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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喜事-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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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显见裴大似乎没有受什么伤,总算放心,伸手把他拉到身边来,又对赵康说,“赵康,朕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最后一次对你让步。往后,你若再敢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朕必将用国法处置你!你好自为之。”
赵康吊儿郎当地笑笑,“九叔叔慢走,侄儿记下了。”
回去的马车上,裴大一直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动弹。沈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糕点递到他面前,“饿了吧?吃些东西填填肚子。”
裴大摇头,更加抱紧双腿,戒备得像是一只落入狼窝的小兔。
沈括无奈地看了赵显一眼,赵显摆了摆手,“不要勉强他,既然不吃就算了吧。”
“你……真的是我爹吗?”裴大用极小的声音问。
赵显看着他,知道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如果你不觉得我没有资格的话,我确实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爹……不是府库的编修,沈流光吗?”
“那是我在北朝时,曾用的身份和名字。”
裴大忽而握紧拳头,声音如铁,“这么说,这么多年来,你根本没有死。你好好地活着,还是一国的皇帝,却对我娘,我,还有妹妹不问不闻!”
沈括急忙要解释,“不是的殿下,您听老臣说,皇上他……”
裴大抬起头,眼里涌出泪来,“娘叫我不要怨你,她说至少我和妹妹要知道,你是带着对我们的爱离开人世的。你知道这几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娘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有多辛苦吗?你知道别人说我是没有爹的孩子的时候,我为了不让娘难过,只能偷偷地跑到你和爷爷的墓碑前去哭吗!当我们尝遍人间冷暖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享受荣华富贵,你在与你的皇后伉俪情深!”
赵显没有开口辩解。这些年他们过得如何,他心里最清楚。也知道一旦亮明了身份,这个孩子望着他的眼神也将不再清冽。
“我爹不是你!我爹是沈流光,他已经死了!”裴大忽然站了起来,冲外面喊,“停车!”
车夫受到惊吓,急忙把马车停下来,马车里的人都猛向前倾了一下。
沈括问裴大,“殿下,您要干什么?”
“回家。我不要跟这个人在一起。”裴大去掀马车帘子,又回头看了赵显一眼,“我讨厌我的脸,我讨厌我的名字,我讨厌你。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在我和我娘面前出现!”他跳下马车,奋力向前跑去,满脸都是泪水。从他懂事起的几百个日日夜夜,他一直思念的人,一直敬爱的人,如今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他却不知所措,只能远远地跑开,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感情去填补内心的那个缺。
沈括跟着跳下马车来,追着裴大跑。没有追几步,就撞上了找来的阮吟霄和裴凌南。
裴凌南看到裴大,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她一个箭步冲上前,牢牢地把他抱进怀里,“光儿,谢天谢地,你平安无事!”
“娘!娘!”裴大抱着裴凌南嚎啕大哭。
沈括转身想偷偷走掉,阮吟霄已经看见了他,“请留步!”
沈括想,这件事情,他们早晚得知道,索性此刻就亮明了身份,也不用再躲躲藏藏了。于是,他回过身来,行了个礼,“丞相,凌南,好久不见了。”
乍一听到这个声音,裴凌南和阮吟霄都惊愣住。待看清楚眼前所站之人的相貌之后,裴凌南难以置信地叫了起来,“爹?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敢当。在下是南朝的大将军沈括。”
“爹,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明白?你说你是沈括?”
“对不起凌南,当年我隐瞒身份,欺骗了你。”沈括低头,觉得无颜面对眼前的人。
裴凌南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裴大抱着她的腿说,“娘!南朝的皇帝说他是我的亲生父亲,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孩儿!”
裴凌南微微张开嘴,听到这个消息,她更为震惊。她来不及思考更多,只觉得心里有一块悬空的地方,忽然踏实了,好像期盼很久的那个结果终于出现。哪怕那个结果要比现实本身,更难被接受。
沈括缓缓道,“流光他其实就是崇光皇帝。当年被自己的大哥迫害,不得已背井离乡,隐姓埋名。五年前北朝欲发动南伐,南朝皇帝病危,急急地把他找了回来,继承皇位。”
裴凌南的声音微微发抖,“所以,他还活着?他就是崇光皇帝?”
沈括点了点头,慢慢退到一边,让跟过来的赵显和裴凌南面对面。
孤绝的月光铺洒在两人之间那段不长的距离上,像是琉璃的白。赵显把手伸到面具上,慢慢地摘了下来。这个转瞬的过程,却让裴凌南经历了数种的感情变化,它们像是被囚禁的飞鸟一下子冲破了桎梏,扑腾腾地冲出了她的身体,让她受到极大的冲击,而脚步不稳。
梦里三生,她在思念里坚毅,在思念里老去。
这样的信念已经成为精神的支柱,一旦被击垮,灵魂好像也要脱离了身体般。
她的眼中,渐渐地涌出了泪。眼前站着的人,让她渴望到心痛,让她想念到疲累。明明是这么炙热而又迫切的感情,转瞬却被另一种强大的力量撕裂。她转身跑开。
“凌南!”赵显追上去,抓住她的一只手臂,把她转到自己眼前。
“你想让我说什么?你现在想让我说什么,沈流光!”裴凌南仰头看他的脸,泪水像是绝了堤一样,“你骗了我整整十五年!你为什么不骗我一辈子?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你听我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裴凌南挣脱开他的手,摇了摇头,“我一个字都不要听,你没有资格向我解释!如果你还顾念一丝一毫的情分,就放过我儿子。”
赵显的脸色苍白如同透明。他慢慢地放下了手,什么都不再说。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裴凌南走到他面前,把手伸出去,“你把这个取下来。”
赵显一看,是在夜色中发出微弱光芒的明月流金。这不仅是一段过往,亦是一个证明。他往后退了一步,极力摇了摇头,裴凌南却坚决地说,“誓言已破,信物无用。你把它给你的皇后,比给我这个无关之人有用得多。这是你娘的遗物,我不想破坏它。”
“凌南!”他的语气中已经透露了哀求。
“沈流光,我只给你这一次完整取下它的机会!”
赵显无力地伸出手,在明月流金上动了动,它便脱落下来,落在他的掌心里。他别过头,落下两滴泪来。
“今夜,我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往后,你我再也没有什么瓜葛,你自己保重。”裴凌南昂首阔步地离开,留那个消瘦的影子独自淹没进苍茫的月色里。
阮吟霄抱着裴大,认真地听裴凌南若无其事地说话。她往日里安静,今夜却滔滔不绝。他不出言打断,只是把手帕递给她。因为她虽然笑着,泪水却总是从她的眼角挣落。他也很震惊,调查的时候,只是怀疑沈流光与南朝有某些关联,没想到居然是崇光皇帝。更没想到,再相见,居然是这样的一种场景。
回到驿站,裴凌南先安置好已经睡着的裴大,然后借口劳累,早早地回房睡觉。
临睡前,阮吟霄打了一盆水,要去敲她的房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极力压抑的哭声。
他叹了口气,端着水回了自己的房间。
花事三十二
第二天,崇光皇帝的一道圣旨,让举国上下为之震动。
因为他竟于壮年之时,颁布旨意,立一心想要谋害他的昭王为储君。
百姓们排山倒海地跪在宣德门外,高喊着要皇帝收回成命。这不是把老虎养在身边么?
重臣也纷纷进宫,跪在仁政殿外,请求皇帝三思。虽然老论迫切希望立下储君,但他们还没计划周全,皇帝怎么就提前行动了?
可他们的请求,皇帝都听不到了。因为颁布这道旨意,是皇帝在失去意识之前下的最后一个命令。
昭王赵康装模作样地去城外溜了一圈,就承恩入了金陵城。
内医院的首席医官跪在景福宫门外,战战兢兢地向翁怡君禀报赵显的病情。他越说越心虚,越说越恨不得马上告老还乡。再这样下去,他不是被皇帝杀了,就是被皇后砍了,反正横竖都是个死。
“所以你的意思是,皇上现在很凶险?”
“是,先前遭到暗杀的时候,被凶徒重伤了几次。虽然都捡回命来了,但是龙体已经受到了极大的损伤。现下……现下又积劳成疾,恕臣直言,心神俱损,恐怕,恐怕……”
“你是南朝最好的大夫,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把皇上治好!”
“臣一定尽力,娘娘。”医官说完又匆匆忙忙地回了景福宫中。
翁怡君的痛症发作,几乎要体力不支地倒下去,但想起孤立无援的皇帝,又强打起精神来。她招来内侍问到,“今日北朝的使臣有何活动?”
“本来昨日要进行的会谈,将会在今日进行。”
“在何处进行?”
“集英殿。”
翁怡君点了点头,迈步向集英殿的方向走去。
阮吟霄本想让裴凌南休息,不用出席今日的会谈。可是裴凌南却起了个大早,顶着两个灯笼一样的眼睛,若无其事地出了门。坐上马车,阮吟霄问,“今天的和谈,皇帝可能也要出席,你……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是北朝的使臣,不能无端缺席这么重要的会议。走吧。”
集英殿上,南朝的官吏早就已经入座,严阵以待。阮吟霄和裴凌南刚刚入座,南朝的一个大臣便说,“陛下已经下旨立昭王殿下为东宫,此次的和谈太子殿下也会出席。”
闻言,南北朝官员皆是大惊。连翁照帆本人似乎都没有想到。
但赵康已经到了门外,众人只好起身,恭迎他入座。
赵康穿着东宫的红色袍服,一脸春风得意。他的长相不赖,宽额高鼻,本该是厚道之人,然而一开口,就让北朝的使臣感觉到了浓浓的敌意,“皇上身体不适,没办法跟你们谈边境贸易的事情。就我认为,也没什么好谈的。你们北朝又穷又没有好东西,凭什么让我们把茶叶和丝绸卖过去?这不是明摆着占我们便宜。”
阮吟霄沉了脸色,仍然是好言好语,“南朝以仁治天下,殿下应该明白,重开边境贸易不仅仅是关乎国家的利益的大事,也关乎边境上的百姓。这些年,他们饱受不能经商之苦,明明近在咫尺,彼此有对方需要的东西,却碍于法令不能交易,日子过得极为辛苦。东宫殿下要是肯为百姓多想一想,便不会觉得北朝这次的目的只是来占南朝的便宜。”
南北两朝的大部分官员都觉得有理,点了点头,没想到赵康却说,“丞相,收起你那一副假仁假义的嘴脸。谁都知道北朝这么巴巴地与南朝签订贸易,是因为北朝今年国库亏了空,想要从百姓身上多征点税?征税自然得有眉目,于是便拿什么边境贸易做起了文章。”
赵康如此刁难,分明不打算恳谈边境一事。坐在一旁的裴凌南插嘴道,“这次邀请使臣团的是崇光皇帝。既然太子和皇帝的政见不合,我想我们和皇帝直接谈会比较好。”
“放肆!哪里来的不知羞耻的女人,居然敢在男人议事的地方大放厥词!”赵康装腔作势地拍了一下桌子,恶言相向,把裴凌南气得火冒三丈。她冷冰冰地盯着赵康,不怒反笑,“殿下你要跟我论资格?如果说在南朝男女没有共事的权利,那么你这个没有被皇帝授予任何实权的东宫,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对两国的国家大事评头论足?”
“好大胆的女人,居然敢跟我这么说话?来人啊,快把她抓起来!”赵康盛怒之下站起来,叫来了禁军。
越香凌闻讯赶过来,恭敬地问道,“殿下,请问发什么了什么事?”
“把这个侮辱我的女人抓起来!”
越香凌看了裴凌南一眼,稳当地说,“殿下,他们是使臣,这样不好吧?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况是和平时期?”
“我管你什么使臣,就算是北朝皇帝在这里,也照抓不误!”赵康盯着越香凌,提高了声调,“指挥使,你怎么还不动手?敢公然违抗一国太子的命令不成!”
越香凌左右为难,阮吟霄手握成拳,正准备出招的时候,集英殿外,内侍高喊了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连忙躬身行礼。
翁怡君大步走进殿内,环视了一圈之后,发现有很多禁军,便问道,“发什么了什么事?会谈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禁军?太子?你不好好呆在东宫,来集英殿做什么?”
“皇后娘娘,我只是在处理国事。”
翁怡君挑眉道,“好大的胆子!你有什么资格处理国事?皇上明令把这次两国和谈的事情交给礼部尚书,与你何干?马上出去,返回你的东宫殿。否则本宫就派人拉你了。”翁怡君指着门外,用不容置喙的眼光盯着赵康。谁知,赵康竟慢慢直起身子,诡异地笑了,“您说我没有资格处理国事,难道后宫就可以干政吗?”
“你……”翁怡君握紧拳头。
北朝的官吏见南朝的中宫和东宫势同水火,皇帝又不知所踪,便知道此次的和谈大大的不妙。有人低声向阮吟霄禀报道,“丞相,不如等崇光陛□体好转之后再继续谈判?眼下,北朝的官员实在不适合再呆在这里。这毕竟是南朝的家务事。”
阮吟霄一听有理,便抱拳对翁怡君道,“皇后娘娘,看来今日的和谈无法继续了。我朝仍然坚持我朝的观点,既然是崇光陛下邀请我们来的,贸易一事便只与陛下谈。等陛□体好转了,我们再进宫。此刻便先行告辞了。”
翁怡君带着歉意,微微点头,让内侍送北朝的官员出去,又对内侍交代了一番。
翁照帆看见北朝的官员都离开了,这才说话,“恕老臣直言,殿下刚刚的行为极为不妥,有损我国国威。”
“老东西,凭你也敢说我!”赵康毫不犹豫地给了翁照帆一拳,直把翁照帆打得摔到地上。翁照帆为官多年,是老论中的领军人物,赵康此举激怒了大部分官吏。翁怡君上前把翁照帆扶起来,怒视着赵康,“赵康!你别以为当了储君,就能为所欲为,这个国家的皇帝还不是你!来人啊,把太子给本宫拉回去,让他面壁思过!”
越香凌领命,叫人强行把赵康给拉了出去。赵康被拉走的同时还叫嚷着,“你们给我等着!我早晚要你们好看!”
翁怡君闭上眼睛,更加忧心忡忡。
阮吟霄和裴凌南行到宫门口,一个内侍小跑上来,拦住了裴凌南,“裴大人请留步。”
“何事?”
“皇后娘娘有请。”
裴凌南看了阮吟霄一眼,阮吟霄开口道,“不知皇后娘娘找裴大人有何事,可否明说?”
“小的不知,小的只是奉命行事,请裴大人行个方便。”
裴凌南点头,“好,你前面带路吧。”
花事三十三
内官带裴凌南走到景福宫外,裴凌南见前方的玉栏上倚着一个富贵的丽人。
内官小跑上前,“娘娘,人带到了。”
翁怡君先是向裴凌南这边看过来,点了点头,才对内官说,“你退下吧。”
黄昏把整个皇宫笼罩进了一片橘黄里,白鸽擦着天际线飞过,落下“咕咕”的几声鸣叫。翁怡君执着缂丝团扇,一身水色大袖,端庄典雅。她走到裴凌南的面前,轻柔地微笑,“早就想见见你,这样把你叫来,你不会见怪吧?”
裴凌南虽然不讨厌她,但是一想到她是沈流光的原配,心里就有疙瘩,淡淡地应道,“娘娘找我有什么事?”
翁怡君亲切地执起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你告诉我,皇上,真的那么不可原谅吗?”
裴凌南无法做出回答。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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