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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也频作品集-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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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想着:
“假使,真扒了,那末,一到天明,云仓君就得打起铺卷……”一联想到云仓曾有一次被房东赶走的情形,我便懔然有了一种可怕和黯淡的感觉。
“这三十块钱真不可在这时失掉!”至于这样想,似乎带点祷告了。
所以在越挤越紧的人堆中,我的手始终放在裤袋里面,防范着几张钞票,好象这防范就等于挽救了一个将濒于危险的命运。于是,因为这样谨慎地防范的缘故,我忽然难过起来——在心中,潮水似的,涌起来普遍的怜悯心情。我缄默了。静静的忍受那复杂情绪的每一个波动。在这些波动经过的时候,我觉得,而且想着:云仓君,我的朋友以及我自己,生活着,凑巧又碰上这大家神往的所谓了不得的时代,却非常的执迷,不去作那种如同闭起眼睛去摸索的把戏,只愿辛辛苦苦的著作着,翻译着,永远压迫于书局老板的营利的心之下,这样只能向自己呕气似的过着每一天,每一星期,每一年,一直到了……如果不是跳海的死,恐怕连尸首也将遗累给几个穷朋友的。这样想,立刻,许多感想又重新生了翅,狂督的蜂似的飞起了,包围着我,似乎把我挤得成一个小点,如同一个伟大的想象逼迫着作家一样。那许多热烈的情感真弄得发呆了。后来慢慢的清白来,我才想起了很象我所要说的什么人的诗句:
“苍蝇在得意呢,它站在饿死的鹰身上!”
然而这情绪,不久也就为了我的嘲笑,潜伏如的平静了。这时电车又停着,却已经多走过两站了。我便急急的跳下来,摸一下裤袋(因为不知在什么时候手已经不放在那里了),触到那钞票,便不觉一喜——钞票的平安的确是一件可喜的事。这近乎可笑的欢喜,便一直伴我到了云仓君的房门外。
房里响着杂乱的谈笑声音。
门推开了,如同展开了一幅图画,房里高高矮矮的满了人。
我一眼看去并没有一个生客。
云仓君现着兴奋的脸色,站在朋友们中间,好象他正在谈着什么使人激昂的事情。他看见了我,便立刻象嘲讽似的问:
“没有拿到吧?那般骗子!”显然他的心中又有了悲感的模样。
“倒是拿到了,”我答说,“不过——又抹去了四分之一。”
忽然响来了这一句:
“奶奶的!”这是刚从洛阳回来的采之君,声音非常坚实的说出一句河南腔的愤语,他这时从床上撑起身来,用力的丢下香烟头,那手势,好象他要去去了一种烦恼或愤怒。随着他又斜躺下去了。采之君很带点所谓军人的爽快性格。
衰弱地靠在一张沙发上正沉思着什么的无异君,忽在采之君躺下去的时候,昂起了那个忧郁的——永远都是那样忧郁的脸,冷讽似的说:
“能够拿到钱,这位老板总算是恩人了。”说着,看到云仓君。然而云仓君却不说什么话,他不耐烦的走了几步,坐到一张放在暗处的椅上,默默的想着,一只手撑住低低垂下的头。
我便走到宛约君身旁,坐下了。
“听说你又要写一篇长篇小说,写了多少?”我问。
“不写了,”宛约君便带点愤恶的答说:“无论是长篇短篇,都不必写。小说这东西根本就没有用处!”
“那末你们俩做什么呢?”
“睡觉。”
“进款呢?”
“从当铺。”
谈话中止了。我默默。他转过脸去向他的伴——一番女士正在看着《申报》。这是一位非常懂得恋爱心理的,刚刚作小说便被人注意的那《曼梨女士的日记》的作者。
“革命尚未成功,”她忽然从报上朗声的念起来了。大家的眼光便惊诧的望到她脸上。她现着不动声色的接着念下去:“同志仍须努力,这两句是孙总理中山先生临死的遗言,所以凡是同胞。如果不愿做亡国奴,则必须用国货,以免亡国。本馆即国货中之最纯粹者,极盼爱国之仕女,驾临敝馆一试,以证言之非谬。兹为优待顾客起见,特别减价两星期,价目列下:午餐分八角一元一元二;晚餐分一元一元五二元。漂亮英法西菜馆启。”念完了,掷下报纸,淡淡的向大家看了一眼。
朋友们听着,一面默起来了,好象每人的心都受了这一张广告的刺激。
过了半晌,皱紧着眉头。显得非常难过的无异君,便自语似的说:
“一切都是欺骗……吃人!”
“吃人,”许久都不开口的采之君,忽然插口说,“不错的,这世界上只有吃人!不吃人的人便应该被人吃!聪明的人并且吃死人!……”从声音里,显得他是非常的愤慨了。
“的确是,”宛约君接下说,“记得周作人也曾说过‘吃烈士’”
默坐在暗处的云仓君,便兴奋的跳了起来。“近来呢,大家都在吃孙中山!”他用力的说,“并且,连西菜馆也利用起孙中山的遗言了。”说了,吞下一口气,又默着,坐在椅上,好象受了他自己的话的激动。
“同样,”无异君也开口了,却用嘲笑的口吻说,“我们呢,——这一穷光棍,——说起来真不知是倒霉还是荣幸,居然被书局的老板吃着。”
“可不是?”采之君更显得兴奋了,“我们越努力越给他们吃得厉害!我们不断的努力,就等于不断的替他们做奴隶!”似一面从床上坐起来,“简直是奴隶!”便非常用力的补足说,脸紧张着。
“谁叫你们要努力呢?”一番女士嘲讽似的凭空插了这一句。
大家的眼光便奇怪的射到她脸上。
“本来是,”她接着说,变了一种很正经的态度。“一个人活着,限定要写文章么?既然对于做文章感到这样的痛苦,那末改途好了。”
“你自己呢?”采之君质问似的说。
“我已经不再写小说了。”她回答。
“改了那一途呢?”
“还没有定。”她说,“不过,在现代,决定没有一个年青女人饿死的事!只要是年青的女人,只要是不太丑,还怕没有公子少爷漂亮男子的追随么?至少,我也不难在天黑之后,站在四马路……”在她病后的脸上,便涌上了如同健康的那颜色。
宛约君比别人更特别的注视着她。
“其实,”她又说,“如果定要著作,那就得找一个副业:就是做官也行。”于是脸朝着采之君:“你打算怎样呢?”
采之君不作声,躺下去,想着什么去了。”
无异君便大声的自白:
“我也下决心改了:这种鬼生活!”
“改做什么呢?”一番女士又转过脸来问。
“从翻译改做创作:创作现在还可以卖儿个钱,翻译差不多走到倒运的时候了。”
“假使创作也不时兴呢?”是宛约君带笑的声音。
“那末——从创作再改做翻译。”
一番女士又开口了,讥刺似的说:
“翻译和创作,一辈子就这样打滚!……”
“我能够做什么呢?”说了,无异君便默着。
毫无声息的云仓君,却出乎别人意外的,跳起来了,好象他长久的忍耐着激动,而热血忽然冲出他的口,叫出了几乎是发狂的声音。
“只有这两条路——”他大喊。
大家的脸上便换了一种神色,看住他。
他近乎粗野的用力挥着拳头,这态度,如同激发无数的良民去作一种暴动的样子,气勃勃的叫:“一条自杀一条做土匪!”
这的确是一句又痛心,又真切警语。因为,一直默着,冷静地听这朋友们谈话的我,为了这句话,也有点感动了。“做土匪,是的,象我们这样的人,只有这条是最好的路!”我想,便觉得心中也逐渐发烧起来。
云仓君大约在我低头想着的时候,又颓然的坐在暗处了。大家也都默着。一只表,从抽屉里便发出小机器走动的声音。仿佛一种荒凉的,沉寂的空气把我们困住了。过了一会,宛约君才站了起来,在一番女士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晚饭么,到我们那里去吃好了。”她回答。
于是我想到,时候已经不早了。
“还是到我那里吃去,”我便向她说,“我那里比较方便些。”
“……”她想说什么。
然而云仓君斜过惊诧的脸,冒失的问:
“怎么,你们想回去么?”宛约君便向他说:
“沙子要我们到他那里去吃饭。”
“哦……”他恍然的,一种象想起了什么的神气,接着便固执的说:“不。你们都不要走。我请你们吃大菜。”一面就站了起来,唤着那象是睡了的,寂寂地躺在床上的采之君。
大家都不拒绝。采之君坐起来,并且预备就要走的样子。
然而我——我却踌躇了。因为,心想着,云仓君并没有钱,有的只是这呕尽气,写了几封信和跑了几趟路而拿到的稿费。这三十元不就是明天得交给房租和饭钱的么?
我便问他:
“你从别处又拿到钱吧?”
“没有。”他诧异的看着我。“你不是把稿费已经拿到了?”
“那末,明天呢?”
“假使我今夜死了呢?”他笑了——很不自然的笑了一声,便扬声说,“我们走吧!”
我默然了——一种沉重的情绪压在我心上。
锁着门的时候,云仓君好象非常之阔的样子,向着一番女士问:
你喜欢喝香槟么?”
“我只愿喝白兰地。”
大家挤着下楼去了。走出了巷口,云仓君便独自向前去,向着一家名叫“飞鸟”的汽车行。
“到意大利饭店……”他说。不久,汽车便开走了。
“这真是穷开心咧。”我惘惘的想。
在汽车上,大家都不作声,好象各人都沉思在生活里,而追忆那种种已经幻灭的憧憬,感伤着彼此几乎是一个同样的命运——这灰色的,荡着悲哀记忆的命运,飘在这世界上,仿佛是一朵浮云,茫然地飘着,不知着落。
我自己呢,看着这朦朦的夜色,也非常伤心着这如同我生活的象征似的,那黯淡的,沉默默的情调。
天的一边正反射着血一般的,一片电灯的红光
傻子
一
在我们人类中,常常听见到许多人叫或一人做“傻子”;说别人是傻子,则自己自然是通人。说别人是傻子,象这些人,看去好象他们每一人都知道“傻子”这字的意义;其实,要是把他们对于这意义的解释拿出来比较,却是一百人一百样。
但无论他们怎样的解释不同,对于:傻子”这名称,是含着嘲笑,轻蔑,则无疑。
以我想,所谓傻子就是十分诚实的一个人。
譬如,在我故乡中,大家都叫他做“傻子”的小二,就是属于我所想的那种诚实人。
据说,这小二,原先他是一个叫化子。他从八九岁时候就随着他母亲——一个跛脚,烂眼睛,用破裂的声音叫喊,丑而且瘪瘪的女人——整日的流浪在街上,巷中,菜场里,讨一些铜钱,剩饭,和别人遗弃的一些什么东西。夜里就睡在土地庙门外。
凡是一个叫化子,虽说整日的显现在人前,却没人会把他记念到心上,所以这小二,就在这种被卑视的生活中,无人注意的,渐渐地长大起来。
以后他母亲死去了,那时候他已经十六七岁。
剩他孤独一个人,他便改了业,不去传袭他母亲的嗓子,象那样三步两步一扬声的整日去叫化。可是到夜里,他还得睡到土地庙。
因为小二所改的业,不是卖花生,也不是扛轿子,自然更不是当强盗;他也象是叫化一般的,整日流浪在街上,菜场里,用眼光去溜望;寻找可以让他自己去帮忙别人的各种机会。譬如他看见一个店铺的柜台给狗疴了许多尿,给人吐了许多痰和沫,是很脏,他便十分诚心十分敬意的向店老板说:
“老板!你给我一块抹布,一桶水,我把你的柜台洗干净……”
倘若他见到赶场去售货的做生意人,喘吁吁的挑着沉重的货物,想快步而又很吃力的时候,便急急跑上前去,要那人把沉重的挑子放到他肩上。
他又用一把竹扫帚,每天下午到各店铺各住家的门前,去清道。
他并且常常替代那贪酒贪烟贪赌的懒惰地保去打更。
以及……
总之,他是用真的心愿和劳力,去做那于别人有益的事,自己从其中,就随着别人的喜欢,慷慨,或怜悯,给他一点点使他感激的酬谢。倘若竟有人白白的承受了他的益处,他也不去争,不报怨,并且还继续用他的心愿和劳力,去帮忙那些肯让他去帮忙的人。
这样的,不久,对于浪荡的叫化子的生活,他便改革了。
他差不多成为一个公共的仆人,什么人都可以使用他,象大家使用那河水似的。
于是许多人便叫他做“傻子”!
人所以说他是“傻子”,是因为他不限量的把劳力去供给别人,而别人一给他一点点微末的酬报,他便喜欢得象忘了他自己。
有一次,一家豆腐店老板娘所养的鸡落到井里去,这是供给许多人家饮料的井,窄而且深,看下去是一小洞不可测的冷清清的水,那鸡便在这水面沉溺着。
因为使用那竹竿和钩子之类的家伙去捞这被浸得半死的小生物,全无效,所以大家为保存井水的清洁缘故,不愿那鸡死在井里,而生出有毒的蛆来,便提议用一个人坠到井里去拿。
可是人的脸一接近到井口,心就颤抖了。
“这么深!”一个女人急急的缩转颈项来,失声叫。
大家便现出难色,闪着忧愁的眼光,互相看来看去。
鸡只剩了翅膀浮在水面上。
但在人声喧嚷中,小二跑来了,他听了或人告诉他,他就奋勇的大声说:
“不要紧,让我坠进去!”
这话全出人意外,大家突然现出惊诧来,接着便都欢喜了。
“对了,只有你才有这种本领!”豆腐店老板含着笑,一半赞扬,一半嘲笑的脸向小二。
“这算个什么呢……”小二分不清的回答。
于是由磨房的一只牛身上,解下一条粗麻绳来,捆着小二的胳膊,他慢慢地坠到井里去。
在井口上,便突然蜂拥了乌黑和青白的头,这是围绕在井栏外的男人和女人,大家争先的看这把戏似的罕有的举动。
小二的身体愈坠下去,那井外的笑声也就愈大了:好象大家都忘记了那只鸡,只是娱乐一般的,聚神到渐渐深沉和渐渐缩小的小二的影子。
小二的叫声便从井里响了起来。
“往上拉呀!”他喊。
然而许多乌黑和青白的头还依样错杂的充塞在井口上,并且笑声更强烈起来。
“往上拉呀!”他又喊。
这声音一连响了好几次,大家才勉勉强强的把粗麻绳收拢来,小二便挟着那柔软的鸡,慢慢地上升了,他是满身水淋淋而且染着许多污泥的。
“好小二!你真有这种大本领!”
小二只含笑。
然而从这次,小二是一个“傻子”,便毫无犹疑的被大家确定了。
二
也许正因为说小二是“傻子”,所以无论什么人,凡是自己不愿意去做的那笨重的吃力的事件,便叫小二来。
因此,小二是整日的忙碌着。
他常常被店老板叫去打扫铺面,被屠户叫去扯猪毛,被锯木匠叫去抬木柱,被有田的人家叫去挑谷子,
有时他成了泥水匠,被吝啬的人家叫去合石灰,涂墙壁;有时又有人叫他钉地板,修理那长条的活了腿的板凳;又有时在什么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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