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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田半亩-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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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5个月,便是他们约定的婚期。她说,她愿做最幸福美丽的新娘。

5个月之后,正是6月。如果,没有发生不幸,或许今天,她正依偎在爱人的身旁,绽露着孩子一样的微笑。

然而,她没有越过命运的泥潭,在那个冬天,她穿着男友为她准备的白纱,永远地睡去了,永远地停止在那一个时间上,安静在一个过于残忍的凌晨。

疾病带走美好的生命,带走母亲最心爱的女儿。

在男友的结语性日志上看到几百条评论,打开,竟有多半是母亲每天与女儿的“谈话”。

“宝宝,妈妈来看你了……宝宝,妈妈就是担心宝宝没有妈妈陪着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宝宝,妈妈想宝宝了,妈妈给宝宝买的百合花今天开了,妈妈下班一进家门就闻到了花香,家里现在就妈妈一个人,妈妈想让我的宝宝来陪妈妈,宝宝来看看妈妈吧,妈妈想你啊……”

这样的话,每一天,在每一个日期上延续。我的泪,一时间无法抑制,不知觉间,已泪流满面。

“宝宝,刚才咱家这下雨了,妈妈今天回来得晚,妈妈是淋着雨回来的,妈妈骑着车在大雨里慢慢地走,妈妈在感受宝宝的抚摩呢,雨打在脸上,妈妈感觉到宝宝在亲吻妈妈呢……”

雨中的母亲,痛失爱女的母亲。我仿佛见到她憔悴的容颜,度日如年的生活。我也想到自己的母亲。

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她们面对的又是一样病弱的女儿,一样的疾病,一样不可测的命运。

在最难熬的,那些举步维艰的日子里,躺在病床上的我,扶住墙大口喘息的我,想到过死亡。我流下许多泪。

却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为了母亲。我怕她的寂寞,她在幼年便失去了母亲,她把自己对于母爱的期望全部投注在我的身上。她说,有了我,便不再介意别人提起她没有母亲的事。因为,她有了自己的孩子。

正文2007年6月27日:悲伤(2)

如果我离开了,同样以一种猝然的方式,让时间停步在一个点刻之上,不再向前。我不敢去想,不敢想,那之后,我的母亲,她该如何生活。好几次,我怯怯地对她说,妈妈,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和现在一样快乐好么?别让我担心。母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摸我的头,傻孩子,瞎说什么呢。

我多想她给我一个承诺:即使我不在,她也能快乐地生活下去。

虽然,我是如此分明地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我的母亲,一样会在雨中独自走着,想念她的孩子,默默与她的孩子说话,一天天,告诉自己,她的女儿没有离开,只是睡着了。

那些日子,在死亡的阴影里,我深刻地体验到“人命危浅”这4个字。不过薄薄的一缕呼吸,这便是我们的生命,失去了便再无逆转的生命。活着的人,无法知道死去的世界。如同健康人无法了解病人的内心。谁不是脆弱的?谁不是在太多的爱之中坚强起来,强忍住痛苦,去相信希望的存在?

每个面临过死亡的人,都懂得了眷恋生命。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粗茶淡饭,其实也是莫大的幸福。幸福从不是澎湃的欢乐,而是这些淡淡的,无所不在的琐碎之事。因为有了性命之忧,人开始学会去珍惜,好像蒙昧中张开一双明慧的眼,看到许多从前视而不见的美好。

心存感激地生活吧。我们来自偶然,生命是最宝贵的礼物。爱你所爱的人,温柔地对待一切,不要因不幸而怨恨和悲戚。无论前途怎样凶险,都要微笑着站定,因为有爱,我们不该恐惧。

逝者已去,愿她安眠,天堂上一定没有病痛的折磨,没有夜夜无眠的挣扎,她会是安详的,是穿白纱的天使。

她的墓前,年年会有花儿开放,在生死的分界上,我们也许不该有悲伤。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殊途同归。

虽然,这样说着的我,还是无法止住悲伤。

因为,生命过于美丽,而命运过于残忍。

正文2007年7月1日:华盖之下

2007年7月1日

华盖之下

看到一句话:“但愿快乐,不是你忧伤的华盖。”令我感觉触目惊心。

多少时候,微笑的面孔下,掩藏的是分明的忧伤?

多少时候,将痛苦轻描淡写的我们,独自将一杯杯苦酒饮下?

一时间,想起太多的人。表面看来他们无一例外是如此坚强。

面对疾病和苦难,紧咬住唇,依旧不说一句泄气的话。好像是病久了,人也便生出对于苦难的免疫。

互相说着鼓励的话,宽慰的话,其实,谁都明白,这貌似坚不可摧的意志后边,是一颗分外脆弱的心。

那些闪闪发光,充满了希望的劝慰,不是说给对方听,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样的坚强,剥去了伪饰的坚硬外壳,显得如此颓唐狼狈。

快乐,成为忧伤的华盖。它越是美丽,越是暴露出那忧伤的沉痛。

如果我们能够真正地笑面这一切,那么,一定是因为对于生命更深的理解。

看到子尤,那个身患癌症,依然昂起头来问一句“谁的青春有我狂”的天才少年,他的文字,他的苦难。

他在疾病与死亡面前的勇敢,令我羞愧。我甚至自责,自己的悲观,自卑,和不堪一击的内心。

子尤的世界里,是疾病蔓延的黑暗,他却用他年轻的光芒,把过于匆忙的生命照得雪亮。

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不是一顶绘了图案的华盖。他的青春是真实的,他的坚强是真实的。

因为,我懂得痛苦的掩盖是多么矫情而不堪的一种模样,然而,在子尤的眼神里,我没有发现一丝痕迹。

他是真正懂得了生命的人。他没有怨恨命运的安排。他将自己的病,称为上帝赠与的一颗金色肿瘤。

多少被痛苦折磨的日夜,多少次昏迷与清醒间的临界。我没有经历,但我的经历已足以令我能够想象到他曾承受的苦难。

子尤爱生命,他真正爱生命,所以,一切的痛苦与不幸,都不能阻止他的快乐,他的青春,他的飞扬。

他令我相信,没有什么,能够剥夺你去生活的权利,只要,是真的生活过,只要,你真的爱着。

正文2007年7月3日:无题·六

2007年7月3日

无题•;六

在这里停留

默默地生活

拒绝悲伤

7月画下闪电与雷鸣

淹没我过于寂静的窗

谁在我的世界画下命运的弧线

谁用一次次疼痛

打磨时光匆忙

在这里停留

为什么泪流满面

是什么捕捉了我

一张隐藏的网

正文2007年7月4日:不怕不怕

2007年7月4日

不怕不怕

紧握的蓓蕾不会开花别太傻

放开手让他拥抱风吹和雨打

顶着风不要害怕让你哭泣的那粒沙

流泪吧微笑吧就长大

偶然听到这样一首歌,《暴雨纪念日》。

顶着风不要害怕让你哭泣的那粒沙

令我想到,很多年前,当我还是那个穿着白色连裤袜的小女孩,听到的那一首《水手》。

那一年,似乎所有大街小巷,都在飘动那样一个悲壮而坚硬的歌声。

他说风雨中这些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2006年的夏天,在协和住院,辗转难眠的夜里,听到楼下有人在唱这首歌。

不要问为什么。那个歌声这样远,却又仿佛近在咫尺。我侧卧在寂静的病床,默默地听。

当恐惧在我心中肆虐蔓延的时候,当绝望一丝丝吞噬掉对于未来的期盼时,这歌声简直是一场救赎。

不知觉中,泪已浸湿了苍白的床单。却不是因为悲伤。

小时候,我只是跟着哥哥,浅浅地唱着《水手》,看着电视上拄着双拐走下轮椅的男人。

现在,我开始懂得这样一首歌。我也开始相信,疼痛终于会将我打磨成一块美丽的宝石。

对自己说,不怕不怕。 

 2007年8月7日:石榴

 

田的碎珠链•;二

花影轻摇的下午,谁来欢喜我的幸福,谁来心疼我的悲伤?

石榴

从车窗里望见路旁一株一树绯红的石榴花,翠色的枝上已生了玲珑的果实。

在这条车水马龙的街上,她站在那里,显得无助,却又是高傲。

让我想起春天里,中关村东路上那一路樱花。飘零在4月的风中,和了脂粉的泪一样。却没有人去疼惜,身旁,总是绝尘而去的车流。

绿灯亮起,所有的车子在瞬间里启动,石榴花在我视野里渐渐远了,远了,终于不见。

有多少人会在经过时,如我一般注意到她的存在。

一树绯红的花,像一心热烈的期许,在夏日的街头绽放。在我眼中,她是历尽红尘的女子,一袭红裙,望着依旧形色匆忙的世界,轻轻一笑。

有一句话,叫做“拜倒在石榴裙下”。常常,这话之前还要加上“多少英雄豪杰”。

据传,这石榴裙的来历,与杨贵妃颇有关系,这却并不是我所关心的。

我想象着的,是那石榴裙的真容,是那穿石榴裙的女子的芳泽。

被染作石榴色的裙,穿在唐代女子的身上,毫不掩饰的青春,是那个遥远年代的俏丽多情。

是一场梦回长安般的行旅,又仿佛追忆着自己一段虚无缥缈的前生,我读着“石榴裙”这3个字,竟就望见镜里的黛眉花钿,发上的金钗步摇。

华清宫中曾绽放如霞的石榴,今日是否依旧?

不经意的一次转眼,却已是风云流散的千年时光。穿石榴裙的女子,流转的美目不再,如铃的巧笑不再。

唯留一份可堪琢磨,可堪怅惘的美丽,映衬在那个熠熠发光的时代中,容你我凭吊追忆。

谁不愿是穿石榴裙的女子?

谁不愿英雄豪杰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这是只属于女人们的童话。

旧宅的西房前有一株石榴。儿时的我并不曾在意花开的盛丽,只垂涎那一只只饱满开裂的果实。

母亲会摘下它们,在柜子上一只只并排着安放好。

每晚去家附近的试验田中散步时便带上两只。我们坐在田垄边吃那一颗颗甜美多汁的种子。

蜻蜓在身边飞舞,孩子们追逐着,一路嬉闹地跑过。稻田带着水汽,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那是一些多好的夜晚。

有时,还有一场缤纷的火烧云在西天上演。

现在,我常常想念童年的夏天。没有浮躁,没有不安,没有城市的喧嚣和匆忙。

石榴甜美的汁水浸满唇齿,一棵树,把生命的蜜无保留地奉献给我。

长大后,再没有吃到过同样的石榴。

搬家的时候,石榴被掘起,包扎,转送他人。听说不多久便死去了。

母亲说,草木亦是有情的,换了水土和主人,往往长不好。

那是一株深情的石榴。

现在,我不再吃石榴。

正文2007年8月7日:阳台

阳台

每一家的阳台都用塑钢的门窗封起,底层的几家,还安装了铁笼似的护栏。

只有4层的一户,阳台四面通透,没有加装任何。

我仰起头,看这一栋旧去的6层砖楼。它全然一副戒备的紧张,只在4层轻轻舒了口深长的呼吸。

那一户是不是没有人居住?窗台上依稀有花影摇动,玻璃窗也擦得晶亮,几只雪白的袜子在夏风里等待风干。

那么,主人为什么不封起阳台,如所有的邻居一般?

我不得而知,那一个四面通透的阳台却把我深深打动。

阳台,本是居住在局促住宅中的人的一处喘息之地。它从水泥的囚笼里伸出,给你一个空间,把身体浸泡在外界的空气中。

阳台,本该是我们的世外桃源,本该有一张藤椅,一盏清茶,一帘明月。

让四面的风吹来,让冬日的雪花落满,这小小天地,该纵容着自己,也纵容着自然。

在日影斑驳里,懒洋洋地读一卷闲书,朦胧着头脑和耳目,不求甚解。

或者,探头出去,看看楼下的人来人往,看这个琐碎的世俗世界的嬉笑怒骂,然后,以旁观者的身份笑一场。

也许,也只有旁观之时,你我才得看清人生荒诞。

我不知那4层的主人对于阳台是否也有如我的看法。

有星星的晚上,他会站在阳台上等待一颗流星的划过么?

隆冬,他会在阳台上撒一把小米,等着麻雀来啄食,一个人悄悄躲在玻璃窗后看着,微笑么?

那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或许,是一个乌发覆额的女孩,或许,是独居多年的妇人,或许,是漂泊半生的老者,或许……

阳台背后藏着的那个人,是一个永不必解答的疑问。

不知,那些把自己围困在自设的铁笼之中的邻人,会不会发觉自己的可笑。

大概,非但不会,反而会对如此的高明赞许不已。

人,多数时候是被自己所囚禁而毫不自知,原来,这是真的。

正文2007年8月7日:寂静(1)

寂静

那一年,我们一起痴迷聂鲁达的诗《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远去,

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

我们反复读着,这样美丽的字句,深深沉浸其中。我们想,原来爱是这样哀伤惆怅的缠绵。

那一年,我对你说,未来,若我爱上什么人便只会远远地望他,而不靠近。

不与他说一句话,不交会一处眼神,不在他的记忆出现,留下任何痕迹。

我将沉默着爱他,在他的全然不知中。

你笑,你问我,你能做到么?

我没自信地摇摇头。毕竟,我曾是那个大声宣布,要将他的回忆全部霸占的女孩。

我爱,于是,我贪得无厌,于是,我容不得任何的疏忽和瑕疵。我总是爱得自私而贪婪。

而今,我却说,要沉默地去爱一个人。

我怎么会甘心,甘心站在他的对面,却是永远的陌生,甘心在他的世界里,连我的名字也不曾出现,哪怕一瞬。

他们说,真正的爱,是“我爱你与你无关”。

然而,除非你从未知晓,不然,你又如何忍心让这份爱恋与你无关?

我终于不是那种能将爱情溶于寂静的女子。

那些寂静的爱,却令我神往。

好像那一个听来的故事。

时过中年的女人,给出版社写信转作者,表达对新出版的一本诗集的喜爱。那是一位成名不久的小说家的诗集。

出版商趁着他小说的风潮,找来他早年的诗作,合编一册推入市场。

女人在信中写:“感谢你的诗,让我仿佛回到了青春的年代……你的情诗,使我悔恨自己不曾炽烈地爱过一次。”

她用蓝色的墨水书写,娟秀的小字,好像出自年轻的女孩之手一般。

这个年代,还有人会手写一封信,来表达对一位作家的喜爱,出版社的工作人员有些意外。

当小说家怀着同样的意外,拆开那一封信,他的嘴角浮起了笑意。

正文2007年8月7日:寂静(2)

他将那一封信夹入自己那个写满了诗行的旧日记本里。

那一夜,小说家失眠了。好几次,他来到书桌前,提起了笔却又迟疑着缓缓放下。

他想给女人回一封信,却终于没有。他醒着,直到天光亮起。

最后,他拿出女人的信,在页尾的空白处写下:“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些诗,都是为你写的。”

从他展开信纸的那一刻便认出了那熟悉的字迹,结尾的署名更令他一心怅惘。

小说家将一切的爱埋藏了。

用最寂静的方式爱着。

女人读着诗的时候,会感动,会流泪,会记起自己如花的青春,却不会知道,那一份寂静的深情。

事实上,她从不知道小说家,甚至,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那一年,他只是隔壁班一个默默无闻的男孩。

有时,我羡慕那个女人。有时,我又为她遗憾。

但也许,寂静,的确是爱情最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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