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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谣-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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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说方才在大厅是温暖入春,那么踏过这扇门之后,便是春光明媚了。

眼前摆放着五张矮桌,两两相对,当中空出不远不近的一条过道,足以让一个人行走,却又能让彼此能够举杯共饮。甘甜的酒香混着清洌的梅花之香迎面扑来,熏得连肺腑都沁着淡淡的酒味。

菜式亦是我从未见过的,精致的雕成花骨朵,让人看着便是垂涎欲滴。

洛阳城华贵的酒家数不胜数,能做出这般手艺和这般排场的却有寥寥无几。而更让我惊叹的是面前酒席上谈笑的人儿。

三个男子横竖各异的坐着,正各自为各自斟酒。他们年纪都不大,最长者也约莫只有二十三四。容貌皆是朝气横飞,俊逸不凡的。他们每人身边都安置着一个低矮的衣架,以放厚实温暖的毛皮大麾。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却又走不开。而他们恍若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看,便也停止了嬉闹。齐刷刷的瞧着我,很有默契的只笑不语。

我更是被他们瞧得一头雾水。

肩头一松,却是梦洌替我解去了斗篷,挂在早就准备好的架子上,才去脱自己身上的。

我神情微醉,心底悄悄荡出一丝暖意。方才顿生的恐惧和戒备也减退不少。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梦洌微微躬身,嘴角却是在浅浅笑着的,“早前便允诺要让各位见见凤轲。今日便如了你们的愿。”

“日盼夜盼着美人儿,总算是舍得牵出来了?”开口的是最左边的男子,他将头埋得略低,纤瘦细长的五指捏着白玉酒樽,那肤色几欲是和酒樽一样的无暇。饮罢酒,他咯咯咯的笑了几声,随后用袖子擦拭淌在唇边的酒汁。

无论我多么仔细的留意,却还是没能看见他的容颜。横竖我也不感兴趣,便再也没有放在心上。

梦洌示意我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下,拎起酒壶替自己斟了满满的一杯酒:“在下自罚,还请安柳兄见谅。”

“哈哈,大哥。你来迟了,自然该罚,还要重罚。”右侧正襟危坐的少年一脸幸灾乐祸,说着这话,却摇晃着起身,朝我有模有样的作揖行礼,“嫂子,初次见面,小弟石盏安柳。往后叫我云齐便可。”

我僵在原地不知是否该还礼。只是整个脑海里环绕着那两个陌生的字眼儿——嫂子:“云齐……”

“还是嫂子大方。”得到了回应,石盏云齐满意的再次坐下,用手肘推了推夹在中间的那位男子,“秦天,轮到你敬酒了。”

男子长得十分清秀,面色紧张得涨的通红,宛如天边云霞一般。他始终不敢看我,只用眼角余光偷瞥我一眼,又立马低下头去,声音嗫嗫的喊了声嫂子。

我不由得在心底轻笑。又听得梦洌在耳边解释道:“秦天在战场上可是最骁勇之士,唯独有项毛病,就是见不得女子。”

点点头,我一边吃些酒菜填肚子,一边听几人围做一团慵懒惫怠的闲谈。

依照刚才的介绍,云齐同秦天应是梦洌的结拜兄弟,而角落里一直独自喝酒的男子则是三人中地位最高的,气势远远凌驾于他们之上,安柳鲜少说话,只同我一样安静的听着,时而在三人谈及风月之事时才会插上几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埋头喝酒。

逃脱了几人刁难的我便百无聊赖的手托腮对着窗外发呆。横竖男子之间讨论的家国大事我记住也没有用场。但偶尔也会有只字片言逃入耳中,譬如当下的时势不容乐观,南宋已与蒙古大军偷偷联手要对付我大金尔尔。

我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影子,不由得警惕的坐正了身子。

家里那个男子,不正是南宋那边来的吗?莫非他身负重伤寻上门来只是一个借口,而窥探洛阳的地势和兵力才是真正目的?转念一想又打消了此念头。

他那番不正经的嘴脸,哪儿有半点细作的模样?指不准是个赖吃赖喝的无赖却是真的。大约是我疑心过重,毕竟南边来的总是让人心中不安。

虽然梦洌告诉安柳等人兵家策略在我面前但说无妨,但我未必有这个兴致参与。

酒席上他们兄弟几人越说越火热,而我只好继续盯着窗外料峭嶙峋的梅花数花瓣。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不知是哪儿传来温温软软的吟诵,这诗句流畅婉转,从那人口中念出,却有另一番大气的韵味。我不曾学过诗词,但也被他随口念的这几句折得心神向往。

“这洛阳的梅花,才是真正的梅花啊。京城那孤零零的几株相较之下失色不少。”那声音痴痴的笑一声,意犹未尽的喟叹道。

同是看花人。我竟是生生的显得俗气了。只看得出粗浅的红白紫色,却是如何也领会不到他脱俗的意境。屋里四人依旧聊得出神,并未有人发觉那吟诗的人儿。

我仿佛是找着了乐子,不由得往窗户靠了靠,专心致志的竖耳聆听。

“梅颇兄,洛阳绝妙的可不仅仅是这梅花。”这回儿换了一人。嘿嘿的干笑几声,慢悠悠道,“这洛阳的姑娘才是更绝的。”



5、风雪欲来⑤

6、风雪欲来⑤ 。。。 
 
 
呸。好色之徒。我先是唾弃,回想起来才觉得这好色之徒的嗓音很是耳熟。明灭如同烧灼的烈火。仿佛整片冰雪都要被他的气魄给融成雨水。

“哦?墨沉兄,你倒是说说看,这洛阳女子究竟绝在何处?”梅花诗人音调微变,饶有兴致的反问。

果然是那泼皮,现下伤口好了,倒把满门的心思花在女子上了。枉费我辛辛苦苦替他治伤,不想养了只白眼狼。

好色之徒!在心中骂过三遍尚不爽快,我索性向梦洌托辞身体不适,想独自出去踏雪透透气。

梦洌执意要陪着我,云齐那边好说歹说的几番劝酒,这才留了下来。

愈往楼下,那聒噪的声音便愈发清晰。

“洛阳的女子啊,堪比那山下的老虎,远远看去柔弱闲静,让人心生怜惜,可一旦招惹上了,啧啧啧…”才方踏出房间,只见顾墨沉掀开墨色的袍子,一脚迈入门槛,边说着,边煞有其事的摇摇头。

紧随而来的便该是方才作诗的那个男子。

那诗人说话不急不躁,清恬温和的,五官亦是柔软秀美慵懒幽闲,颇有些书生气质,却又多了些书生不可媲敌的悠远气韵。紧挨着他还有一位老汉,仔细辨认下来,却是我的爷爷。

三人才进门站住脚,就有一位小二从旁侧钻出来,领着他们神秘的往后厅而去。

算算时辰,爷爷和顾公子去后山也才不消一柱香的时间,后山积雪甚厚,即便是匆匆赶回来,衣领发梢难免会沾染些泥垢残雪,更何况,此时顾大公子依然风度翩翩的穿着去时的那身衣裳,爷爷亦没有半点换过装的迹象。

去后山挖药看来只是个幌子。爷爷素来不会欺我,这倒更令我怀疑莫沉了。越思越想,心中如同被鸡毛掸子轻轻抚过般的发痒,横竖我也闲着无事,倒不如跟上去瞧瞧。

因为梦洌的关系,我在听雪楼里受尽了各种优惠和特权,听闻我要到后厅去参观,琴嫂乐呵呵的摒去护院立马放行了。

我独自披着斗篷在院子里走着,很快便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偌大的洛阳,听雪楼像是一片小小的桃花源。安逸闲适的躲在高大威严、繁复华美的高楼之后,后院设有假山峭壁,有涓涓流水,有毛竹小屋。偶有老母鸡带着它的小鸡们热闹的走过。雪地里留下星星点点宛如梅花般的脚印子。

这个院子恍如和尘世无关,与烟硝亦是无关。干净剔透。

而爷爷和顾墨沉他们,便坐在那毛竹屋子里。门前的帘子半卷着,外头的人看不清里面的境况,里面席地而坐的人倒能将外头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果真想得周全细致。

我只能改变策略从屋侧的竹林绕到屋后。林子里一经风吹就会有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又是极尽小心,便掩盖了细琐脚步之声。纵然这般,我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站在能约莫听得清楚,又来得及逃脱的地方。

“梅颇兄此次来洛阳,应当不仅仅只是为了看梅花罢?”没想到这泼皮文绉绉起来也是有模有样的。我听着很是想笑,但顾全大局只好暂且憋着。

梅颇,应是那出口成章的梅花诗人的名字。

梅颇半晌没有应答,似乎是在用目光打量顾墨沉,很久才吐出几个字:“你也该改改性子,回南宋了罢?”

虽然我早就猜到他是南方人,但亲耳得到证实还是不免心脏微沉。他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受伤没有去处,还是别有用心?

“……”咕咚咕咚的往喉头里灌了许多酒,顾墨沉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如同一把破冰而出的剑,刺向正面他的人,“好不容易才得清静几日,梅颇兄可别扰了我的兴致。莫不是,老头子派你来做说客的?”

另一方笑了笑。

“卢公子说的极是,如今养好了伤,顾公子也该划算着早日回去了。毕竟洛阳不是久留之地。”爷爷适时开口。

爷爷竟舍得亲自下逐客令让这蹭饭的走了?我一边快乐的替顾墨沉在心里点头一万遍答应了,一边整理着方才的谈话。姓卢名梅颇,看来那男子亦是南方人。洛阳城近来防守确是松怠了不少,一时便放进来两只苍蝇。回头儿我一定要在城门下严加盘查。

“哎。你们!你们俩,就不会说几句好听的让小爷我开心开心吗?”顾墨沉气急败坏的嚷道,这一句倒是让我不必仔细贴耳朵也听得清清楚楚,半晌,又叹息,气呼呼的坐下,“凤老爷子,我今朝找你来,就是要商议返程的事儿。不巧又在街上遇着了梅颇兄,索性便一道听听吧。”

离开吗?蹭饭的终于有觉悟了。心头一直悬着不放的担子登时卸去一半。转身欲要离开。却听见那烈如骄阳般的声音不紧不慢的道:“凤老爷子,我顾家待你如何?”

“公子的大恩大德,老头儿这辈子也还不清。”

“还不清就不必亲自还了。”豪迈的放下酒樽,他倒是很爽快,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的放缓语速,“让你的小孙女代而行之,你看怎么样?”

“代而行之?”爷爷像是为难极了。我亦屏着口气,不敢大喘。

“不错,倘若说我要带凤轲回山庄,凤老爷子可还同意?”

回……山庄?

屋子里的三人一时间心境各异。顾墨沉清闲的敲着手指等爷爷的回答,爷爷窘迫得说不出半句话,卢梅坡却是在一旁忍不住的大笑。

我脸色铁青,仿佛身子已经扎进了雪地里,挪不开半步。我自然不会以为那个蹭饭的是心仪于我或是感激多日来的治疗照顾。只是我们交集少之又少,甚至每次见面都是吵架斗嘴不欢而散,为何是我?

“顾公子!”只听咚的一声,里头忽然静寂了下来,静寂得甚至能听见有人的骨骼在微微发颤,“求顾公子放了轲儿,轲儿自幼便与单家订了亲,这门亲事是毁不得的啊!除了这桩事,老头儿愿做牛做马,全听顾公子的吩咐。”

我听了心里难过的紧。幼时的记忆逆着时间之河滚滚而来。小时候我性子极是顽劣,爷爷放心不下,去哪儿都要带上我。山上山下,城里城外,我在前头尽情的跑,爷爷在身后远远的喊着“轲儿小心”。有时会跑出爷爷的视野,待等被找到的时候,老头子的眼眶总是略微发红,抿着唇儿一语不发。

爷爷是我最亲的人。甚至抵过生身父母。

“凤老爷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顾墨沉也急了。

“墨沉兄。”卢梅坡干咳几声,轻轻说道,“你便放过人家吧。”

蹭饭的则是仿佛快要被气炸了,拳头在空中舞的呼呼作响,复而又灌几口酒:“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啊!我自当梅颇兄了解在下,怎么连你也以为我是对那老虎有意思?”

你才是老虎,你全家都是老虎。

“不是么?”卢梅坡狡黠一笑。

我掂着五味陈杂的心,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那么你要凤轲是作何用?”听闻与亲事无关,爷爷的语气这才松懈下来。

“……你可认识这个人?”默了半许,蹭饭的忽然一改不正经的态度,掏出一件物事咯噔摆在桌面。

“是他!他这是?……”

爷爷为何如此惊诧?他究竟看到了什么?那个他跟我又有何干系?真是越发的理不清了。

我决定还是先走为妙,继续偷听下去只会平添心烦,要找上我的自然迟早会来。梦洌那边儿已经离开一会儿了,再不回去只怕会惹出其他事端。

我提着斗篷,看着它才穿上不多时便沾满细雪和湿泥实在很是不忍。遂用手仔细的拭去一点一点污垢。

“谁!”竹屋中厉喝一声。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剑影划破青空,竹墙噼啪作响,竟在我面前划成两半。剑气逼得我连退三步,终而踉跄的跌坐在雪地里。

谁料我这么细微的动作,却暴露了掩藏了许久的身份。

“凤轲!”执剑的人愣住,惊诧的低喊出来。

尚未痊愈他便有这能耐将屋子劈成碎片,若是他再多些气力,只恐此时我也不能活命了。我摇摇头并未看他,心底亦没有丝毫愧歉之色,只是惋惜的捧起斗篷。

“轲儿!”被当众拆穿,爷爷的脸色难看之极。又惊又恐的扶起我,赶忙检查一番未有大碍才肯安下心。

“凤姑娘怎会在此地……”顾墨沉神色甚是不安,挠挠头顶,瞥了我几眼。

我的手搭在爷爷瘦如枯柴的手背上,方才的震荡让我站也站不稳,我瞧着他,笑道:“便是如公子看见的。”

“我……”他正欲说些什么。那边琴嫂正听见这惊心动魄的巨响慌忙赶来,见到爱屋被毁险些痛哭流涕坐在地上,察觉我在混这一列中却又是忍着不好发作。而罪魁祸首恍若只不过撕破了一张纸般淡定的朝她将胸脯拍得啪啪闷响,担保说修葺费用全包在他身上。实在不行,连工匠他也包了,必定还琴嫂一座一模一样的毛竹小屋便是。

琴嫂权衡着他穿着不凡,光是那把劈开屋子的剑就值不少钱的样子,再者一齐来的同僚卢公子出手也很阔绰,这才松开一直拽着顾墨沉衣襟的那只手。只是经此一番折腾,他尚未结痂的伤口又破裂开来,不住的淌出黑紫的鲜血。

琴嫂讨不到债,反而还要贴上自家的护院亲自送他回到城楼。我估摸着她大约此生都不愿再接待这个客人了。

慢吞吞的踱回二楼,酒席早已收拾干净,人也散尽,只剩梦洌安静的依窗坐着等我。他的眼睛幽深而柔软,像是苍穹上的星光般,我纵使心中有许多不悦也顿时开朗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卢梅坡:
卢梅坡,南宋诗人。生卒年不详。 历史关于他的记载很少,几乎没有,我们只能从他的诗词与别人的诗词中推测他简单的一些经历。 
因为是一张白纸,所以就自私的先拿过来用了。



6、风雪欲来⑥

7、风雪欲来⑥ 。。。 
 
 
绕着洛水走了一会儿,梦洌才将我送回城楼下。我心里装着听雪楼的那件事,走起路深一脚浅一脚,颠簸恍惚。每次欲要摔倒之际总有一双温暖的手托扶着。

夕阳染红了白雪,也染红了行人的影子。远处一列军队正乘马而归,枪缨冷冽,即便是用这火红的日光也暖不透。我捡回了魂,才发现梦洌正望着我轻轻的笑。

我亦对他笑,心里漫出一丝愧疚。在酒席上我便是心不在焉的模样,一路走来更是连他半句话也未听进去。可他依然待我赤诚之心。

“云齐他并无别的意思。”他十指轻柔的扶过我耳际的发鬓,脸色因沾染了晚霞微透着红光。

我这才记起那莽撞的少年叫的那一声嫂子,心里头仿佛是浸了蜜,又不由得觉得好笑,只要摇头说不打紧。

我瞧见他的唇角生硬的一顿,慢慢的眨了眨眼道:“你好好休息,明日,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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