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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幽明录·七情篇-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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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流玉曾为谢家血脉断绝而惋惜,没料到现在居然还有个谢家的子孙活着,还是谢七公子的儿子。
谢七谢从容人如其名,是个万事从容、风流懒散之人。无论文治武功,与其兄相比资质实在平庸,除了胡闹以外什么都不会,生平最喜欢的事便是与青楼女子亲昵调笑,每日美人在侧,美酒在手。这样一个风流浪荡子,留下的血脉是什么样子呢?
流玉很好奇。
她在伸手卷了卷臂上的披帛,眉头微皱,仔细回想。
谢洛城若是谢从容的儿子,会法术么?他由先代骠骑将军抚养长大,会武么?那一日的背影,看起来高挑瘦弱,到底是武功内敛,还是文弱书生?
他与楼向寒一起长大……流玉回想当年夺位之争时楼向寒的一举一动。
楼家是武将世家,代代出的都是血染沙场的好男儿。但楼向寒却是科举出身,是龙嘉十一年的状元,看起来不甚健壮的一个文人。他一开始做的官只是在史馆修史书,后来入了翰林院,投向当今圣上,一同对抗紫后。在那几年里,谋略、胆识、武艺都是上上之才。流玉从前与楼向寒接触不多,连见面都未曾超过三次,以为他身为楼家子孙却考了状元,也不过是个没胆识不懂精忠报国的迂腐酸书生。但在某次危急之时,流玉被紫后身边的影卫刺杀,竟是被楼向寒救下的。对战之时,流玉记得,楼向寒有一柄通体漆黑又像是透明一般的剑,与上古神剑湛泸十分相似。
湛泸在明君之侧啊,就是因为那把剑,流玉更加坚信,皇兄一定能成功的。
那一次遇刺,对手出手隐秘,重在灭口,因此下手十分狠毒。楼向寒在那一战中右手受了重伤,将流玉交给瘐维扬的人便匆匆离去了。那一刀应该将他的右手手骨都已经劈碎了,整个右手本应废掉,但楼向寒休息了三日,竟然完好无损地又出现在朝堂之上,叫紫后找不到破绽。流玉心中惊讶,曾问过晏昭明,晏昭明却只是笑,没有回答。现在看来,应该是谢洛城用了法术,将楼向寒治好了。
而那时谢从谨还在世,他是不是知道谢洛城这个人?
无论谢从谨知不知道,晏昭明却是一定知道的。
流玉忽然有些伤心。她以为自己与昭明哥哥是亲密无间的,是一同经历了生死过来的,应当没有什么么秘密。就连他对瘐维扬的心思,都会告诉自己,这岂不是肝胆相照的么?却原来他还是将某些事情瞒住了,比如说对皇位而言至关重要的幽明子。
朝堂毕竟是朝堂,宫廷一直都是宫廷,再怎么变,大明宫的月色都是凄冷的。染了血色的手和心,怎么可能相信别人呢?
即便是手足骨肉。宫廷中最提防的,不就是手足骨肉么?
流玉叹了口气,一刹那间十分想念自己在江湖的那五年。那真是最好最美的人生了,尽管身边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役成群。
至少还有那人在啊……
流玉摇摇头,将某些悲伤地叫人落泪的思绪摇出脑袋,邮箱了谢洛城的事。结果想来想去,还是脱离不了那个人。
法术这么神奇?居然能在短短的三天内将碎了的骨头治好?那么生死人、肉白骨呢?
流玉忽然有些心动,略微沉吟,叫道:“依依。”
依依应声而来,福身道:“请长公主吩咐。”
“带上令牌,我们出宫。”
“又出宫?”依依着急,“可您才刚回来没两天,圣上那里……”
“啰嗦,圣上那里我自有说法。”流玉挥手,“去取帷帽来。”
“……是。”依依应道,忍不住又问。“长公主,我们难道又要去那些小酒馆么?”她都怕了外头的男人了。
流玉笑道:“不,我们这次不去小酒馆,我们去小医馆。”
去看看那位谢家之后,是什么样子,有多大的本事。
爱…千秋岁…06 【06】
幽明馆在延康坊一条小巷子的尽头,过了一家糕点铺和一家书肆,门前有棵大乌桕树的便是。若是还认不出,便看那门上的匾额,上书“幽明馆”三字。那字迹苍劲古朴,法度端庄,一看便知书写之人是何等的严肃端正,决计不是谢洛城。
平日里大门是敞开的,自己进去便是。大堂上摆着案几,后边是一大排一大排的药柜,不用仔细闻,就能嗅到一阵淡淡的药香。除了案几和药柜,里头就只有一张竹榻供病人躺下了,可见主人是多么的懒散,连打理也不愿。
这医馆地处偏僻,除了周边的百姓,便只是一些知根知底的人会来,常常门可罗雀。懒散的主人平日里便不会在堂上坐着,更何况这金风细细的秋日午后。我们的谢洛城谢先生呀,现在正靠在廊前的,斜靠着柱子散着头发,手边一壶茶,一碟桂花糕。旁边坐着个同样散着头发的少年桑迟,还有那落拓剑士林远之。
“你们还真是与众不同。”林远之看了对面散发的两人一眼,笑道。“武林正道中都少有不束发的,你们身为文士,又不是那离经叛道之人,怎么也……”
“因为我们不是人嘛!”桑迟塞了满嘴的桂花糕,嘴角边都沾了好些细屑,要给北亭看见了,一定要一边叹息一边训人一边帮他抹去了。“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不是人?”林远之失笑。
自打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少年心肝儿都是玲珑剔透、干干净净的,天真可爱得紧。他该是给家里保护得极好,不经世事,所以根本不知道这三个字可不是什么好话。
桑迟本来担心自己说漏嘴的了,百忙之中抬头,却见林远之一副又是好笑又是摇头的样子,分明就是在说“这孩子什么也不懂啊”。他心中生气,刚想争辩,谢洛城却忽然道:“有客人来了。”
林远之侧耳却听,却什么也没听到。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脚步声到了门外。仔细听,这脚步声又轻又细,该是个女子。察觉到他说的是客人而不是病人,想想又是女子,林远之想着是否要回避,谢洛城却看了他一眼,笑着示意无妨。林远之放下心,算一算这人行走的速度,谢洛城竟然能在百丈之外听到,武功实在是深不可测。武林中少有武医双绝之人,能遇到一位已是幸运,想不到所见之人还有一颗淡泊之心。
林远之心中,对谢洛城又加了几分敬佩。
“有人么?”外头那女子已经进到了大堂中,大约是等了一下不见人影,便扬声叫道,“大夫呢?”
谢洛城正用纶巾包着头发,眼角余光不经意地一瞥,却见林远之听到那女子的声音时神色巨变,眼中又是惊喜,又是痛苦,又是悲切,百感交集之时,更添一分凄苦。谢洛城眨眼一笑,也不束发迎接了,扔给桑迟一个眼色。
“你又偷懒!”桑迟愤愤,“我要告诉楼木头,叫他罚你!”
谢洛城靠回廊柱,端了杯茶慢慢地吹着气,漫不经心又骄傲地道。“你去说啊。”
“哼!”桑迟明知就算楼木头秉公执法,谢洛城也有种种办法逃脱,心中更加气愤了。然而再气愤也不能耽误正事,这是北亭说的,于是桑迟只能扬声应道:“大夫在庭院里偷懒喝茶吃桂花糕呢!进来进来!”
外头一声轻笑,几声脚步声响,一个红衣丽颜的女子带着个青衣侍女走了进来。女子额上一朵红色花钿,明艳骄傲如凤凰。一双眼睛本是含笑的,却在进到庭院的一瞬间猛地凝固。女子脸色变得煞白,望着庭院中人,目光茫茫然不知落在哪里。
“你……”女子嘴唇动了好几下,才终于颤抖着说道。“你竟然……你果然……我……我……”女子神色几番变化,深吸了一口气,红了眼眶道:“你竟然真的是谢七公子的孩子,你果然是钦天监谢家的子孙。”
谢洛城眼角的余光瞥着林远之,看他脸上不动声色,目光平静无波澜,执着茶壶的手指却用力得发白。那茶壶是紫砂做的,哪里经得起他这么个武林高手用力一捏?不过一下子便“啪”的一声碎了。茶壶摔落,一壶热茶都洒在他的腿上,他竟全然不知。
最后还是桑迟惊叫道:“哎呀!烫不烫?”
林远之如梦初醒,一下子站了起来,满脸煞白,低头抱拳道:“武林草莽,实在是失礼,容在下先行告退。”说完也不等在场之人回答,自己先匆匆离去了。
谢洛城看着林远之脚步凌乱地离去,这才漫不经心地笑道,“谢七公子?这世上能为我爹爹动容至此的人实在是绝无仅有,我替我那浪荡子阿爹谢长公主垂青。”
流玉问道:“你知道我的身份?”
“我如何能不知?”谢洛城笑道,“长公主都要抢我夫君了,我岂能坐视不理?怎么说,我也是当朝幽明子,这点本事都没有,拿什么来保障圣上的江山?”
“夫君?”流玉笑了,“你倒是不介意,不怕谢七公子从地下跳出来教训你这不孝儿么?”
谢洛城淡淡道:“随便他,我阿爹做的荒唐事,可比我做的荒唐多了,他也好意思训我?再说了,幸福是我自己的,要别人的承认么?”
流玉皱眉,看他一直坐在那里,一点也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便皱眉道:“你既知本长公主的身份,怎么不起身行礼?”
“行礼?”谢洛城笑道,“于国而言,幽明子不需对六界之主以外的任何人行礼。于家么……且不说你进不进得了楼家,便是进了楼家的门,那也是妾,你当给我行礼才是。”
“你……”流玉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难得见到眉目如此清雅之人,清雅一词本该放在谦谦君子身上,君子如竹,浅笑端方。这人身上除了清雅,竟还有一份漫不经心的狂放不羁。委身男子之男子,世间本就少见,即便有,即便是两心如一,那也是要遮掩的。这谢洛城却如此不作避讳就承认为j□j子,眉间一份狂傲九分九分坦荡,真真是十分难得。
也难怪楼向寒说什么也不肯亏待他。这世间得一同心人亦是不易,何况两心如一长相守?
流玉心中蓦地一痛,几乎落下泪来,却依旧强自欢笑着点头道:“如此人物,难怪楼向寒不惜得罪皇室。”
谢洛城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问道:“长公主万金之躯,难道今日就是来看看我长的是狐媚妖冶还是手段无双的么?”
“你不必害怕,我没什么恶意,不过就是看看而已。”流玉笑道,“听闻你住在一个小小的巷子里,还开着个医馆聊以为生,心中不免怜悯。你这医馆……”她左右扫了一眼,笑道。“我不愿亏待你,亦不舍得对你们这双有情人,你有什么要的,吃的穿的用的,都可以派人到宫中告知与我,我立刻给你办,也算是一点补偿。”
谢洛城饶有兴味地问道:“要什么都给么?要写文书么?要给理由么?”
流玉笑着点头道:“什么都给,不需理由。不过我很好奇你会需要什么。”
“长公主放心,寻常珠宝什么的,我没放在心上。”谢洛城眨了一下眼,笑道。“等我想到了,会派我家楼大人到宫中告诉长公主的。到时候,还请长公主到时候莫要食言。”
流玉柳眉一扬,傲然道:“敬武流玉所说之话,还未曾有不算数的!”
谢洛城点点头:“如此,那边请长公主回吧。幽明馆今日关门,我到京兆府找我家楼大人去。”
流玉点点头,不再多说一句,转身走。她一离开,谢洛城便跟着慢慢悠悠地出门了,剩下一个桑迟看着桂花糕犹豫了又犹豫,不知是吃完桂花糕跟着去京兆府找北亭呢,还是留在这里照顾病人。
“桑小哥,”林远之这时才换好了衣服走出来,在桑迟旁边坐下,客套地问道。“那位公主来这里做什么?”
“是长公主,不是公主。公主是皇帝的女儿,她是皇帝的妹妹。”桑迟一本正经地纠正,又愁苦地皱了眉。“长公主来挑衅洛城呢!”
“挑衅?为何?”
“因为楼木头是洛城的,可是长公主要抢了楼木头啊。”桑迟一边吃一边皱眉,“怎么办啊,洛城今天奇奇怪怪的,难道真的要让那个长公主嫁楼木头吗?”
“嫁……?!”林远之的脸色忽然煞白,“她要嫁人?谁?”
“就是楼木头啦!”桑迟重复了才发现人家不知道楼木头叫楼木头,便解释道。“楼木头就是京兆尹楼向寒,当朝大员哦,很厉害的!”
可惜林远之没听见。
爱…千秋岁…07 【07】
谢洛城的脾气,除了楼向寒,谁也摸不透。他平日里说笑逗人习惯了,话里半真半假,亦真亦假,真假难分。除了楼向寒,谁也弄不清楚他几时是认真,几时是玩笑。
这天夜里,已将近子时,流玉看了许久的书,正在房里宽衣,准备入睡。忽然有侍女在屏风外禀报道:
“禀长公主,京兆尹楼向寒殿外求见。”
“楼向寒?”流玉挑挑眉,想想这长安城里,除了一个瘐维扬是随意出入宫廷之外,也只有个楼向寒是有出入禁中的令牌的。只是这个端正守礼的人怎么会在深夜拜访她呢?男女有别,传出去他就不怕声誉受损么?
他不顾及家里那一位了?
流玉将散了的头发挽起,重新穿了外衣,坐在屏风后吩咐道:“请他进来。”
侍女应了一声,不多时便将楼向寒请了进来。楼向寒在屏风外一丈远行礼,道:“微臣楼向寒拜见敬武长公主,事出紧急,故而深夜求见,万望长公主赎罪。”
“楼大人免礼。”流玉道,“不知楼大人遇到了何等紧急之事?我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但说无妨。”
“谢长公主。”楼向寒再行了礼,“微臣深夜拜访,乃是向长公主求一颗千年鲛人珠。”
南海之南有鲛人,对月流泪,泣泪为珠。鲛人珠是华夏中原千金难求的宝物,何况是千年鲛人珠,简直是天下至宝。华夏万里,也不过寥寥三颗,分与先帝的三个子女。楼向寒出身将门,为人又一向视名利富贵为朽木尘灰,怎么会巴巴的在深夜来求一颗千年鲛人珠呢?
“原来是鲛人珠,那还真的只能来找我了。这鲛人珠虽是天下至宝,除却做装饰,却没甚用处,不知楼大人深夜巴巴的来找我要,是为了什么?难道……”流玉的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难道是给‘家室’逼来的?”
“确实是洛城让微臣来拿的鲛人珠,”楼向寒也不隐瞒,坦荡承认,这一点与谢洛城相似。“他急需一颗千年鲛人珠救人。”
“救人?”流玉声音里的笑意更甚,“我倒不知,一粒珍珠能救什么人,难道是给人赎身么?”
楼向寒的声音依旧严肃:“鲛人珠乃是鲛人泣泪所生,珍珠里带着鲛人灵气,不同于一般珍珠内里是砂砾,沾血之后可引出蛊虫。幽明馆中有位江湖剑士中了南疆的噬魂蛊,若没有鲛人珠做引,只怕活不过明日。”
“剑士?!”流玉的声音里有些颤抖,连一旁的依依都察觉到了。“他……怎么这么严重?”
“若非紧急,岂敢深夜求见,贸贸然进入长公主深闺。”楼向寒一揖,“事情紧急,那剑士的性命就在长公主一念之间,请长公主定夺!”
流玉不敢有片刻的犹豫,立即将脖子上的鲛人珠取了下来,交给依依吩咐道:“依依,拿去给楼大人!”
依依刚要福身行礼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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