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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烟-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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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前紧贴着的怀抱如此温暖、如此柔软,忽地让她有长此一生的想法。因为贪婪,她又更紧地抱着张金。为数不多的肌肉的柔软在力的作用下渐渐消失,只剩下骨骼硬硬的质感。这无疑没有之前那温柔乡来得舒服,因此也不至于令人深陷了。张礼然恋恋不舍地从沉醉的状态里缓和过来,用力记住了最后一刻的温柔,方才缓缓地将手抽离开去。
“阿金,”她想,得赶快说些什么,这样才能将那尴尬一带而过。然而越是这样的时刻,人便越是词穷。张礼然着急地想起个话头,可它们却都躲得远远的,让她遍寻不见。
一抬头只看得张金轻浅温吞的笑:“然然,你又不乖了。打你的屁股!”
这突然就惹火了张礼然。当然不是因为屁股上挨的那一下,而是她实在不喜欢张金这种洞悉一切却又若无其事的样子。而且,冷静下来之后,她愈发觉得这是张金“进可攻退可守”的绝妙策略,所以更加憋气窝火。但正因为张金如此行事,反而引得张礼然总在惦记。如果当场翻脸,或是时不时拿这事出来开玩笑,倒也好说,可这么着处变不惊,倒弄得张礼然一直惴惴不安,一有时间便死盯着张金,琢磨她对自己到底是什么个态度。
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到最后,就成了心病。总是在夜半时分口干舌燥地醒来。也不知是因为心火旺毒,还是因为屋里的暖气太盛,反正日复一日的都是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比回学校前的那阵子还要过火。张礼然在幽暗中听着挂钟那规律的“滴答滴答”的走针声,翻了个身复又叹了口气,想道:莫非真是“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她使劲地用大拇指揉着太阳穴,同时用力地晃着脑袋,好像打算以此阻挡春天降临的任何可能。她几乎做到了,然后便起去喝口水,顺便补点唇膏和保湿霜,从而安安稳稳地重新入眠。可关掉灯再闭上眼后,那些画面又鬼魅般地降临在脑海里,并且更加栩栩如生:张金撩拨的发丝,张金温热的呼吸,张金娇媚的笑容,张金诱惑的呻吟,张金轻柔的嗔怪,张金瘦削的身体,张金光滑的背脊,张金柔软的腰肢,张金细长的双腿……
这种绮梦的反复终结在一周之后的清晨。那个密云层叠的早上,张礼然的世界下了场大雾,什么也看不清。那个梦很悲伤,几乎让醒来后的张礼然泫然泣下。
她梦到自己乘着公交车千里迢迢地去与久别的张金相见。车子快要进站时,她就看到张金在路边等待的身影。这本是极其令人欢快的事情,于是她也欢快起来,在车上大喊大叫地对张金挥手、示意,隔着玻璃窗,也不晓得对方是否能听得到。也许是听不到的吧,张金只是看着她,没有她这样雀跃,也没有她这样兴奋。车速缓缓降低,以一种电影中常见的慢镜头方式般从张金面前掠过,驶入车站。张礼然从紧闭的车门里探出个头去看她,却看到张金还只是站在原地,宛如一尊雕塑。
那我过去找她吧。略感失望的张礼然安慰着自己,一跳一跳地就要下车。
门前的阶梯共有三级。第一级,一切正常;第二阶,也正常;踏到第三阶时,还是正常;直到右脚踏上了承载着张金的地面,变故才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面容。就在张礼然要向心爱的人飞奔而去的时候,她口袋里忽然掉出了万千根针,密密匝匝地将第三级阶梯覆盖地满满的。张礼然手忙脚乱地去捡,可掉落在地的毕竟不是小石子,而是尖利的针啊!这样一把抓,不仅没能捡起几根,反而还被扎破了指头。一时间,十根手指指尖上都是一团团细小的血珠,像是突然从湿土里生长出来的蛇莓。
车开动了,开得很慢很慢,可还是开了。张礼然只得跟随着车行进的方向一边挪动步子,一边捡针。可是张金只是呆站在原地,也不追过来,也没有任何动作。好像真的是一尊雕塑。
翌日苏醒之后,张礼然为这个充满了无数漏洞和跳跃的梦安插了不少解释和衔接,比如张金为什么站着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却始终不动,又比如她自己为什么执着于捡针而不是丢下它们去找张金,还比如张金为什么在自己缓缓掠过时脸上保持着奇异而僵硬的笑意。最终,在各种力图使一切合理化的扩充下,这个离奇的梦被她演绎成一个完备的故事。故事里,张金被童话中常见的坏巫婆施了诅咒,变成了一尊雕塑,而针是解除诅咒的必备之物,一根都不能少。至于张礼然自己么,当然只能是乘着公交车来破除诅咒的。
将这些讲给谌云晓后,他呵呵一笑,说:“看出来了!你确实是做这个鬼研究做疯了。”见张礼然没理解,这个计算机系出身的男生便拿起餐桌上的牙签筒,摇晃着从中倒出一根。张礼然满头雾水地看过去,谌云晓却摆出一副“怎么没默契了”的表情,微微皱眉问:“还没想起来?”张礼然摇头,他就重复。直到丢到第二、三十根时,张礼然才忽然明白,这家伙指的是蒲丰丢针实验。
又是蒙特卡洛模拟吗?
她疲乏地闭了眼,心口被一阵酸涩突袭。为了平息这阵酸涩,张礼然匆匆吞了一大团饭下去,嚼也没好好嚼。丢弃平常细嚼慢咽的习惯的后果就是,喉头的酸涩一点儿也没能平息,反倒差点儿把自己噎着了。看着对面正收拢牙签的谌云晓,她忽然特别特别想哭。
这个鬼研究!她算得出分级基金的价格,算得出配对转换之后的份额比,算得出净值归一之后的折算概率,可是,目下这些纷乱繁复的未来,她要怎么去算呢?
张礼然低下头继续吃饭,用筷子尖胡乱地扒拉着餐盘中的饭粒,间或跟谌云晓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上完这天班,她就可以放假回家了。聒噪的姜文栋已经早早地踏上了返程,也正因为此,中午的这顿饭才能吃得平静而又推心置腹。然而,面对即将到来的假期,张礼然却感到深深的郁闷。开先下楼吃饭时,在电梯里听自营部的人闲聊,说是要减仓,要持币过节。是呵,过年休市的这段时间,谁知道风险会累积到怎样的程度呢?谁知道外围环境和形势会发生怎样的变故呢?谁知道自己和张金之间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如果人生也能够做蒙特卡洛模拟,顺着一万条路径去预测、去得出一个确定的期望值,那样该多好!
吃完饭,张礼然头痛得很。连日来梦中的纵情透支了睡眠,而醒后的自责则更加重了她心理负担,因而,连日积攒下的睡眠欠账已经让她濒临崩溃的边缘了。她好想上楼去趴着午睡半个小时,但是,她又怕自己做梦,尤其是在公司里在那么多男人的左近做着那样的春梦。
每一个梦都是个平行宇宙。诚然,她和张金之间尚存着无数的可能。可是她不知道在现下,她们的路能通往哪里。是幸福的森林,还是痛苦的泥沼?是凶险的海洋,还是安宁的城堡?这一切的一切,张礼然都不知道。她也无暇顾及。
因为睡意和头痛已经将她彻底吞噬。
第54章 寒冬腊月
一转眼就到了农历的年尾。
除夕的下午,张礼然走在峦江市区人迹稀少的街道上,寻思着要不要给张金发条短信。自从几天前离开宁都之后,她就陷入了一种爬不上来的思念之中。随着地理距离变得遥远,她觉得与张金之间的距离也变得遥远了。这些日子,发给张金的短信,总是隔了很久才能收到回复,有时候甚至回两句就不回了。
完全没有征兆。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张金。她熟悉并且珍视无比的那个张金,其实从与闻钺铭确定关系之后,就不复存在了。望着阴沉沉的天,张礼然只觉得自己的心里孤鸿遍野。混杂着湿气的寒风灌进七窍,鼻子耳朵嘴巴被全数封锁,凛冽的风在头腔中穿梭震荡,最后将风里的水分子都积攒成水珠从眼睛排出体外。
这种天气下,换谁都难得有好心情。张礼然走了将近一刻钟的路,仍然是既打不到出租车又等不到公交车。她不由地诅咒起非要到爷爷家过年的传统来。如果有可能,她宁愿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待到元宵节。正腹诽着,眼前忽然闪出了久违的校门。张礼然望着峦江一中几个金字,略作犹豫便拐了进去。小婶今年带高三,这会儿正是冲刺的时候,按惯例估计有可能还在补课。张礼然循着记忆走回高三楼,见到整个建筑彻底翻修过的模样,这才惊觉自己坐在这里都已经是此前许多年的事了。她不晓得小婶有没有在上课,也不晓得小婶是带哪个班,想了想便先去年级组办公室看看。
还好,小婶在呢,正跟另外两个女老师一起围着电热取暖器边整教案边聊天。那两个老师,张礼然都不认识,但年级组长却正好是她当年的数学老师。他听到了张礼然叫“小婶”,便恍然大悟地冲薛雯道:“哦,是你侄女妹子啊。”小婶笑着点头。两人都没解释这层亲戚关系早就是过去式了。
多年不见,数学老师兴致勃勃地同张礼然聊了好一会儿。从老师嘴里,她也听说了许多旧日同窗后来的去向。不过,那于她其实是无意义的。“你都不晓得?”数学老师诧异得很,“唉,你还是这样。以前我们老师谈起你,都讲哪里都好,就是太孤僻了。老是一个人闷闷地待起,也不跟别个同学玩。”嗯,从高二数学竞赛去省里集训那回之后,他就老这样说自己,见一次说一次,都多少年了。
正有点儿不好意思,就有人过来帮腔了。小婶拉了拉张礼然羽绒服后边的帽子,解释道:“然然从小就这样。”
数学老师忽然想起了什么,便说起那回集训时的事。当时是在省城考的,瘦皮猴三天两头往她那儿跑,然后其他同学就放肆地笑她。年少的女孩脸皮儿薄,脾气也大得很,把他带过来的东西全给扔出去了,几乎闹得瘦皮猴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时隔多年,升任年级组长的数学老师笑道:“小伙子当年还挺执着的。”对此,张礼然心下哀叹道:就他,前两年双方父母差点一激动就把亲给订了。
很快就到小婶的课了。年级组长在另外一个班也有课。两人一块儿走了出去,把张礼然剩在只有稀稀疏疏两三个人的大办公室里。张礼然干坐了一会,觉得特别不自在。万一一会儿再碰上过去哪个老师,免不了又是一通耗费心神的叙旧。想到这里,她干脆起身去了小婶上课的那间教室。
高中的教室里,桌椅板凳都是按着学生人头算的。幸好,理科班里也还是有那么零星几个艺术生,这时候都去省城学专业或者参加联考了。张礼然是从后门进去的,但仍是引来了周边几个学生的诧异目光。她别过脸去,躲开那些目光,然后挑了张没怎么摞书的空桌坐下,托着腮帮子地听小婶讲课。
这堂是索然无味的习题课。物理并非张礼然擅长的科目,尤其是高中的动力学部分。但因了小婶的关系,念书时她还是在这科上倾注了不少心力,也由此堪堪保证了它不拖总成绩的后腿。不过,这些毕竟都是当年事了。早已摆脱高考的张礼然,目下哪可能再有那样的热情和决心,因而在各种加速度和动量冲量的包围下,渐渐地有些倦了。她正打算趴下去眯一小会儿,却忽地被两个女孩吸引住了。
班上不施行男女同桌。较之最常想到的杜绝早恋的考虑,似乎理科班女生少这个理由更说得通一些。就这个班而言,女生数量都到十个指头数都嫌多的地步了,所以放眼望去,也就只能看到三四桌女生。黏住了张礼然视线的这桌在倒数第三排,当然,也是班上最有特色的两个女生。右边那个剪着短发,松针一般的发尾直直扎进衣领里;另外一个头发也不长,但总算是可以扎起来,在后脑勺窝成一小弯。两人在桌子下牵着手,时不时还有些小动作,拧一下腿掐一下腰之类的。而讲台上刚写完板书的薛雯,已经转过身来指挥着第一排的同学向后传试卷。宣布了一个二十分钟的小测验之后,薛老师径自朝她侄女的方向走来,经过那两人身边时,状似无意地敲了敲左边女孩的桌子。很奇怪地,那女孩只是低下头笑了笑,而右边的女孩则调皮地做了个鬼脸。三人之间,显然有种无需言述的默契。
就在这一瞬,张礼然的血液里腾地升起了小火苗。她忽然有好多好多想问的。而且,她也问出口了。是随即陪小婶去科教楼物理实验室拿东西的路上。刺骨的寒风依然拼命地往衣服里钻,而她和小婶并肩在青灰的大方砖路面上走着。学校里一片安静——该放假的学生已经放假,没放假的学生也正在上课——只有小婶坡跟的靴底偶尔敲击出几声闷重。
望着自己哈出的白气,张礼然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小婶,你爱过张义天吗?”闻言,薛雯沉默了,脸上浮起一层迷茫,就好像太久远的事陡然被从尘封的匣内拿出,还需要掸干净那厚厚的灰才能明晓其到底为何。过了一会儿,她在冷风中哆嗦着嘴唇轻轻说:”我恨过他。“张礼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换了个宾语继续发问道:“那你爱曾叔叔吗?”小婶则继续沉默,只是这回没有沉默太久,就说:“他对我很好。别人说我,他也不在乎,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好。我知道他爱我,他疼我,这样就很好。”
“那,你有没有爱过什么人?”无论异性或同性。张礼然暗暗在心底注释了一句。她想问的问题其实是这个呢,尤其刚刚那两个”爱之问“都被回避掉以后更是。
小婶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她很快地回答道:“当然。我爱我的俊俊。 ”
“他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好吧,以花十个月孕育又去鬼门关打了个转的代价才掉下来的一块肉,如何能不爱呢?正想着,又听得小婶说,“然然,你要知道,其实到最后也不需要太在乎男人爱不爱的。你的孩子,他们才是最值得你去爱、去疼的。小婶不是糊弄你,等你有了你也就明白了。”
对孩子的爱是可以超过对丈夫的爱吗?这点张礼然完全相信,因为她实在听说了太多诸如被拐卖来的媳妇在生娃之后反而安心不跑了之类的例子。这就是母性吧?然而就她自身而言,她是不想要孩子的。就算勉为其难跟哪个男人结了婚,她也要不遗余力地制造丁克的可能性。所以,张礼然忽然涌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如果自己像小婶被污名的那样就好了,如果自己的身体不能生育就好了。
这个想法她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因为,真的是太疯狂的想法啊!
告别了薛雯,张礼然继续在冷寂的街上慢慢晃,一路垂着头挂着心事地到了爷爷家。开门的是奶奶,劈头就絮叨了半天怎么这时候才过来。张礼然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换了拖鞋便闪身进了里屋。到了客厅,妈妈、姑姑、袁阿姨——小叔的新欢——三个女人正坐在沙发边烤火边聊天,一看见她就哇啦啦地招呼了起来。家里人都到齐了,唯独两个堂姐没出现,据说是去夫家过年了。熙堂姐结婚有大半年了,而煦堂姐则刚领了证,预备年后就摆酒。在这一背景下,张礼然的终身大事自然免不了再次被提起并热议。向广兰她们七嘴八舌地劝说了近一个钟头,中心内容即是,莫要只顾埋头读书,赶紧找个对象回家结婚才是正经事。
张礼然硬着头皮听了半天教育,终于在袁阿姨说到她们单位十八九岁就生孩子的一抓一把时受不了了。她不想再在这一千五百只鸭子中呆下去了,于是借口去找被关在书房里做作业的小表妹躲了出来。路过客厅时,不想被正在指挥大伯调试电磁炉的奶奶抓住,让她去看看饭煮得怎么样了。一进厨房,张礼然就被油烟呛得一通猛咳。闻声,液化气灶前的男人转过身来——
是小叔。她从进门到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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