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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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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
作者:苏簌

序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明,弘治二年五月。
那一夜黑云压境,宛若泼墨聚顶。乾清宫内掌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的长明灯,因为若不如此,就什么也看不见。
老太监何鼎已然开始打起了瞌睡,他老了,毕竟世人都抵不过岁月。
然而孝宗皇帝却似乎并没有为了一整天的辛劳而稍觉疲惫,仍旧专注于案上那些好似永远也不可能批完的如山似海的奏章。
夜很静,愈是猛烈的风暴来临之前,就愈是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一个奔雷猛然炸响,皇帝一惊,手中朱笔掉下来,三两滴污了澄黄龙袍。
不过转瞬,身边已哗啦啦跪了一地的太监□。
朱祐樘却好似视而不见,偏着头只是听,整个大殿静得几乎有些肃杀。半晌,小皇帝才终于不再沉默,转而开了口道:“不是雷,倒像是有人撞门。”
何鼎这一惊非同小可,忙掌了灯笼一路小跑着去瞧,开门却见内阁诸臣都齐刷刷的跪在墙外,他便知这一次定是出了大事。
他猜得没错,连年祸事不断的黄河流域,再度决口了。
只不过这一次,要来得比以往更加棘手一些。
户部左侍郎白昂连夜奏报,黄河决于开封黄沙岗苏村野场至洛里堤、莲池、高门岗、王马头、红船湾六处,所经郡县多遭水灾,开封尤为严重。上源决口水入南岸者十之三,入北岸者十之七。南决者自中牟县杨桥等处,至于祥符县界,析为二支,一经尉氏等县,合颍水下涂山,入于淮河;一经通许等县入涡河,下荆山入于淮河;又一支自归德州通凤阳之亳县,亦合涡河入于淮河。北决者自原武经阳武、祥符、封丘、兰阳、仪封、考城诸县,其一支决入金龙等口,至山东曹州等处,冲入张秋运河;另几支合于一处,由祥符之翟家口合沁河出丁家道口等处,下于徐州。
水患所过之处,村庄、人畜、田禾席卷殆尽。两岸灾民多达数万,食宿俱无,惨苦万状。
老臣白昂涕泪交加,久叩请旨:“此祸如不根除,大明江山不久矣。”
那一年尚不满二十岁、甚至还并未扫清属于他自己的内忧外患的朱祐樘沉思许久,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眼神雪般清亮。
次日,孝宗下诏命巡抚督所司征发五万人修筑决口,九月又命南京兵部左侍郎白昂为户部左侍郎,拨黄金百万两,修治河道。
千余官兵领旨南下,浩浩荡荡行至开封时,开封府宣知萧敬初已然恭候于五十里外官道上,仆从家眷一并跪地不起,高呼皇恩浩荡。待得将一众人等迎入城内,便下令开席流水七天不断,上下款待打点,终至第六日酒过三巡,寅时才至,城南库房通天火光。
百万黄金就此插翅而飞。

(一)天灾

苏念樵行至桃花峪时,洪流已然过境。
彼时两岸水势皆深至丈余,一路所过,庐舍倒塌,牲畜漂没,百姓多半淹毙,财产悉付渡臣。决口之初,灾民竟趋高埠,或蹲屋顶,或攀树枝,馁饿露宿。器皿粮食,或被漂没,或为淹埋。饥寒之后,以三五灾民为首,率掘臭粮以充饥腹。情形之惨,不可言状。
城外五里处马车被人拦下,苏念樵掀了车帘去看,才道原来已是关卡。看阵势,县府衙役早就倾巢而出,更有披了铠甲肩负长枪的兵士,三五成列,城里城外的巡岗查哨,想来都是从附近行营调派而来的步兵。
念樵见了,不由心中冷笑,若早如此,哪至今日狼狈?
拿出腰牌递与守兵,见那起初还摆了一付大爷状、投着两股看你就是那江洋大盗的目光的三等军官,忽而全身汗毛倒竖,立定行了大礼,话已都不甚利索:“不知镇抚大人亲临,末将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苏念樵倒是笑得温和,伸出一只手指比在唇间示意对方噤声,右眼玩笑般一眨,那守兵只觉风一吹,眼一花,手上不知何时竟空了。
马车悠悠驶过,那守兵站了许久,才觉身上官服已被冷汗浸得透凉。如今连锦衣卫的人都到了,恐怕才是真正望见了比洪水猛兽还要令人绝望的地狱门口。
苏念樵却是把玩着手中令牌,眉心都扭在了一处,明明是那人送给自己应急的东西,明明无论何时都不想领对方的情,如今却也还是迫于情势拿出来用了。这份人情债,又要怎么还?
抬望天色,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开封府大牢就在府衙西侧一个大院里。赈银失窃一案上达天听之后,孝宗震怒,河南一省上至巡抚巡案,下至县令师爷,悉数停职在家等候发落,于是这个案子便交到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手上。
那个年仅二十八岁的锦衣卫正四品镇抚大人,秋漠远。风神俊朗,其人如玉,若是随意换一个人,苏念樵怕也学不像,却偏偏是这样的两个人,一齐站在世人面前怕是都要恍一恍神,细细分辨出来,更何况是无从见过他俩的人?
倒不是五官面目有多相似,只是那一份风华绝代的行容作派,如出一辙。
说回这开封大牢,赈银案一干涉案人员,说是人证也好,嫌犯也罢,便都被关押于此。先是五六人一间的通牢,当时筵上的佣人厨子也有,席间助兴的乐师伶人也有,却是好一个王侯将相的后花园一般。念樵走了许久,才见真正关押重犯的单人牢房。拐个弯,望见一个身形佝偻的妇人背影,才试着轻唤了一声:“沐老夫人?”
那背影闻声,果然身子一震,回过头来,可不正是曾被江湖中人唤作木兰仙子,已故镇远将军沐忠的母亲,沐景兰,沐老夫人。
原来这趟押送赈银之路异常难走,京城官兵不惯水路,带着那么多真金白银,又怕沿途饥民闹事,因此托了山西平遥青山镖局押送,又恐失了朝廷颜面,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请了开封当地颇有声望的沐家老夫人坐镇一同上路,因此出了事后,所有涉案之人悉数下了大狱,无一人幸免。
而苏念樵,便是这位老夫人偷偷使钱差人千里迢迢自岳阳唤来的。
“可是岳阳苏念樵?”老太太见了念樵,眼中恍若黑暗里迸出了一路火花,尽是欣慰之色。即便开封大牢如此阴暗潮湿,遍地蟑鼠,老人脸上坚毅却是全无动摇,令苏念樵肃然起敬。
“正是晚生。”
“我信不过朝廷的人,我只信你。”
“夫人有什么要说?念樵必定谨记于心。”
“只有一件,世人皆知开封宣知萧敬初不谙政途,多年来往京官要员,从不见他登门拜访,今日忽作谄媚之态,老身不解。”
“念樵明白。”
老太太会意点头,淡淡一笑,却又好似想起了头等重要的大事一般,拉住正要起身告辞的苏念樵:“牢外可见一个聒噪不止的十五六岁丫头?”
苏念樵不解,摇了摇头,沐夫人便笑了。
“那是我孙女阿瑶,听说已在牢外吵了十几天,苏公子若是看见,便把她带在身边几日,权作帮老身化解了一桩麻烦。”
苏念樵游历大江南北,从来只得一人来去。可是此情此景却无由推辞,只有无奈苦笑。
别了沐夫人,念樵步出牢房,果见一个女孩正往看守怀里塞银子,看大小,约莫是七八两的锭子,不禁微皱了眉,高声道:“十两银子足够为百户灾民安置草棚大灶,何苦平白给他?”
看守一听,瞪了念樵一眼,不等破口大骂,女孩却先急了,叉腰望了苏念樵许久,已是气结:“我看我奶奶,干你何事?”
念樵冷笑,并不言语,身后却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人,白衣不染微尘,仿佛连尘土泥泞见了他也要退避三舍一般,不似念樵那般风尘仆仆。听他开口说话,亦仿佛真有余韵绕梁,三日不绝:
“我说这位兄台讲得不错,姑娘不妨听他一言。”
女孩一愣,不禁循声望去,盯着那白衣男子的脸,一时竟出了神。苏念樵听了这声音,眉心却簇得紧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直至身后那人行至身侧,朝他偏头一笑:“樵弟,别来无恙吧。”
苏念樵却是面无表情,抱拳略一躬身:“草民见过秋大人。”
来人呵呵一笑,“是谁出示了咱们锦衣卫的腰牌,如今怎么却向我行礼呢?我来这里三天,本是微服查探,如今你一来,倒不得不露了我的身份。”
“念樵救人心切,望大人勿怪,”苏念樵冷冷应对,却也知对方向来不是轻易嗔怪别人的人,此刻貌似不悦,却仿佛十分欣慰于当初亲手所赠的腰牌如今自己并未丢弃一般,“既不期与大人相见于此,念樵斗胆,想讨大人一个人情,沐老夫人年事已高,不知可否放她归家看管?”
少女听了,双眼不禁睁得老大。
白衣人却只莞尔:“沐夫人是此案要犯,若开了这个先河,人人来找你求我做人情,这案子可要怎么查下去?”
苏念樵听了却并不意外,只是自嘲一笑:“那便不叨扰大人办案,草民告退。”
“慢,”秋漠远缓缓回了头,直面苏念樵双眼,“你去哪?”
“洛阳已近在咫尺,大人说,我该去哪?”苏念樵并不回避,反而回望。
秋漠远点点头,两人相背而立,站了一时,却似心照不宣那般,一齐踱出了背道而驰的第一步。
名叫“阿瑶”的女孩沉思片刻,不再管秋漠远是何身份,反而直追苏念樵而去。
阴雨连绵时节,天色暗的十分早,苏念樵一路走来,见河堤两旁工人采石运土,日夜不息,却无银钱买米煮粥,心中便隐隐生出十分恻隐来。忽见一辆采石车载满重物,许是不堪重荷,竟在中途散了一地,远处监军大步上前一鞭挥下,皮开肉绽之声清晰入耳,一个骨瘦如柴的劳工已是跌在地上,登时血肉模糊。
“都睁大了眼睛看清楚,近日雨多雾重,把车上的绳子都绑紧了,再洒一车石,一日不给粥,干活!”
阿瑶抿紧了嘴唇,就要跳下去说理,却被念樵按住,示意她不可造次。女孩想了又想,终于听话坐下,望着身后开封府渐行渐远,不禁将头埋在双臂之中,不过转瞬,泪已噙满双眼。
冷不防头上被人扔来一顶袍子,抬头去看,竟是苏念樵身上的那件翠羽青衫,微微暖着,似是带有对方身上的温度。于是连日来疲倦委屈仿佛一起涌上,泪便再不听话,如珠抖落。

(二)故人

“你为何一直跟着我?”车行三日,已是洛阳城内。念樵捡了一家驿站,停马吃面。
“你帮我奶奶,你是好人,别人我谁也信不过。”阿瑶瞪着一双出尘清透的大眼睛,像是生怕下一秒面前那人就会将她扫地出门。
“你也知道我是帮你奶奶的,带着你恐怕多有不便。”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叫我往东,我决不往西,我都听你的,还不行吗?”阿瑶抿紧了嘴,好似又要哭出来一般。
“那你就回开封等我,有了消息我会去找你的。”念樵苦笑。
“我不,”女孩似乎铁了心不为所动,念樵无奈,却也不肯松口,僵持一时,女孩方攀住桌子迎面贴了过来,望定了念樵双眼,悄声道,“大不了,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作为交换,你不能赶我走,怎么样?”
念樵侧目回望,并不说话,女孩便笑得慧黠,附在念樵耳畔一字一顿,道:“赈~银~此~刻~还~在~开~封~城~内~”
“你怎会知道?”女孩话音才落,念樵神情已在霎时为之一敛。
“因为无论水路还是陆路,他们都走不出去。”看见念樵表情,女孩便知他已松了口,于是忍不住开怀起来。
“不错,”念樵不禁点头出神,自言自语,“那赈银是有专人每日清点的,说是第六日被盗,便决不可能是前几日出了事;出城时我见青山镖局的镖车都已充作了采石车,百万两黄金,若没有来时的阵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带走,然而事发当晚库房冲天大火,出城道路便悉数封锁,沿路也不见车辙痕迹,不可能插翅而飞;黄河决口,漕运已封,船都不见一条,又不可能借水路逃遁,就算将黄金置于袋中沉至河底,换了以往或许可行,可如今两岸河堤皆已损毁,说不准哪天就随洪流一路而下,哪里去寻?可见赈银确实理应还在城中,是我疏忽了,经你提点,这才恍然大悟。只是,现如今还有一事令我介意,便是库房门口那场大火,无一人受伤,无一物受损,那存放赈银的库房又是一间石屋,怎么看都像是多此一举,倒像是为了提醒城中诸人赈银已经被盗一般打草惊蛇……”
念樵言语至此,忽觉阿瑶正一脸得意的望着自己,于是反倒尴尬,想了一时,也只得点头道:“你可记得方才自己说过的话,案子破了你便要归家。”
“我奶奶回来了,我还跟着你做什么?”女孩听他应了,忍不住跳起来拍手,念樵见她欢快,便也随之笑了。
“在下岳阳苏念樵,一路还要有劳姑娘提携。”
见念樵神色郑重,女孩便也学着他的模样一本正经开口道:
“小女开封沐纤瑶,近日也要承蒙公子照顾了。”
说罢,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中头等重要的大石一般,低头狼吞虎咽。
念樵望她许久,方觉好笑。沐纤瑶,原来并不是个寂寂无名的女子。这几个字,就连他这等不好是非之人也是听过的。想她出身草莽,但沐家却是个难得的布衣名门,好几个武将出身的世家公子都爱上了她的好颜色,却又怕了她身上那一股子江湖习气,因此一个个蠢蠢欲动等着下聘,却又始终前思后想,至今踌躇不前。
只是那些,与自己亦无干系。因此站起身来,对她道:“吃饱了你就去客房休息,我晚些回来,你别乱跑。”
“去哪?”纤瑶闻言,立时抬起头来,她望他时的眼神,总会令念樵生出一种错觉,像是才出生不久的幼兽依恋母亲的眼神,叫他总不忍拂逆了她的心意。
“去见一个故人。”他只淡淡开口。
“那带我去不行吗?”
“不行。”
天色渐晚,此刻又蒙蒙下起了小雨。
一路往深巷而去,走得愈久,雨水中夹杂的酒香便愈发浓郁。不同于普通的米酒,似乎夹杂着些许花香,又有几分药香,是兰叶并着紫苏,调在陈缸的龙岩酒坛里,经年不散,叫人几乎只闻着那香气,就醺然不知世事了。
走过巷子,前方是条小溪,溪上有座小街桥,桥后便是那座四海名扬的烟雨小楼。而那个人,便在那里。
想到这里,即便淡漠如苏念樵,嘴角也不意的闪过了一丝喜悦的弧度。肩上布衣已湿,他举手去拂,就在那抬眼的片刻,望见了桥上一人撑伞,紫衣黑发,隔了好远那一身袅娜也甚是鲜明,似是已在那里站了颇久。
他忽然愣了,停住,又疾走几步,直至她面前。
她也随着愣了半晌,连表情都不知该要如何控制,弯了嘴角作势要笑,眼中晶莹却已是一涌而出:“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他也跟着一笑,却不同于她刻意的轻描淡写,而是颇为艰涩而又心疼的口吻,轻轻为她拭去泪花,隔了半晌才道:“那你又等?”
不远处纤瑶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知为何,竟也觉得胸腔之中一阵空乏,宛若被谁掏了一个干净,失落之情,无可言喻。
倒是双眼红得像只兔子一般的紫衣女子见了纤瑶,初时的十分喜悦竟是倏地黯了三分,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一步。念樵见她神色有异,不禁顺着她视线回望,方知不知何时,纤瑶已在那里。
三人彼此相顾,倒似是有些什么难以名状的尴尬横在中间,一时却无话了。
烫了一壶酒,三人便在烟雨小楼中坐了。因是阴雨天气,此刻楼中除了他们三人,也并没有别人。紫衣女子先时那一点眷恋依赖的神色此刻已收回得妥当,为纤瑶倒了杯酒,才悠悠笑了:“奴家是这烟雨小楼的老板,姓鄢,名唤语瑟,与念樵……算是有个青梅竹马的情分,他可怜我父母早逝无依无靠,十年前许了人家又被毁亲,不得已客走他乡,在这乡间僻壤置了一间小小的酒坊。念樵每年过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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