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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汀画传-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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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可闲耐贰�

  他时时拿这种新型的人们,与家乡的人们做比较,不敢讲对新的有多少深入的了解,却因为有了一个参照,对自己乡土在整个民族战争中显出的守旧陈腐,加剧了认识。他写八路军的小鬼,面前不断晃动着家乡的顶一头秃疮、只学会打牌掷骰子的亲侄儿的身影。

  最早写的《敌后琐记》里有一篇《过去》,从冀中老百姓中挑出一些代表旧时代阴影的人来描述:一个大财主的独养儿子,一个在北平做过珠宝生意现在卖柴的老人。共同的特征是沦为神经病患者!沙汀说,“往后我却仍然不时会念及这个可怜的存在。虽然我明知道他之所以特别触目,只因为他是点缀在一个辉煌壮美的背景上的缘故”。①这一组主要是写“辉煌壮美”的报告性作品,本来拟了大约有十八个到二十个题目。都有亲自观察后写下的笔记做基础,稍做概括,提供朴素的事实,就能用来表现“一些已经有着新的观念和新的感情的人民”。所以,写得比任何时候都轻松。差不多每篇三五天就写成,以至宋之的笑着对他说:“在上海都说你是难产作家,哎呀,我看你写文章还是满快的嘛!”

  (你基本上是个爱修改的作家。后一句刚写完,就想改前一句了。哪部作品都愿放在心里酝酿来酝酿去,所以你不可能写得快。已经成熟的东西我就快,这批散文,还有像为以群写的《一个秋天晚上》,都是急就章。后面这篇小说好像还不坏。我从来不会摘生瓜)

  前四、五篇《敌后琐记》写得正顺手,这年3月初,玉颀从仁寿接连来信说她小产了,催促他回去一次。这样,经徐冰请示同意,他便与刘披云约好订票一起去成都。可就在出发前一天,刘披云突然跑到华裕农场来告他,成都局势紧张,罗世文、车耀先突然被捕。刘一向在那里是抛头露面工作的,不能前去了。这就是以后才知道的3月18日由戴笠一手导演的成都抢米事件(自买自卖,嫁祸于共产党)。罗、车二人从此被关入贵州息烽和重庆中美合作所的集中营,直到1946年殉难。

  沙汀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回家。他乘长途汽车到成都后,一分钟也不停留,高价雇了一架黄包车直奔仁寿。下午四、五点钟上路,车夫和沙汀觉得入夜以前赶四十多里路到苏码头落脚没有问题。苏码头是夏正寅的故乡。夏自离开安县县长、绵阳地区公路局督办的任上后,始终与沙汀有交往。他的女儿夏森入“抗大”学习,在延安还见过。这是一个绝对可靠的与党有很深关系的朋友。到他的宅里住一宿,吃他家一顿远近闻名的焖鳝鱼,岂不又美又安全吗?

  岂料在苏码头一条横街上敲开他家考究的大门,夏夫人睁着通红的病眼告诉他,她丈夫前天外出,连她也不知去向了。沙汀感到不妙,连忙退出,央求那个黄包车继续赶路。

  天完全擦黑前,又赶了十几里来到煎茶溪。再也没法往前走了,便住在这个小乡场上唯一的一家客店里。同住一房的还有个青年,闲聊起来能看出是那种有地有房而无势的中小地主家庭出身的子弟,即被称为“老坎”(肥猪)的。派差派款,这种人家也要受豪绅、官府的宰割。谈起当时国统区的“壮丁”问题来,这个青年忘掉自己假报的身份,谈吐愤激,讲了许多本乡的黑幕。这一晚上的谈话,事后成了引起沙汀写出一系列兵役小说的动因之一。

  文公场离仁寿县城三十里,名气挺大。因为它“风水”好:潘文华、董长安这两个四川“二流”军阀,都是此地人。沙汀做安县教育局长就是通过董长安的任命。董是夏正寅的同母异父兄弟。潘文华办了这个文华中学,师资、设备比县城中学还好。黄玉颀和她母亲现在都受聘在这里教书。本来母女住校,沙汀临去前,已经通过校长聂生明、校董冯子虚,去冯家祠堂的厢房里安了个新家。冯是潘文华的总角之交,现在替他掌管家乡的产业,对沙汀一家显然客气周到。

  文公场到处可以感到潘、董两家的威风。潘文华巨大的住宅里关着两个失宠的“如夫人”。董长安为父母修的祠堂是在一片低洼地里垒起的宏敞殿堂,沙汀曾去参观过。与安昌镇的政治结构一样,这里是“枪”支持一切,人们也尊崇实力,谈起当日董家祠堂落成的盛况,仍然津津有味。

  文公场的生活跟安昌镇一样单调,赶场天巡街,看班子唱川戏,便算是最高的享受。沙汀一次看过冯子虚从成都请来的红得发紫的旦角琼莲芳,唱《北茆山》。开场时,有当地的“玩友”下海串戏。虽然人们爱听戏,但是如果有人当戏子或准戏子,还是会被认为是卑贱的。一个唱胡子生的青年,未经家庭允许上场,就被当联保主任的父亲用竹竿从前台捅到后台,引起人们的哄笑,使沙汀仿佛回到童年灵官庙听戏的热闹中去。

  4月,日机又开始轰炸重庆。文公场相当安静。他在这里写了回川以后的第一篇小说《磁力》。这还是对延安的回顾,却已经站在乡土的立场上了。在别人去延安的故事中藏进自己的体验,包括对乡场闷气的体验。主人公小袁突然对少有能说得来的小学国文教员张琪沉缅于私情、挣脱不开旧环境的生活,第一次觉得无聊,是不是在加强着自己几次离开玉颀去重庆工作的意志呢?有趣的是,小说写出了小学教员们在休息室里大谈集股挖学校庙后山坡金子的情节,说明《淘金记》的构思仍在沙汀脑里盘旋,有时不由自主会外泄出来。(这你倒看得仔细,我不想置词。确实,《淘金记》的人物、故事,已经在我脑子里“蠢蠢欲动”很久了)

  意这个镇名与《淘金记》的关系)。第二日赶到位于内江北面、沱江之畔的大场镇球溪河。这里是成渝公路的一个站口。看到公路上的情景,才使沙汀了解到不久前重庆“五四大轰炸”的严重。好像陪都达官贵人的小轿车全都开了出来,里面塞满了老爷、夫人、公子小姐。卡车上则是皮箱、包袱。开回重庆的车几乎都是空的,而公路局开出重庆的客车就挤满了一般公务人员和他们的家眷。车站售票员听说他还要去重庆,把眼睛都瞪大了,连呼:“哎呀,人家都在逃出来,你还要去?!”

  他自然还要去。一路上的惊惶不必说,车一进市内两路口车站停下,扑入眼帘的四面都是烧毁的房屋,像是经过了一次大地震。全市的水电系统遭到破坏,茫茫夜色显得更加深沉。但是他下车刚走了几步,就发现城市没有死,在这遍体残伤的街道两旁,到处亮起了满堂红的蜡烛光和黄黄的亮油壶的灯光,这一片一片微弱的不屈的光亮,让沙汀感到人民的存在。他也镇定多了。

  熟人都做了疏散。华裕农场宋之的、罗烽全家去了江北的寸滩。“文协”迁往南泉。当夜沙汀在曾家岩五十号报到,住了一宿。次日好不容易雇划子渡江。汽车站的情形,已经十分可怕。反正自己还有些脚力,便与许多旅客结伴,从海棠溪步行到南温泉去。

  桃子沟聚集的文人更多了。欧阳山、杨骚住所的河对岸,就是“文协”具有先见之明租下的房子。梅林、臧云远、陈学昭住在这里,很宽敞。沙汀也分到了一间客房。对面隔河住着章回小说家张恨水。如要上街,需得过一小桥,绕过张的院落,才能到川东银行、福音堂、川东医院、陪都工商学院、冠生园那条街去办事。

  南泉的生活是上午每人自管写作、读书。吃饭在文协搭伙。午后天热,如无警报,时常会有人在河坎上吆喝一声,各位朋友便慢慢踱出来相约去茶馆竭茶。谁如果得到一笔稿费,也会在河沟边喊人去饭铺大嚼一顿。好像过着一种战时共产主义生活。

  在城里徐冰就告诉沙汀,凯丰在南泉街上的一家私人疗养院养病。住定后,沙汀就去探望他。很明显,凯丰也是五十号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交谈时,凯丰提到在南泉文化人中可以发展哪些人为党员,他当即提出欧阳山、草明。后来就由沙汀找他们谈话。不出所料,他们早就有了这个愿望。凯丰与他们分别谈话后,结束疗养,回到城里办公,沙汀、吴奚如便正式介绍了这对作家一块入党。

  白薇大姐是他素来尊敬的,为了能使她与杨骚结为夫妇,沙汀好心地想利用战乱的机会撮合他们。一次,冒冒失失当面向她建议,结果弄得白薇大光其火,虽然不久也就原谅了他。办事处的张晓梅来南泉接凯丰,白薇还把沙汀经济上拮据的情况对张“告发”了,张晓梅马上代表组织硬让沙汀收下一笔生活费用。这是他做文艺界联络工作以来,接受组织的唯一经济资助。

  在南泉,大约住了两三个月光景。时常能看见张恨水一个人,抱一把大大的陶茶壶,从容不迫地跑警报。他感到奇怪,他家里的人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对于张恨水,沙汀是在他的《八十一梦》发表后,才全面评价他的。沙汀还跟着杨骚去看昔日上海工部局一位高等法官如何做买卖。他叫应时,在陈果夫主持的中央政治学校任教,却不识相,非要揭陈氏兄弟的老底,结果被排挤出来。此人很有意思,竟在南泉的街面上,与年轻漂亮的姨太太自当店员,毫不羞涩,自得其乐地开了一爿小杂货店。沙汀凭着对喜剧人物的喜好,特意跑去观看了这个人物。

  6月到8月,日机的轰炸进入高潮。山城一条繁华的新丰街8月19日这天遭到大破坏,现代化的银行建筑物炸成了断垣残壁。沙汀经过这里,亲眼看到一堆堆废墟在散发热气。进入雾季后,轰炸停止了,大家纷纷进城。经过葛一虹、宋之的的奔走,“文协”从炸毁的临江门旧址搬到了张家花园六十五号,租了“青年记协”留下的一层楼四间屋子。从此,这栋三层楼房和它的院子成了抗战时期进步文学界的一块宝地。

  沙汀沿着观音岩的下坎爬上去。家乡的山路和陕北、晋西的高原峡谷练出他的脚板,他走路脚下生风,不习惯慢慢踱步。前面已是“文协”临街的楼房。两扇黑漆门板里面,是一个天井,一边是廖梦醒住的小楼,往左便拐入这个三层楼的底层。右手两间,外面是会议室,里面是“文协”秘书梅林夫妇住的;左手两间,外面一间算是客房,里面靠着楼梯的一间住着以群。二、三楼这时主要住了一些搞电影戏剧的朋友,二楼的宋之的、史东山、葛一虹,三楼的陈鲤庭、舒绣文、盛家伦,后来又有郑君里、徐迟、陆诒等等。至于临时在这里投宿的文化人,就更多了。沙汀从南温泉回城,挤进了以群房里。虽不如农场宽敞,可联系朋友方便,无形中也节省不少的时间。他还是一边写《敌后琐记》的其他各篇,一边搞工作。曾家岩的事情多与以群商量,两人朝夕相处,配合得很默契。

  9月下旬,周恩来鉴于半年来英法联军在敦刻尔克大撤退,英国答应日本切断滇缅路三个月的无理要求,苏日有签定一项和约的趋向,局势复杂,人心浮动,一些知识分子思想陷于混乱,决定去北碚和大家座谈一次。他派沙汀、以群先一步去安排。

  北碚有林语堂回国后购买的一所院落,一圈平房围着一幢西式洋房。从战时角度看,就满不错了。8月份林去美国,把房屋连同家具都借给“文协”使用。“文协”在北碚的会员比南泉的还要多,这所房子成了正式的分会会址。沙汀他们提前来后就落脚此处,见到住在这儿的育才学校文学系主任艾青。艾青诗人气质,说话幽默,能挖苦人,有股傲劲。沙汀与他谈了此行的目的,并探问他愿不愿意去延安。艾表示可以考虑,要求同周恩来谈一谈。胡风住在附近东阳镇通俗读物编刊社的房子里。东阳镇、黄桷镇都在河对岸,沙汀去与他商量约哪些复旦大学的教师来参加会。第二天上午,又到北碚与北温泉之间的一个山沟里,去拜会了陶行知。

  周恩来副主席到北碚来了。决定由陶行知出名邀请一些客人,记得我也附了一个名的。由我请复旦诸人到北碚聚餐一次,到了有二、三十人,都是在北碚的文化人和复旦的教授们。陶行知主持,并请周副主席讲话。①

  周恩来徐冰一行,9月24日夜到达北碚。原订下午到的,在城里耽搁了,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这时候街上好一点的饭馆都已关门,沙汀、以群就领他们随便找了家小馆子用餐。饭后,周恩来执意乘车去拜望陶行知,然后才去北温泉歇宿。

  第二天清晨,沙汀约艾青一块去见周恩来。艾青一听说周昨晚就到了,而沙汀却没有按原约马上关照他,便发了脾气,几乎就要因此不赴会了。诗人发脾气,小说家只好劝解,好说歹说,总算把他劝去见了周恩来。可是,等艾青从周的房间出来,脸上的表情大变,异常的兴奋,动着感情对沙汀连声赞扬周恩来的言谈风度。看来,你赴延安的问题不大了。沙汀长出了一口气。

  来温泉开会的人真不少,吃饭时坐满了五张大圆桌。座谈会上,沙汀第一次见到青年时代便读过他谈东方文化、哲学的书的梁漱溟,相当矮小,又黑又瘦,有点印度甘地的味道。另一个使他感兴趣的是神情开朗的郭任远。在上海,他读过这位在美国学成的行为心理学家的著作,是用那个学派的观点来论证马克思主义之不科学的。但是今天,他与信仰马克思主义的人坐在一起,热心地发问,讨论时局,表达自己对民族、国家命运的隐忧。

  最后是周恩来讲话,他用清楚、亲切的话语,分析国际形势及与国内抗日战争可能产生的影响。他对抗战前途的信心鼓舞起在座的知识分子。

  当晚,沙汀、以群、胡风陪着周恩来在温泉住下。26日上午,周恩来一行乘车,沙汀他们坐划子,到三十里外的草街子育才学校参观。古圣寺阔大的庙门石坊,高大的黄桷树,在周围的田野的映衬下,似乎焕发了青春。陶行知亲自率领学生夹道列队,一群群充满朝气的少年用别致的方式来欢迎贵宾。他们高唱着:

  我们祖国多么辽阔广大,她有无数田野和森林。

  我们没有见过别的国家,可以这样自由呼吸。……这是一首刚刚流行的苏联歌子《祖国进行曲》。在国统区,可能还没有一个地方能像“育才”这样高声唱它。在夏天日机已经光顾过北碚、黄桷镇的今日,学生把他们对未来理想的寄托,全部灌入到这个歌唱之中,令沙汀不禁眼眶湿润。周恩来进入庙堂改装的小礼堂,登台对师生演讲。沙汀、徐冰用这个时间由章泯领着到他家里去谈话。这是执行为“鲁艺”物色教员的使命。了解育才戏剧系沙蒙、舒强,连同章泯各位的情况,他们一一回答了询问。吃着章泯妻子用过桨粉子做的元宵。徐冰表示欢迎他们到延安去,谈话是很融洽的。起初,沙汀担心章泯与蓝苹(江青)的特殊关系,怕章去不合适,但徐冰大概是经过周恩来的批准,答应章泯时非常痛快。

  周恩来回重庆后,沙汀、以群又在这个“小解放区”滞留了四五天,与文学系的同学座谈,继续寻找愿去“鲁艺”教书的对象。音乐系主任贺绿汀后来去了新四军。搞雕塑的王朝闻却立即谈妥了。沙汀在育才还赶写了一篇报导一二○师文艺工作状况的“敌后琐记”。他还去贺绿汀时常散步、产生过作典灵感的一片树林子里捡过菌子。这片林木有一个非常动听的名字:普希金林。

  恋恋不舍地离开草街子,他和以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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