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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汀画传-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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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时候对她产生异样的感觉,这是个秘密,但已经知道她并不讨厌他。他开始寻找一切机会与她接近,在郑慕周家,在汶江小学,希图多见她几回。有时会无缘由地跑到黄敬之办公的房间外边,呆立许久。当他等到黄玉颀,把燃烧的目光送上去,黄玉颀居然能迎住它,甚至大胆地回视。(关于恋人的目光和发痴的举动,已经有了成千上万种的描写。我只想说,她的目光回答了一切。不躲闪,或躲闪前那么温存的一笑,能从中读出许多含义。但“破译”权,只授与你一人)
黄玉颀在他心中很快占据的位置,部分填补了他在政治上的失落。
这时候,所谓总土地庙省党部,派了魏道三回安县。他虽然早已不去理这件事,但他领导的国民党县党部筹备处曾反对过的魏道三,居然接受任命,大摇大摆来接替他,并正式在北街冯官府的院子成立县党部,这简直就像莲花池左派的省党部,被另一个省党部砸毁的事件在安县重演一遍。所不同的这里是和平接管。他有舅父掩护,人身安全倒有保障。魏到任后,立即着手清党,重新登记党员。他自然不会去填表,从此与国民党断绝了任何关系。
魏道三返县,标志着安县国民党右派正式掌权,并与地方劣绅形成联合。杨子青的政敌骤然增加。魏自认为是国民党的少壮派,清党时实行“党义”测验,其情景后来被写进了他的小说《龚老法团》。那里说,连善良、颟顸的老式官僚龚春官都难逃厄运,竟死于“1928年秋天那场奇异的考试”①。魏道三在他头脑里聚化成一个横行乡里的恶少形象,凡是他作品里出现豪绅、官僚、特务等人物,魏的样子便会在眼前浮现。魏在安县盘踞时间极久,三、四十年代一直任县党部书记长。此人与郑慕周不合,只要杨子青在安县,他便作怪,现在不过是初次交锋而已。
这增长了杨子青不少“合法斗争”的经验。他长期能与各种旧势力周旋,包括四十年代在故乡隐居多年,靠的正是这一手。
大约这年春、夏间,上面派邹璧成来检查工作,在杨子青家住了一夜。邹听完他汇报高凌走后安县的情况,对工作表示不满。邹指出,要发动农民,以待举义。见他有些迟疑,还讽刺了他几句。商讨的结果是,从成都派人去袁玉章的塔水做农村工作。
到了7月,一天,有人跑到汶江校来告诉他绵竹起义失败的消息。隔一天,袁玉章来信叫他立即去塔水,说有朋友在那里等着相见。杨子青连忙风尘仆仆地赶去。一看是个白净脸皮,黄胡子,农民打扮,像个乡下教书先生的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王干青。王也不认识袁玉章,显然是经邹璧成介绍,知道了这一层关系,才在武装起义失利后跑来隐蔽的。会面是在袁的一个佃客家里。王的情绪并不十分低沉。这是个传奇式人物,杨子青早有耳闻。现在当面一见,透出刚直、爽快,果然是条硬汉子。王干青资格很老,清末在“四川通省师范”读书,参加辛亥革命,后接受马克思主义。谈起刚刚失败的武装暴动,还很激动。王是起义的副总指挥,利用民团的枪支,组织了武装人员三、四百人,群众数千,成功后准备成立川西北苏维埃政权。结果却被加入起义的一个旧军官谭尊五出卖,遭到伏击。其中北路军被瓦解,王不得不把南路军遣散,只身潜伏到这里。他很敬佩王干青,两人谈了许久。
在塔水住了两天,杨子青回安县,发现城里空气紧张,到处在谈论绵竹起义。他也成了别人注意的一个目标。王干青在塔水病了一场,不久悄然离去。他再没有什么人可以联络,感到与组织完全失去关系的孤独,便跑到成都找高凌,未果。邹璧成曾安排在成都智育电影院工作的程子健与他联系,这时也不知去向。秋天,董长安路司令部,突然借口教育局长要回避本籍人氏,命他与彰明姓唐的局长互调。他立刻借机辞职,把政界的事务推卸干净。
1928年冬天,又去成都,终于找到高凌。问起工作,高笑笑说:“我现在要读书呵!”声称已与党没有关系。原来他是从“志诚法专”休学搞革命的,这时已经复学,读了一学期。①刘愿庵也早去重庆。他十分失望,只好回县。行前,听说同班同学蓝仁辅在四圣祠医院住院,便跑去探他。才知他的家乡宜宾,也爆发了起义,失败后他大哥牺牲,他一人跑出来的。现在蓝肺病严重,经济非常拮据。于是,杨子青动员他,一起到安县汶江校养病。
蓝仁辅的经历,使他更具体地了解到革命低潮的形势。安县这时候,凡1927年上半年活跃的知识分子,已不能公开活动。他成天泡在汶江小学,交往的是自己聘来的省师同学,加上马之祥,在私下发泄不满。在这样沉重的空气下,1929年开始,他与黄玉颀的恋爱,突然大大增进。
(与黄玉颀的婚姻,我是比较满意的。在灌县认识,那时黄很小,谈不到。后来。在汶江小学关系密切了。我在街上住的时间多,在“汶江”有间屋子,也在郑家住。黄玉颀读中学,母女二人也在郑家住。我们经常见面,产生感情。黄敬之知道,她不在乎。开始瞒住母亲、舅父,有点像地下活动。李增峨已经有所发现,但没说破。——沙汀1986年12月13日讲)
(你应当住在杨家碾房新屋,却以帮办汶江小学的理由“在街上住”。你面对李增峨心里没有歉疚?我难道没有受到“五四”影响?我已经服从了母亲一次。老实说我当时已来不及去细味李的心理。如果我一定要找个万全之策,那幸福就会从我身边溜走)
与黄玉颀见面和在汶江小学管教务,代一两节课,几乎变成了同一件事。黄玉颀每天要上学,他空余时间多,把县图书馆通过自己买来的文学书籍,差不多都读了一遍。像往常一样,读书入迷。《东方杂志》刊载新译的高尔基的短篇《书》、《为了单调的缘故》,共学社译的旧俄作品,成了他与黄玉颀常常谈起的话题。他甚至为了抒发恋爱的情怀,写过一些短小的散文。它们只有一个读者,也是黄玉颀。
见面太多,黄敬之也要替他们遮掩起来。她并不因为杨子青已婚而制止这件事。这个社会交往很宽的知识女性,在安县生活得也不易。关于她母女俩的流言就很多。单是黄玉颀的,一会说她要给一个团长做小,一会说郑慕周也看上了她,要不怎么会从灌县把她们接来,她哥哥黄章甫也能当上汶江小学的教员呢?!黄敬之觉得女儿如果能与这个青年结合,倒是一条好的出路。她大概暗中还在推动这件事。
女儿正与她母亲的性格相像,也是火辣辣的,对这件事看得相当爽快。她相信杨子青许下的与她结合的诺言,很自信,很有把握。
他把与黄玉颀的秘密,告诉了密友马之祥。1929年汶江小学成立校董事会,郑慕周是董事长,他与马都是董事,在一起的时间很多。马之祥脸很大,眼睛鼓鼓的,心直口快,透出聪明幽默。奇怪的是他教育学生主张打手板,学生背后呼之为“马阎王”,又怕他,又敬他。他是很有分析力的人。杨子青向他讨主意,他告他要慎重,因牵涉到李家、郑家、杨家的各种家庭关系。他也明白这等于是对舅父、母亲的一次“大背叛”。但他告诉马之祥,自己与黄的感情已不可改变。马便说:“你的恋爱,在安县是决不可能解决的,只有远走高飞才行,以免引起大的纠纷。”郑慕周后来看出,外甥与黄玉颀的形迹不对头。开始只是警告,让他注意。后来看阻挡不住,十分不满,便讲给姐姐听了。两人都表示不许他胡来,李丰庭一家是不能得罪的。他明里不吭声,暗里照常与黄来往。事情僵在那里。这时黄敬之让女儿到成都去读高中,住在浙籍亲友、有名的房地产经纪人梁均平家。他便又往成都跑。1929年阴历二月十一日,安县的清晨是静谧的。忽听南河对面的山边传来惊呼:“包红帕子的来了!拿刀的来啦!快跑啊!”转眼间,数百名在附近杨镇起义的红灯教徒冲到了城下。红灯教组织遍及四川农村,成员都是一些铤而走险的贫苦农民,带有浓厚的“流寇”性质。他们来到安县,城门已被保安队匆匆关上。城内驻军与保安队合起来守城,有步枪、机关枪,火力远比“红灯教”的猛烈。交战中,城外一枪将驻军姓袁的团长打伤。“红灯教”攻了一阵,看攻不进去便撤退了。
事件发生时,他正在成都。回来后,县城里还在闹闹轰轰。听县长张琳和党部魏道三一帮人放出谣言:为什么不迟不早,杨某人刚一离开县里,红灯教就跑来攻城了呢?
他通“教匪”的莫须有流言惊动了亲友,大家都建议他出外避避风头。连郑慕周也感到这一次来势汹汹,弄得不好,对方会下手加害外甥的,便提出要他再到省外去考大学。杨子青已经被马之祥的计划说服,蓝仁辅去年年末临离开安县时,也狠狠批评过他,认为他不能在故乡混日子,要设法到外面去。无论是事业前程,白色恐怖的威胁,或是克服恋爱前面的重重障碍,都促使他决定远行。他提出去上海考“中国公学”,母亲和舅父暗地里认为,这是解决黄玉颀问题的一条出路,很表赞成,哪里知道这一切计划,儿子都是与未来的妻子商量过的。
这个计划在他离川经成都时,又一次得到确认。他与黄玉颀谈了又谈,说好他在上海几年内要争取独立谋生,然后来接黄玉颀出去读书。送别时,黄玉颀哭了,娇小的身子裹在旗袍里,抽动的两肩更显得娇弱无力。这次分别的时间要长了,将来的日子会怎样呢?他再三地让她放心,相信自己会在上海立住脚,她也一定要在成都等着他。两人信誓旦旦,依依不舍地分了手。
这一回,他再走东大路出川,心里装满的是黄玉颀娇美的纤细的身影。
上海的亭子间,是产生左翼作家的温床。一个人的潜在能力,遇到一种机会被发掘出来,真是幸运。你就是一个。
我怀念德恩里。它能够这样靠近景云里和横浜桥,更是一种偶然。牢牢把握住命运,选定属于自己的事业,我便是一个。
沙汀传……第五章 文学的觉醒
第五章 文学的觉醒
闸北小屋
1929年夏,他一身土气来到十里洋场。
从安县出发,结伴同行的还有刘、谢两家的子弟:刘佑炳、谢荣华。动身前亲友为他饯行,清末出过川的长辈在席间一再提示,到宜昌换湖北佬的船要当心,提防摸上条黑船,说得活龙活现的。他们路过重庆时,正值樱花怒放,煞是好看。搭上华商的平安轮,驶到万县,没有碰到江盗,却遇上了兵。船被抓了军差,没有什么道理好讲,旅客全部赶上岸,要等到运兵折返后才能继续航行。
在万县候船竟候了一个多月。有机会见到省师同班的蒋世询。蒋在部队上做了一段事,染上了恶习,失业后异常颓唐。杨子青待人一向是极重情谊的,便力劝他摆脱旧的生活,答应出路费送他出门,投考外省免费的学校。所以等再上船的时候,就多了个伙伴。
抵达上海,先住一夜旅馆。次日,便由宏县同乡萧崇素安排暂租了法租界菜市路天祥里①的一间前楼。大家挤在一道,每个人忙着投考学校的事②。他曾跑到吴淞探问“中国公学”招考的情况,也问过一些私立新闻专科学校的课程,都感觉缺乏兴趣,没有报名。
同行人散了,他一人独住。常去看望萧崇素。萧家在安县原是大户,杨家老房子卖给萧伯庸,这个买主便是萧崇素的伯父。萧六岁便离开安昌镇,上海大夏大学毕业,这时刚从日本回国,在一些副刊上写东西,是个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他们初次见面,萧对上海的进步文化界自然较为熟悉,介绍了一些情况。萧住在法租界西爱咸斯路③南国艺术学院的对面,本想介绍他到这个好客的田汉办的学校去读书,可学校因拖欠水、电、房钱,最近被贴上封条关闭了。对面还住着葛乔,是省师低两班的同学。在校并不熟,但彼此的政治面貌是知道的。葛乔跑来看“杨二哥”,接着就把任白戈、王义林都拖了来。任白戈,矮矮胖胖,大家喊他“任胖子”,非常健谈,见人特别亲热。任、王过去是重庆中法大学校长吴玉章、教务长杨伯凯的学生。这些人清一色是四川南充老乡,“三·三一”、“二·一六”惨案后,相继逃亡出来的。任在成都与周尚明一起,负责过团的工作。他是刘愿庵下级,刘到莫斯科开中共六大,任听他传达过。也认识袁诗尧。所以,一谈起这些共同的熟人,大家不仅在异地是同乡,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同志”感。
杨子青刚到陌生的上海,觉得这是个不可理喻的世界:为什么一座学校可以“招顶”卖掉?为什么男女脱离姘头关系还在大报上堂而皇之地登载“启事”?为什么走在街上一碰见巡捕“抄靶子”,就得高高举起手来?从安县到上海,文化、风俗的落差之大,外乡人对大城市的陌生,使他的由山地养成的心自然缩拢。现在他找到了这样一个四川圈子,虽然谁也绝口不谈过去的组织关系,但心里觉得踏实不少。
任白戈对他尤其热情。任和他的老师杨伯凯一道,在招商公学教书,几次单独跑来看他,一谈就是半天。任说:“不要考什么学校了,就自学嘛!”他说葛乔、王义林就准备自学日文,研究哲学、经济学。杨子青一心就想好好地研读社会科学,被任这么一鼓动,在北京下过的自学决心就又“复活”了。
其时,大革命失败后,大批共产党人和左翼青年,纷纷从第一线退下来,隐藏在上海。一部分住在法租界,因这里不像英界巡捕房,动不动就搞“引渡”。更多的是聚在北四川路越界筑路一带地方。这里除了“两不管”,安全,容易找到厢房、亭子间等低廉住屋外,附近宝山路上商务印书馆的东方图书馆,借书方便,很吸引杨子青这样一类的自学青年。不久,他与萧崇素一块迁入的闸北德恩里十三号,正是属于这样的一种地段。
过北四川路的横浜桥,向西北拐进窄小的荣桂路,踏着碎石铺的路面,走到与东横浜路、横浜路交界的三叉路口上,便是德恩里了。①一些三排石库门改造的房子,十三号在中间一排。租给他们房的二房东,是个做西服的中国裁缝,老婆是个日本人。所以,常有日本和尚敲起羊皮鼓,到门前来化缘。
萧崇素住十二号的二楼前楼,杨子青住后楼。按照上海人不知什么时候形成的习惯,平时走的都是后门。与后门相邻的第一排房子,便住着周扬(起应)、周立波(绍仪)、赵铭彝三位。萧崇素正从事左翼戏剧活动,认识赵铭彝,经赵认识了周扬、立波。周立波在上海劳动大学读书,自学英语。他们正在一块搞摩登社②,比较熟了。杨子青在弄堂里碰到二周,周扬身着西服,长长的脸,漂漂亮亮的,与任白戈很相像的一点是,都喜欢主动与人接近。萧从中一介绍,彼此就认识了。不过起初,他觉得这几个文化人的谈吐很有优越感,未便主动接近。
沙汀给我的印象是面目严肃,不讲究穿戴。川北人都朴素,被人称为“苕哥儿”,意思是吃红苕的,土。川北人在中国人当中好比北欧人,苦寒、耐劳,做学问、做人都是实实在在的。他为人仁义,肯帮忙,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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