你喜欢诗,”她把话归到正当的题目上,“如果你还喜欢我的诗,”她自然地把声音放低了,“我明天把诗稿送给你……”可是她觉得他的思想和行动都不能证明他是一个嗜好于文学的人,便赶紧把话锋转变了,说:
“不过你喜欢读诗,也许是一时的兴致吧。”
“好的,”他正经的对她说:“我们做了好几年朋友,今天才知道你对我是一切都怀疑。”他从胸袋里拿出烟盒来,抽出一枝香烟,做出很无聊似的放到嘴上去。
珊君顺手将洋火给他,向他很热情的解释说:
“我没有疑心你什么,一点也没有:并且,我也没有疑心你的必要。你自己知道,你以前都没有使我知道你也是不讨厌文学的……”
他奇怪起来了:
“你以为应该是那一种人才配喜欢文学呢?”他点燃香烟,沉重地吸了两口,把烟丝吹到空中去。“多从前告诉过你,说我不喜欢读诗么?”
她答不出适当的话,却笑了,很抱歉似的向他望了一下。
“的确有许多人,”过了一会,她想起一个证据来说:“譬如王振伍——他是你们的同志,你不是和他很想熟么?——他就对于文学很仇视。有一次,他居然在大众之中宣布说:文学和贵族的头脑一样的没有用,应该消灭。”
“他说的是贵族文学吧,”他为他的同志解释了。“他不会说是无产阶级文学……”
“不,”她截断他的话,而且坚定的说:“不是的。他的确把‘文学’看做一种玩具,看做对于人生没有功效甚至于没有影响的东西。的确,象这样的人很不少呢。”
他把香烟取下来了,一面吐着烟丝一面说:
“我不敢说绝对没有那种人;但是那种人是不能作为代表的。”于是他站在社会主义的立场上,把普力汗诺夫对于文学的观念说了许多。他把他自己的意见也说出来了。他说文学在最低的限度也应该象一把铁锤。
他的见解把这位女诗人吓了一跳。“什么,象一把铁锤?”她暗暗揣摩着想,瞠然向他惊讶着。
“你不喜欢听这样的意见是不是?”他重新点燃一支香烟,如同吸着空气似的一连吸了四五口。
“你说得太过火了,”她慢慢的说,也好象舒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他的这位玫瑰花似的女朋友,她是一个关在象牙塔里的诗人,虽然她的诗在中国新诗中算为最好的,但她只会做《美梦去了》和《再同我接个吻》这一类的诗。所以他觉得他刚才的话都是白说的,而且反把一种很喜悦很生动的空气弄成很严肃了。
“也许是的,”于是他又浮出微笑来说,随着便转了话锋,“唉,其实,我对于文学完全是门外汉呢。但是无论怎样,我是很喜欢读你的诗。”
她的脸也重新生动了,鲜艳,并且射出默默欢乐着的光彩——这是一种即要和爱人结婚的处女的特色。
“好,”她兴致浓郁的说,又轻轻的问了他一眼,“如果你真的喜欢,我说过我可以把诗稿给你……”
“谢谢你。我实在应该读一读诗,因为,我近来实在太机械了,差不多我的头脑只是一只铁轮子。”
她笑着嘴唇要动不动地,宛如要说出什么俏皮话的样子。这时,那房门突然推开了,砰的一声大响。把整个的房子都震动着。
他们的眼睛便带点惊讶地望到房门口,白华已经跳着进来了。
光明在我们的前面 第二部分
第二天,仍然照着平常的心惯,刘希坚在刚响八点钟的时候便醒了。阳光也照样的正窥探着他的纸窗。他起来了,带着晚眠的倦意和一些扰乱的回味,便动步走到C大学去,因为他必须去教授两点钟《近代社会思想概要》。
在路上,浴于美好的清晨之气里,他的精神豁然爽利了许多。他想起昨夜里的烦躁情形,觉得很可笑。
“可不是,”他自己玩笑的想,“你也有点象神经质的人了。”却又愉快地——在心里浮荡着白华的笑脸……他把她的失约是已经原谅了。并且,因了那种过分的幻想——超乎他们现实关系的裸了她,他证明他自己是需要她的,不仅是一种精神恋爱的需要。这感觉又把他的爱情显得充实了,使他感着幸福的兴致,一直把微笑带到了校门口。
但是在讲台上,他又现着他原有的沉静的态度,不倦地讲着李嘉图的地租论和劳动价值说。
下课之后,他又恢复那暂时被压的心情了。重新流散着满身的乐观,挟着黑皮包——如同挟着白华的手腕似的,高兴地往外走,急急的跨着大步。
“刘先生,”走出第二教室不远,一个号房便迎面向他说:“有人在会客室里等你。”
他皱一下眉头问:“姓什么?名片呢?”
“她没有给名片。说是姓张……”
他只想告诉听差说他没有来。可是一种很粗大的声音却远远的向他喊出来了:
“哈,希坚!”
向他走来的——用一种阔步走来的,是他的一位女德哇斯,被大家公认为可以当一个远东足球队选手的张铁英女士,虽然她还没有踢过足球。他一看见她,只看见那满着红斑点的多肉的脸,就把他已经松开的眉头又皱紧了。但他也只好招呼她。
“呵……是你。对不起,你等了很久呢。”
“刚刚来,”她说了便欢喜地跨上一步向他握一下手,只一下,便使他感到不是和一位女士,而是和一位拳师似的,觉得他自己的气力小多了。
“我已经去过你的公寓呢。”她接着用力想温柔低声的说,却依旧很粗很大声。
“有什么事么?”他一面走着一面平淡的问。
“没有事。我只想来看看你。”
“好的,谢谢你。”
“不过,我知道你是不喜欢我来看你的。”
“我没有这种心理,你来,自然很欢迎……”
“但是你常常都在回避我,并不是怕我的回避,只是不愿意和我想处的回避。”
“你这样觉得?”
“是的,我这样觉得。我很早就觉得。他自己不觉得么?你常常和我刚说几句话便好象说得太多了,就做出不耐烦或者疲倦的样子,不然,你就托辞有事情而走开……”
“你太多心了。”
“我一点也不……我自己很知道,我不会使你喜欢的。我知道,我知道那缘故……”最后的一句是充满着许多伤感的调子。
这时已走到了校门口。许多洋车夫便嚷着围拢来。
刘希坚觉得为难了。他本来只一心希望着立刻飞到白华的面前,但现在他的身旁却站着这么一位女士,他只好忍着不跳上洋车,又陪她在马路的边道上走着。
他决意保守着他的静默。可是张铁英也低低的垂着头,许多散课的学生都从背后走过他们的前面去了。正午的太阳正吐着强烈的金光,照着他们而映出两个影子——象两朵浮云似的跟着他们的脚边。
随后他们走到这条马路的尽头,那里是一个可以往东也可以往西的三叉口,刘希坚的脚步便好象要站住似的迟缓了。他忽然听见一种急的、粗的,被冲动的感情所支配的很不自然的声音,在他的左肩上响着:
“好,你只管走你的吧,你只管住东走吧。”
他偏过脸去,觉得她的眼睛是恨恨的在看着他,她脸上的红斑点显得象一天朝霞。
他觉得有欺骗他自己的必要了,便回答:
“我是回家去吃饭的。”接着他完全违心的问:“你也到我那里吃饭好不好?”
她迟疑一下便带点苦笑的向他看着。
“不,不,”她一连拒绝的说。
“为什么?现在该吃饭的时候呢。我的公寓比你的近。”
“我不想吃饭。我现在很不快活了——这是我自己找来的,”她很难过地,同时又很呆板的望着他——“唉,每次刚看见你总是欢喜的,到后来总是这样——我很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于是她含着妒忌的向他说:
“你只管到大同公寓去吧!”
她连头都不回一次,一直急促地往西走去了。
刘希坚望着她的高大壮硕的背影,一面想着和这体格完全不想称的她的痴情,也就服从他自己的意志而向东走去,并且走不到五步便坐上洋车了。
“北京大学夹道,”他心急的向车夫说。
于是他重新把皮包往臂下一挟——如同他真的挟着白华的手腕似的,盘旋着温柔的愉快,浮出微笑来,是一种被幸福所牵引着的微笑。
光明在我们的前面 第三部分
“喂,”那个人向他说:“怎么的,站在这儿?”
他猛然转过身,看见是一个同志,一个最能够抄写和最擅长宣传的同志,也是一个为工作而不知疲劳的人物。
“印字机!”他叫出他的浑名了。“你也来逛公园么?”便和他握了手。
“我只是过路,”他的同志回答:“你怎么老不叫我王振伍呢?我们在中学时候就给你叫惯的。”
“这是你光荣的符号呀!”他笑着说。
王振伍作出不乐意的样子:
“我可不愿意这就是我的光荣呢。我们是该干出一点更大的工作的。”接着问:“你笑些什么?”
“我快活我现在看见你,”你真心的说。
“我们不是常常见面么?”
“也许是我自己的缘故,”他继续说:“我今天看见你特别觉得高兴。”
“你发生什么得意的事?”王振伍猜着问。
“有一点,但是现在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王振伍猜想这是一个原因。
“看风景,”他玩笑的说。
“的确是一件雅事呀。”他的同志感到兴味似的说:“你一个人的情致倒不错……我呢,我成天只知道运动我的手和嘴,我从没有用眼睛看过风景——我不想这种开心……”
他插口问:“你现在到那儿去?”
“回去。”
“到我那儿去吧。”
两个人便动步了。
他们一面走着一面密谈起来。
“刚才,”王振伍低着声音说出秘密机关的代表名称——“‘我们的乐园’里接到一种消息……”他把眼睛看了两边——“恐怕在上海就要发生大事件呢,说不定就是空前的大事件……而且是马上就会发生的。”
“什么时候接到的?”
“下午一点钟,”接着又用低声说:“如果这一次真的发生了,是我们将来胜利的预兆……我们实在应该在这时发些火花……所以……好的,我们等着。”
“那末你的意见呢?”
“我自然是贯彻我的主张:须要流血。不流血——不流一次大血是不行的。就是我们要得到大成功,我们是必须经过许多小暴动,否则,要一次就将我们的全民众激动起来是不可能的。他们——我们的民众们还是太幼稚的,至少要给他们几次大刺激,然后他们才能够醒觉而自立起来,而站到我们这一面。你觉得怎么样?”
“我也这样想,现在我们最急切的就是牺牲——同时也就是暴动。我们是应该赶快把我们的火花散开去,而且要散得多,散得远。”
“好的,我们等着。我想我们要走到紧张的第一步了。”
便不约而同的握了一次手。
于是静默地走了好些路。
“我刚才看见张铁英,”王振伍离开了正题目,而说起闲话了:“她今天很不高兴,一连给我三个钉子碰。我想这是我替你受的冤枉……你今天没有看见她么?”
“看见过,”刘希坚平淡的说,在他的心里还飘荡着白华的影子。
“这就是她不高兴的缘故了。”王振伍笑着说:“我猜的没有错。”
“你不要乱猜,我和她没有什么的。”
“我知道,”他望了希坚一眼。“我知道你们之间没有什么。在你的观念上——自然只是对于异性的观念上——你不会喜欢她。”
刘希坚没有回答。
“其实,”他接着带点严重的声音说:“张铁英在我们的工作上她是成功的,可是——她在恋爱方面总是失败的。我听说她以前曾爱过好几个人,人家只把她当做开玩笑的目的。”
“的确,”希坚承认了他的话。“她是我们的好同志,最能够工作的一个很难得的好同志。”却把恋爱的一面省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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