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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汀画传-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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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紫与陈企霞编《无名作家》,鲁迅看了他的小说很赞赏,周扬便让沙汀与他联系。欧阳山中等个子,满不在乎的神气。他穿大衣都是在吴淞路买的旧货,便宜,穿上也挺帅。三个人大约每星期在叶紫家里聚会一次,传达上级的精神,谈创作问题,也谈自己的写作计划。有一次叶紫谈他一篇农村小说的构思,沙汀哇啦哇啦提出剪裁的意见。欧阳山笑道:“啊喝!分明一件长衫,这一剪下来,就变成汗衫了。”沙汀穷开心地打趣说:“依我还得去掉两只袖子,改成背心!”赴这种会一路要防止盯梢,谈起来,气氛却是极愉快的。

  尽管“左翼”文人一个比一个穷,但是叶紫一家的贫病交困,还是使人无法相信。他住在南市,弄堂狭窄、肮脏。三代同堂,母亲、有肺病的老婆、小娃儿就挤在后楼一间破屋里。叶紫本人经过大革命的逃亡,人瘦得正面看去就像是看侧面一样。据沙汀1940年在一篇文章里回忆:“第一次到他家里去,他就告诉我,他经常是拿马桶当椅凳,伏在床上写东西的。”“为了向朋友借一块钱、几毛钱,来往步行于菜市路和北四川路之间,或者菜市路和真茹等处,乃是他的一桩带着经常性质的旅行”①。

  欧阳山、沙汀都爱喝两杯。谈得高兴了,便拿出钱来打高粱酒。叶紫的母亲便弄点泡菜来,给大家下酒。湖南泡菜与四川泡菜很相似,这时成了佳肴。等到走的时候,两个客人往往会忘记什么似的,留下一点钱在凳子上。

  那时候,作为“奴隶丛书”的《丰收》小说集还没有出来,叶紫还在申报副刊上写文章谈自己的身世。通过沙汀,叶要求与鲁迅见一次面,这件事是周扬从中联系的。鲁迅出于对青年作家的支持,当然答应。会见地点在北四川路底的一家饭馆,在座的除周扬、沙汀外,还有两位青年记者。鲁迅那天没有说多少话,主要是静听叶紫的自述。环境很不安定,鲁迅先生只怕因为自己连累了青年作者,时间不长便先行离去了。

  沙汀搬到恒平里前楼以后,1934年春,玉颀在医院生下了第一个孩子。这是他的第二个男孩。第一个男孩刚锐四年前生于安县,他是在上海得知他降生的消息的。(刚锐的出生会使你十分难堪,因为那时你已经与黄玉颀热恋了。我承认。这不能完全推之于为了掩人耳目,才不得不过夫妻生活。我是人,而且是凡人,纯情的爱恋而外,我也需要“性”。玉颀虽然是新女性,听到后还是做为话柄嘲笑过我。我看她的忍受度算得不错了)

  新婴儿的出生居然与大女儿刚俊一样,也是难产!结果动了剖腹术。这在当时还是怪吓人的。是由一个浑名叫“剪刀”的法国妇科医生做的。孩子的取名有意把表示辈份和宗族关系的“刚”字丢开,因为外祖母叫黄周礼(敬之),便取单名礼字,杨礼。有趣的是,以后生的二女一男刚齐、刚虹、刚宜,这个“刚”字又复了辟。

  小说散文组这时与叶紫终止了联系,只余下欧阳山。起初,每星期只两人见面,不久增加了草明、杨骚、杨潮。开会大抵都在善钟路底的欧阳山住处。草明生得娇小,她与欧阳山在一起走路,只到他的肩部。杨骚写诗、搞翻译,他与《打出幽灵塔》的作者白薇的纠葛,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线团。杨骚曾有负于白薇,现在两人同住而不同居。外面对他俩的传说很多,沙汀却很同情他们,是他们的好朋友。白薇病了,沙汀去看她,只见她一人呆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面镜子(据说老年的白薇房里,不许有一样东西:镜子)。多难的生活使白薇过早地失去了年轻时的秀美,却留给杨骚依然的清癯潇洒。朋友们只是希望他们能重归于好。杨潮(羊枣)搞理论批评,也翻译。他是杨刚的哥哥。他们家在湖北是个望族。在“左联”成员中,杨潮最“阔气”。他毕业于交通大学,外文好,在上海两个外国通讯社当翻译,收入较多。所以,大家口袋一空,往往找他。周扬也托沙汀向他借过钱救穷。他总是慷慨解囊相助的。杨潮也爱喝两杯,有时来开会,会在大衣袖筒里摸出一瓶泸州老窖,让大家畅饮一番。人多了,会就开得热闹,谈起文学创作,大家总是兴味盎然。这种聚会一直继续到两个口号之争起来以后,才被内部恶劣的空气破坏掉了。不过在私人交往方面,沙汀与他们仍是友好的。

  因为《文学月报》遭封,“左联”由魏猛克交涉书店,预备再出一个刊物。周扬要沙汀参与其事。第一期想向鲁迅约稿,魏感到为难。魏曾画过一幅鲁迅与高尔基的画,别人在比较矮小的鲁迅旁边题了“俨然”两字,把画发表后,弄得鲁迅很不高兴。魏猛克这次只好听从沙汀劝告,在约稿信中老实道歉。谁料鲁迅回信,不但答应写稿,还说没有关系。魏、沙两人都觉释然。鲁迅送来的稿子便是《答杨邨人先生的公开信的公开信》。不过后来刊物未办成,稿子退还了鲁迅。胡风是1933年12月从日本回国的。翌年春天,沙汀到霞飞路(淮海路)霞飞大戏院对面的一条弄堂去看周扬,听周讲起了胡风。胡当时叫张谷非,在《现代》上发表的批评文章,沙汀是看过的。认识以后,胡风常来看他,对沙汀、艾芜的小说大加赞词。他的个子高大,脸上微微有几粒麻子,不太明显,说话犀利,语带讽刺。沙汀看他还穿着旧的洋服,便与玉颀陪他上街,买料子,找裁缝,帮他缝起了中式长袍。胡风与梅志结合,生了儿子,还请沙汀去吃过满月酒。梅志很漂亮,杨骚给她取了个朋友间打趣的诨名叫“冰激凌”。典出诗怪李金发,因为李说过,读一篇好作品,就像心灵坐沙发,眼睛吃了冰激凌一般。

  还在胡风独身的时候,有一次,胡很神秘地告诉沙汀,要介绍一个人同他见面。这是沙汀第一次去胡风住地。他包了伙食,住在白俄集聚的区域里。这种洋房沙汀过去从未进去过,里面的布置也很考究。去了才知道,要见的是冯雪峰。冯诗人气质,说话容易激动。谈起文学,他说他喜欢高尔基的作品,并热情洋溢地朗诵了《马尔戈》的开头:“海笑着!”比着手势讲得很生动。胡风在“左联”负责理论批评,与雪峰的关系显然很密切。沙汀回来与周扬一讲,周很惊奇,不快地说:“不是好久便说要去苏区,怎么还在上海?”沙汀感到了这之间的矛盾。

  艾芜出狱后身体不好,沙汀、白戈为他买过“泊那托”的西药吃。胡风要艾芜出来工作,艾芜一心想恢复写作,没有听从他的分派。胡讽刺艾“吓怕了”。艾发了火,拍案大叫:“是怕,你以后不要来找我好了!”闹得不可开交。胡以后当着沙汀的面,说些含意深沉的话:“我只是担心有些人从左面上来,却要从右面下去啦。”他听了虽没有发作,心里已留下缝隙,关系慢慢淡化。

  到了1934年下半年,周扬与胡风的矛盾越来越明显。周总是向沙汀诉苦,认为胡很难应付。周扬兼“左联”宣传部的工作,常要与胡发生磨擦,而且与鲁迅、雪峰、周文的意见不能一致,也怀疑是胡在起作用。沙汀的处境已十分尴尬,如果仅仅是胡风,他愿意断绝过去与他的一切关系。但是周扬同时在疏远鲁迅,他又力劝周要常去见鲁迅,以消释胡风在鲁迅面前造成的某些误解。这种观点似从三十年代一直延续下来。

  周立波从苏州出狱,通过周扬,与沙汀的交往多起来。他们本来是在德恩里认识的。那时,立波因参与革命活动被劳动大学除名,自学一段时间后,进神州国光社当校对,一边试着用英文翻译东西。1932年春,因贴传单被拘留,从他的床下藤篮里搜出大量别人寄存的违禁书籍,结果关入了提篮桥西牢,判刑二十个月。

  立波这个人一辈子有童心。他和何其芳、赵树理,是沙汀生平遇到的文学家中的“三个天真”。立波坐西牢,在里面养一些偶然飞入的鸟雀,养得极有感情。而艾芜住了牢出来,讲得就很沉重。说有一个教师每天清晨,都把一点点家私筐好,自言自语说,今天家里要来保他出去了。还有一个军官,半夜会一骨碌爬起来叫:“到光明之路!二十年徒刑!”他是为演《到光明之路》的话剧被捕的。立波进监狱,就像到哪里玩了一次,很轻松。他满刑后不愿“坦白”。又押到苏州反省院住了半年,也满不在乎。反省院规定犯人要写日记,他就天天写“臭虫”、“蚊子”如何如何叮他,弄得院方哭笑不得。他的感情似乎是不会“老”的。他一出来,听说周扬已与苏灵扬同居,就极表赞成,认为早该如此。他也有苦闷的时候,一个人把棉裤当了,买几瓶酒回来,可又不会喝。他也在恋爱,是个女工,后来与别人结了婚。那个女工当时得了白喉,立波为表示对她的真诚相爱,不嫌恶她,还特意去与她亲吻。沙汀、周扬听说了,都责备他。他就是这样没有世故,天真得要命。

  沙汀刚听说周扬、苏灵扬的事,企图劝阻。特别是黄玉颀,她与周前妻很要好,仿佛忘了自己是怎样与沙汀结合的了,对娇小玲珑、也很倔强的苏灵扬,态度冷淡。那年冬天,上海很冷,苏只穿件薄大衣,沙汀让玉颀借钱给她,玉颀不肯。到以后才慢慢认可了。认可后与苏灵扬相处得也挺不错。周扬穷,有一次得痢疾,接近“赤痢”。沙汀去请“彭浪人”(当时还不叫这个外号)给他治病。这个四川医生自己贴车钱,治他的病没收费。还有个大夫叫李复石,曲阜人,儿子为革命牺牲了,看左翼人士的病,也不收钱。后来大家避难、印传单也找他。这两个医生,是白薇介绍给沙汀的,沙汀又介绍给周扬。

  1934年暑假,我与周扬同居,住在上海霞飞路华龙路华龙里。楼下是山东人开的食品店,专卖给白俄吃的酸黄瓜、大“列巴”。我这个家,沙汀是第一个知道的。

  开始只有他来,以后立波从苏州反省院放出来,我才认识。沙汀穿长袍、西装裤,瘦瘦的,冬天围条围巾。他年纪大些,老成持重,能出主意,爱摆龙门阵。他们家与我家是患难之交。周扬对外讲是做编辑的。在上海,一个编辑家里,每天四角钱的菜金,再不能少了,少了,就要受街坊邻居的怀疑。所以没有菜钱便问沙汀借,还有杨潮。沙汀家一个月五十元就够了,日子过得还很好!他告诉我诀窍,我学不来,我不会用钱,不能做“经济专家”。可是沙汀也常常没钱,有时,他会掏出仅有的一元钱,跑到弄堂口胭脂店①去破开,分我四毛,这样可以开门买菜,别人看我们生活正常。这对地下工作最为重要。

  1936年,我生第一个孩子米米,在霞飞医院。医院很小,我住在二楼大房间里,是自己走上去的。沙汀来看过我。黄玉颀送我她孩子杨礼穿不得的旧毛衣,可我不会打,是她帮我拆了,织成米米的第一套毛衣裤。我等于是他们的妹妹,生孩子、抚养孩子,都是向黄玉颀讨教的。他们还给我一本书,但书也解决不了问题。黄玉颀不高,长得很端正,性子急,爽快,是沙汀的娇妻。他俩的结合,据我知道是反封建的结合。①结合得再好的家庭也会有矛盾。从1934年上半年沙汀写的小说《孕》来看,这可能与黄玉颀第一次流产前后的家庭生活有关。那种少年夫妻之间才有的爱恋气氛,因为出现了增添家庭新成员的前景而引起的经济上、事业上的恐慌;由于夫妻间性情不完全相同,而常有争执所产生的烦恼,统统呈现在这个自叙式的小说里。四川人的性格是不怕硬的,沙汀遇到黄玉颀发了脾气,他总是退却。他比她大,“礼让”是应该的,所以就跑出去,跑到大兴坊十一号辛垦同人群居的生活里去,但那里无休无止的争论也不美妙。

  沙汀是不愿多说空话的人。有时他觉得周扬写那么多的理论文章,也是空话太多了,不如做些实事。在他心目中,写小说是做实事。但这个时候,也出现了“危机”。他有强烈的时代使命感,《老人》这类小说,虽然在“左联”内外受到赞扬,他写写也写不下去了。他内心的艺术之神召唤他,写自己最了解的人物,用融化在他笔下的外国短篇小说的结构与笔调来述说。可这与“左联”提倡的“大众化”又不相合。在1934年至1935年间,他创作的停滞也酝酿着创作的新生。《人物小记》、《一个绅士的快乐》都带有一种过渡的性质。《人物小记》发表在1934年初。

  一个故乡人物的生动速写。听觉、触觉特殊灵敏的瞎子,“尖刻”、“韧性”有余的性格,预示着他未来小说一连串“狠人”型的人物。这是他家乡记忆中最早跳出来的类型。用手指钳住银元吹口气,送到耳边去,用牙齿咬,把铜元摔到台子上去听声,以及爱钱如命造成儿子的被“撕票”,放印子钱和讨帐时的滚地撒泼,等等,都是他从小在安县街上看惯了的。各种人物跑来,用他们的性格细节组成一个新的人物,把一个人物立住了,随着变换时空补叙、夹叙有关他的“传记材料”:这种写法构成了他未来小说的“雏型”。为了一段山地的争执,被用铁绳子套了颈项看管一年,终于胜诉,这便是西山农民吴麻子故事的变形。走遍城内所有屠架,挑来拣去才买四两肉,还要争执两次添搭。买一个小钱的胡椒,是没有磨过的整粒,用嘴嚼碎吐进肉汤里去,这简直是《儒林外史》不动声色的讽刺笔法。此篇人物的可笑性远远压倒了阶级压迫的内容,或者说削弱到微而不计的程度。他内心还是不安的,于是——

  1934年6月,发表了《一个绅士的快乐》。

  勾勒肖像画的手法隐退,一个绅士奸占农妇、欺辱农民的故事,加重了阶级压迫主题,但在这个也属于初期的故乡小说里,显得很不协调。男女人物都有安县原型。城外南塔有一个女人,在全县几十里内闻名。她的丈夫本是个叫化子,岁数大,长相也很难看,女人年轻风骚,与许多人明来暗去,包括与一个银楼的学徒相好。后来这个家“发”了,当然便有各种关于如何发家的传闻。杭州船女“乌花姐姐”的名字,使沙汀产生联想,压下这个女人风骚的一面,加重她的男人遭欺辱的一面。关于绅士的好色,使他想起故乡这句促狭的话:“看见石头缝也想插一下指头呀”,构成了“左联”小说要求的农民的愤怒。结尾是个愤怒的尾巴,故乡农民被他“美化”。与沙汀其他作品不同,他很少写“性”,这里却留下故事所需要的性描写。当时杜衡看了也觉得特别,拿去便在《现代》发表了。可从来没有被收入过集子,表明他对它的多方面的不满。

  《巫山》、《好吃船》、《喝早茶的人》在《申报》发表,转入对四川社会风俗的描绘。但还没有想好,政治上的要求和小说艺术的美如何谐调。突然把童年印象与1931年秋出川船上所见,写成了小品散文。小幅的形式,较易调度,也显示了他创作上处于探索的过程。

  创作上的苦恼解决不下,“左联”内部的宗派纠纷却日益严重。沙汀、艾芜都卷在其中,情景是相当难受的。这时,省一师高三班的同学萧寄语在济南教书,他想搞创作,却一直未得其门。这个人独身,租的房子有空余,多次来信邀艾芜去山东,并述说那里的环境安静,不会像上海这样干扰写作。艾芜天生不惧怕飘泊,他对上海已经厌烦,写不出东西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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