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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遗梦-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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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她恳求。她认定眼前这个女人即使不是观音下凡也是一位举足轻重、在此地享有生杀大权的人物,“实在不行,我就只好去报案了……”
“你放心好了。你的朋友会受到很好对待的……”大士微微皱一皱眉,然后垂下眼睑,“不过,不必去报案,那样反而更坏……好了,招待所到了。再见。”
肖星星看见那辆无声无息的黑色轿车迅速驶入黑暗。就在与黑暗接壤的瞬间,她忽然清清楚楚地看到司机旁那个熟睡的男人抬起脸。大叶吉斯!她几乎要叫出声来。三危山的虹霓状的云朵已经消失了。或许,那本来就是她的幻觉。



玉儿外部的热烈与内心的静寂使张恕吃惊。
她常来。但每次似乎都是为了完成某个仪式。她盛妆而来,带着刚刚沐浴过的体香,焚上满满的一炉龙涎香,在熏得人沉沉欲睡的香气中,她从容不迫地脱光衣服,像做一道高难度的数学题一般精细地、有条不紊地开始动作。那一头黄金般的茶褐色头发沉甸甸地覆着她的身子。在那无数根头发的黄金雨中,他仿佛步入了一个金光灿烂的殿堂,在那里,有一个镀金的女佛正向他张开朱唇。
在那无餍的重复动作中,他很快领略到这个手指冰凉的女人并不爱他。男人有时并不像女人想象的那么傻。是的,张恕正是在感到她不爱自己的这一瞬才开始对她发生兴趣的。
他疲倦地躺在她身边,半眯了眼睛看她如何穿衣,如何打坐,又如何开始绣花。玉儿刺绣和编织地毯的手艺都很好,她善绣各种形态的飞天,销路极佳。每次来她都要带一只绣花绷子,“仪式”完成之后便开始飞针走线。
“玉儿。”“嗯?”“那幅画……你妈妈没催着要吧?”
“没。”玉儿飞快地绣着飞天的粉红色衣袂,抬头瞥了他一眼,“你要这幅画,到底想做甚?”
“没想干什么。”他懒洋洋地枕着双臂,“好奇,想琢磨琢磨为什么乙僧把吉祥天女画得那么美。”
玉扑哧一笑,飞快地把绣花针放在头发上蹭了两蹭,张恕觉得那针也变得金灿灿的了。
“就琢磨这?傻子!咋不问问俺?!”“你知道?”
“咋不知道?!好好听着俺讲:那尉迟乙僧是于阗王族子弟哩!能画大佛爷、菩萨、诸蕃、婆叟仙……”
“这我知道……”
“打小,他就恋着他的表妹……”“他的表妹?”
“是啊,他表妹小名儿叫个果奴,就是于阗国的公主。传说这公主生的美人儿似的哩!又聪明,写得一手好字,绣得一手好花!她和乙僧一样,也信佛!唐朝武德年问,唐太宗设了河西五洲,也就是凉、甘、瓜、肃、沙,咱敦煌就是古代的瓜洲哩!当时兰州东边和河西走廊割据一方反对大唐,到了贞观年间,东西交通就远远不比隋朝兴盛了。唐太宗可受不了这个,赶紧派军队清了丝绸之路,又把突厥、于阗、大月氏的许多王族子弟送到中原当人质,乙僧和他表妹都是在贞观十三年绐送到中原来的。太宗皇上是个聪明人,很看重乙僧。当时都说,中原的画是阎立本为头,于阗西域的画可就属乙僧啦!他画了好多画,如今慈恩寺、奉恩寺还有好些他画的大壁画哩!……这西域画风大概就算咱最早的油画吧?!……有一回,太宗皇上去看乙僧画画,没成想见了他的表妹,惊得了不得,当时李世民他三宫六院加起来也不如这于阗公主的姿色……”
“这又是演绎了吧?”
“当时皇上就认了干女儿,乙僧一家在中原就更受器重了。可谁知到了神龙元年,咱河西一带又紧张起来了。皇上调集强军镇守河西,为了安抚军队,他自作主张把果奴许配给了镇守河西的将军,于阗公主就是这样来到咱瓜洲的。临行前,乙僧画了那幅《吉祥天女沐浴图》送给果奴,人都说,那天女其实就是果奴的模样儿,果奴带着画到了瓜洲,后来,干佛洞的匠人把这画临到咱这73窟啦!……”
张恕良久不语,后来他忽然问:“这些,都是你妈跟你讲的?”“不是咋的?”玉儿放下手上的活儿,两只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亮,“俺娘小名儿也叫个果奴,和于阗公主一个名儿。其实俺娘也算是于阗的种,俺们裕固族人,最早就在新疆,后来是迁徙到河西的,迁徙知道不?哦,知道。……俺娘年轻时候,美得像仙女下凡哩!人都说是于阗公主再世,不信你问陈清陈大爷,他是俺娘的老相好,俺娘啥事儿他都知道!……”
张恕一怔,陈清竟是玉儿母亲的情人,简直不可思议。“你妈妈那只眼睛……是怎么瞎的?”
“咋瞎的?”玉儿怔了一下,“咋瞎的,她自己剜的哩!”张恕惊呆了。
“她和俺爸生气,不……不叫俺爸亲近她,就剜了一只眼!”“你爸……到底是于什么的?”
玉儿浓黑的长睫毛微微一动,“说不好是做甚的。俺爸是俺娘的第二个男人,俺娘总惦着她那死鬼,不肯跟俺爸一心过日子。生是把俺爸挤兑走了哩!”
“你妈和她的……第一个丈夫有孩子么?”
玉儿一闭眼,不情愿地说:“有个丫头,算我姐吧。”“也在这儿?”
“也在这搭。浑得出格哩!俺俩不说话。”“你妈也和她没来往?”
“也没啥来往。前些年,俺娘见天找她,辛辛苦苦挣点钱就包了给她。那东西特贱,说啥也不要!还回回把俺娘骂出来!……就这二年,俺娘才寒了心,再不去了……”



张恕完全无法想象看守73窟的那个老女人竟然有过美丽的过去。为了这个他找到陈清,老头毫不含糊地证明确有其事,并且一板一眼地说:“玉儿就算美了?!玉儿连她娘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哩!”
这句话使张恕愤愤不平。他不清楚玉儿的来历,也并不想多问,甚至不希望这神秘的姑娘爱他。只有一点他深信不疑:她美。美得销魂,美得眩目。这种美把他还原成本我,使他意识到自己仅仅是个普通男人。对于肖星星的心猿意马在这种美的撞击下化作一片烟尘。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男人会堕落为美女的奴隶,美本身实在有一种极强的征服力。
每次临走前玉儿都要重新梳洗。那一头又亮又深的头发,丰盛、活泼,含着温热,那茶褐色的返照,差不多金子一般亮。她梳着、挽着,绞成一根粗大的金蛇,盘上去,用十二根同样金色的发针,把头发做成古希腊美女石雕的样子。然后她用一种浸了植物的淡绿色汁液擦身,那种幽香,让他想起五月北京的夜晚。她的首饰,那些沉甸甸的珊瑚贝壳,都被那种汁液擦洗得光可鉴人,在珊瑚项圈中间有一颗极大的银珠,在她的两乳之间发光,仿佛一颗巨星藏在两轮明月之间。她还要在全身涂上香料,在肚脐上贴上两片形状怪异的叶子,这一切她做起来都那么灵巧、尽善尽美,使张恕除了美的感受之外,还有一种异邦异族的神秘感。他想象不出有什么比这美丽的尤物更美。
“你不信?”陈清老头十分固执,“就说这皮肤,玉儿不过像块黄铜,可她娘年轻时候,生生的一块羊脂白玉哩!”
“您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张恕忍不住开了句玩笑,没想到老头倒当了真,脸竞涨得紫红了。
“后生子!”老头的笑容里竞满含羞涩,“俺算个甚!果奴年轻时候相好多啦,咋就轮得到俺!……俺那时……不过是个羊倌儿,果奴是于阗公主再世哩!……可话又说回来,她那时要是……要是真的跟上俺,说啥也不能落下后来那下场……要说老话真是错不了,‘红颜薄命’呐!……”
后来陈清老头给他讲了关于玉儿娘果奴的故事。这故事太富于戏剧性了,因此他肯定其中大部分是演绎的成分:果奴少年时代艳丽夺人,色艺双绝,是敦煌一带有名的美女,同时也是虔诚的佛教徒。果奴娘家姓尉迟,人都传说她是于阗王尉迟胜的后代。二十岁那年她嫁给了一个年轻的西藏人,那人是拉萨一个很有势力的贵族的儿子,叫扎西伦巴,学问人品都好,也信佛,为了研究敦煌学跑到敦煌来安了家,后来就在敦煌文物研究所工作。两人婚后十分和美。后来果奴怀了孕,女儿出生后,扎西对自己的妻子更加恩爱。可谁知好景不长,到了六十年代中期,文化大革命前两年,扎西和果奴的关系突然紧张起来,邻居听见他们整夜整夜地争吵,有时候还拳脚相加。可就在这时,果奴又怀孕了,这一次,她一点也没有初次妊娠时的喜悦了,她几乎是眼泪洗面,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发现她在一天天的憔悴、衰老,终于有一天,扎西在从敦煌去张掖的路上翻了车,再也没回来。果奴坚持说有人害他,还闹过一阵子,终因无凭无据而作罢了。可是,最最让人想不到的是:一年之后果奴竞带着两个女儿嫁给了一个也是从西藏那边过来的喇嘛当然,那时他已不再是喇嘛了。
“那喇嘛……现在还活着?”
“活着。”陈清老头的目光慢慢变得呆滞了。“他对……玉儿娘好么?”
“好?好!……”老头冷笑了一声,一仰脖把剩下的半瓶酒都喝了。



无哗出事后的第三天张恕才听说。
他急急地敲开星星的房间。一地狼藉,星星抓着一本画册在看看得出来她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要不,去报案?”“不!”她急急地说,“他会回来的。”
“既然拿得这么准,还这么自寻烦恼?”她不吭气,那本画册已经快被翻烂了。于是张恕开始动员她去吃黄面。黄面是此地特产,据说配料有一套秘方拒不外传。做黄面也花花哨哨好看得很。硬是要把一块七八斤重的面团拉成粉丝般细的面条,全靠大师傅的功力了。至于吃起来其实也并不怎么好吃。吃的是“功夫面”。肖星星来后没多久便闹了一回吃黄面,只是走遍敦煌并未见到黄面摊子,因此一直未能如愿。
她终于被说动了,心里却并不怎么相信有黄面摊子,更没有任何食欲,只是看到张恕那副样子有点不忍心而已。
不想就真的找到一架黄面摊子,还是真正的黄面,澄黄透亮,捏在手里像块黄玉。舞面的师傅瘦得像根秫秸秆,却不知哪来的臂力,同时拽开十二股黄丝,一会儿拧成麻花状,一会儿又盘龙舞凤般地旋转,煞是好看。围在摊子周围的倒有四五十人,一会儿十二股变成一百九十二股,成几何级数增加,又黄又亮的长丝一根根硬硬地翘起。老板娘一把把抓起放进滚水锅里,片刻煮好,几个人急忙递了钱,蘸了调料,就在摊子旁边呼噜噜吃起来。张恕也急忙往老板娘手里塞足了钱,又加了葱花、蒜末、麻酱、盐、味精,先给星星递过去了,自己的一碗又多加了一勺辣椒,红通通的吃得冒汗。再看星星,虽吃得并不香,毕竟也在动筷子了。
“这黄面怎么做的?”张恕抬头问老板娘。
老板娘眉开眼笑地瞥他一眼,不吭声。旁边的有嘴快的说是用一种草灰埋在土里数月炭化之后做的配料。老板娘听了,也不理他,仍露着一嘴黄牙嘿嘿地笑。张恕本来对黄面的来历并无兴趣,不过是想引开星星的思路,见她仍是一脸梦游者的神情,也就不再多问了。
两人迎着夕阳的余辉慢慢走回去。



“可以问你个问题么,星星?”“问吧。”
“你和……向无晔过去就认识么?”“不。”
“那么是在我之后认识的了?”“嗯。”
“哦……”张恕把疑问埋进心里。他非常奇怪已进入全盛时期的星星怎么会喜欢上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孩,这种喜欢太莫名其妙了。
“你觉得奇怪是么?”她忽然把明亮的黑眸子转向他,“他很像我过去的一个朋友,我简直把他当成他了。”
“移情,是么?”
“有一点儿,不完全是。这男孩本身也很可爱……我可以到你那儿坐坐么?”
她觉得,张恕屋里的光线要比自己屋里明亮得多。有了这样明亮的灯光,好像人也变得爽气了似的。张恕把剩的咖啡都倒进杯子里,她却说她不喝。“我从来不喝咖啡。”“茶呢?”
“也不喝。任何一种能使大脑兴奋的东西都不沾。无晔知道。”他默然了。
无晔知道。他从这句话悟到他们“铁”的程度。无哗知道。甚至不说她丈夫知道。这句话实际上是告诉他,他早已被划在圈外了。
“你出来这么长时间,你爱人不会提抗议么?”他转移话题。“我没有爱人,只有丈夫。”
“干吗这么苦大仇深。芹”你是五十步笑百步吧?“他苦笑一声,“很奇怪,我出来的时候真有点深恶痛绝的意思,可现在……那时候是渴望自由,现在又想逃避自由了……人就这么贱!”
“想回家了?”
“还没想好。你呢?”
“我还没体验过自由呢。还到不了想逃避的时候……”
“我和你不一样。”张恕把带来的玉米放进锅子里,打开电炉,“我妻子是那种被宠坏了的女人,稍稍怠慢一点都不行,可我这个人偏偏不会向女人讨好,所以……”
“其实也不是什么‘讨好’吧?中国男人太缺乏绅士风度了。其实,能让一位女士感到舒服也是一种美德呢。中国男人大概分两类,一类是太监,整个一个半男不女,连胡子都不长。另一类是表面上的阳刚之气,实际上的霉干菜,既没味儿,又架子哄哄的‘强努’,让人累得不行。当然,还有第三种,不过那是凤毛麟角……”
“那么你一定是遇见过这种凤毛麟角啦?”
“别吃醋好不好?我知道你的潜台词。”“是什么?”
“你一定在想,我说的这第三种根本就不存在,男的都差不多,是女的在给他们合并同类项。”
“你不认为这是你们的一种自欺方式么?”
“当然,每个人的自欺方式都不同。但是人类需要自欺,谁也没有坚强到不需要自欺的程度。”
“我就不需要。”他轻蔑地一哼。
“算了吧。你不需要到敦煌来干什么?好好在北京守着你老婆儿子过啊!为什么要对什么吉祥天女感兴趣?!”
他的脸色变了。
“你说得对,这的确是我的自欺方式。”
良久,他闷闷地说,把地上的一个空罐头盒狠狠地踢开去。



牟生来信了,还有卫卫的几个字,胖胖的像他本人一样可爱:妈妈我想你。
这一定是牟生导演的。这几个字对她就像原子弹一般无坚不摧,牟生知道这个。
她的可爱的小卫卫,一个安琪儿,一个小可人儿。淘气的他在肚子里还要折跟头……她临产时正常胎位忽然变成了枕后位。大夫们好一阵忙乱,什么产钳、吸引器、催产素一大堆,她身上似乎缠了许多管子,总之那是一个疼痛恐惧和麻木的时刻。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堪回首。
那是个暴雨之夜。那种非人所能忍受的剧痛把她和周围的一切现实隔开了。她努力回想一张张熟人和亲友的面孔,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不知道这孩子的诞生对于她来讲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在意识的深处,有个声音始终在说:“只有结婚、生孩子才能对人生彻悟。”
这个声音越来越大,她终于想起说这话的那个人,他长着一双淡金色的“虎眼”,说这话时他还纯粹是个孩子,可他当时的表情极其认真。当时是在密云水库,黄昏,他们游完泳上了岸,大家围坐,一起,悠闲地吃着带来的面包和扒鸡,喝着廉价的酒一一每逢这时,晓军便要发表些惊世骇俗的议论。
他是在反驳她的话。她刚说:“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决不能要孩子,甚至不该结婚。”
至今她仍拿不准他们到底谁对。问题是,生活中的许多事本身便是悖论,谁也不能在无经验的时候凭想象去体验,而一旦有了经验,便永远再不可能回返到无经验的状态中。
那天游泳时下了场暴雨。她的游泳技术本来便不佳,到了水天自茫茫片的时候,便更是分不清东西南北,她心里一紧张,胳膊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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