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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黑暗的故事-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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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天早晨,正当父亲拎着磨损不堪的手提箱前去上班时,看见我两眼泪汪汪地朝正在死去的幼芽弯下腰,全神贯注用未经允许便从浴室药箱里拿出来的滴鼻剂或滴眼液尽自己最后一丝努力来营救,正在给枯萎的幼芽上药,每棵一滴。在那一刻,父亲对我萌生了怜悯之情。他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拥抱我,但立即又把我放了下来。他显得茫然,尴尬,几近困惑。离开时,他仿佛从战场上逃跑,点了三四下头,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而不是对我说话,他说:“我们看看还能做些什么。”
在热哈维亚的伊本加比罗尔大街,曾经有座名叫拓荒者妇女之家的建筑,或者也许叫作劳动妇女农场之类的。在它身后,是个小型的农业保护区,占地只有四分之一英亩,种着果树、蔬菜,饲养家禽和蜜蜂。50年代初期,本——兹维总统著名的官方工作房屋将在这里拔地而起。
父亲下班后去了这个试验农场。他一定是向拉海尔·延内特或是她的某位助手解释了我们种植作物失败的整个事情,寻求建议与指导,最后离开那里,乘坐公共汽车回家,怀里抱着一个小木箱,木箱的土里有二三十棵健壮的秧苗。他把战利品偷偷放进屋里,背着我把它藏在洗衣筐后面,要么就是藏到了厨房的橱柜下,一直等到我睡熟后,才悄悄走了出去,携带着火把、螺丝刀、英勇的锤子和裁纸刀。
我早晨起来时,父亲用某种不容置疑的声调向我宣布消息,如同在提醒我系紧鞋带或者是扣上衬衣扣,他眼睛没有离开报纸,说:“好啊。我印象中你昨天的药对我们的病中植物奏效了。你干吗不亲自去看看呢,殿下,看看有没有好转的可能?或者只是我个人的印象。请去查查,回来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看看我们的想法是否一致,多多少少,怎么样?”
我的小幼芽,昨天是那样的枯黄,像一棵棵悲伤的稻草,一夜之间仿佛被施了魔法,突然变成了生机勃勃的茁壮秧苗,健壮,充满活力,绿油油的。我站在那里呆住了,仿佛让十或二十滴滴鼻剂或滴耳剂的魔力弄得不知所措。
继续定睛观察,我便意识到奇迹甚至比乍看之下更加伟大。萝卜苗夜里蹦到了黄瓜地,而萝卜地里,栽上了一些我根本就不认识的植物,大概是茄子,或是胡萝卜。最为奇妙的是,在左手边的一排,也就是我们曾经撒了西红柿种子但没有发芽的地方,也就是我觉得一点也不必使用魔滴水的地方,现在竟然长出了三四株小灌木,嫩枝上绽出了黄色的花蕾。
一个星期过后,疾病又一次侵袭了我们的花园,死亡的苦痛又一次降临,幼苗垂下了脑袋,又一次开始流露出大流散期间受迫害的犹太人那种病容与孱弱,它们的叶子耷拉下来,嫩枝枯萎了,这一次无论是滴鼻剂还是咳嗽糖浆都无济于事,我们的菜地正在干涸、枯死。四根桩继续在那里立了三四个星期,与之相伴的还有脏兮兮的线绳,接着它们也死去了,只有我的希特勒稻草人茂盛的时间稍长一点。父亲在探讨立陶宛浪漫传奇故事的起源或从小说在行吟诗歌中的诞生中寻求安慰。至于我,则在院子里布下了星系,里面遍是奇怪的恒星、行星、月亮、太阳、彗星,我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进行冒险旅行,也许在其他星球上可以找到生命的迹象?
【注释】
'1' 大卫和歌利亚的故事出自《圣经·撒母耳记上》第17章。喻指以弱抗强。
'2' 特洛伊城,《荷马史诗》中描绘的希腊古城。
32
一个夏日的傍晚。那时一年级已经结束,或二年级刚刚开始,或处在两者交替的夏天。我独自一人待在院子里。其他的人都走了,没有带我,达奴什、阿里克、乌里、鲁里克、伊坦和阿米,他们都去特里阿扎丛林斜坡上的树林中寻找那些玩意儿,但因为我不吹那玩意儿,所以黑手党们不接受我。达奴什在树林里找到一个,里面满是臭烘烘已经风干的胶脂状物,他在水管下把它洗了洗,谁要是没有力量将它吹起就不配进黑手党,谁要是没有胆量像个英国士兵那样套上它撒点尿,黑手党就不会考虑接受他。达奴什向大家解释它的运作原理。每天夜里,英国士兵把女孩子带到特里阿扎丛林,在那里,在黑暗中,就会发生这样的事。首先他们长时间地接吻,接着他把她的身体摸个遍,连衣服底下也摸了。接着他把两个人的内裤都脱了,戴上一个这个东西,他趴在她身上等等,最后,他尿尿了。发明这个东西就是为了让她一点也沾不着尿。特里阿扎丛林每天夜里都发生这样的事,大家每天夜里都干这样的事。就连老师苏斯曼太太的丈夫夜里也对她干这样的事情。就连你们的父母。对,你们的父母也干。你们的父母也干。大家都干。这使你们的肉体体验各种快乐,强健肌肉,还对净化血管有好处呢。
他们不带我就都去了,我父母也不在家。我自己躺在院边晾衣绳后面的混凝土地上,观看白昼的留痕,穿着背心感到身下的混凝土冰凉而坚硬。思考,然而未抵达最终结果,所有坚硬所有冰冷的东西都会永远坚硬冰冷下去,而所有柔软温暖的东西只有眼下才会柔软温暖。最终,一切都会转向冰冷坚硬一边。在那里,你不行动,不思考,不感受,不给任何东西以温暖。永远不。
你躺在那里,后背和手指着地,找到一块小石子,将它放进口中,嘴可以品尝出灰尘、石膏以及其他某种似咸非咸的东西。舌头可以探测各种小小凸出与凹陷,仿佛石子是和我们人类一样的世界,有高山,有低谷。倘若表明我们的地球,甚至我们整个宇宙,不过是某些巨人院中混凝土地上的小石子又该如何?倘若一会工夫之后某个巨型孩子,你想象不出他有多巨大,他的小朋友取笑他出去时没有叫他,那个孩子只用两根指头拿起我们整个宇宙,放进口中,也开始用舌头探测又该如何?他也会想,他嘴里的这块石子也许确实是整个宇宙,有银河,有太阳,有彗星,有孩子,有猫,有晾在绳子上的衣服?天晓得,或许那个巨大男孩的宇宙,我们在他口中不过是一块石子的男孩,实际上只是一个更巨大男孩的院子里地上的一块石子,他和他的宇宙,等等,就像俄罗斯套娃,石子中之宇宙,宇宙中之石子,石子寓于宇宙,宇宙寓于石子,无论其形状大小都是如此?每一宇宙都是石子,每一石子都是宇宙。直至它开始令你脑子旋转起来,与此同时,你的舌头开始探测石子,好像它是块糖,现在你舌头本身有了白垩的味道。再过六十年,达奴什、阿里克、乌里、鲁里克、伊坦和阿米以及黑手党里的其他成员将会死去,而后记住他们的人也会死去,而后便是把记住所有记住他们的人均能记住的人。他们的骸骨将会化作石子,与我口中的石子一样。也许我口中的石子是三万亿年前死去的孩子?也许他们也到丛林中寻找那些玩意儿,因为有人没有力量将其吹起戴上就奚落他?他们也把他一个人丢在院子里,他也背朝苍天躺在那里,口中含块石子,石子曾经也是个孩子,孩子曾经也是个石子。晕。与此同时,石子也得到了些许生命,不再那么冰冷坚硬了,它变得潮湿温暖,甚至在你口中搅动起来,并在你的舌尖轻轻恢复了痒感。
在篱笆墙那边柏树后面的伦伯格家,忽然有人打开电灯,但是躺在这里,你看不见谁在那里,是伦伯格夫人还是淑拉或伊娃开的灯,但是你可以看见黄色的灯光像糨糊一样泻出,它那么稠密,难以洒落,它几乎无法动弹,太稠密了,简直无法沉重地行进,像黏性液体那样行进,它昏黄、单调、迟缓,就像黏稠的内燃机机油穿过微风缭绕、近似灰蓝的夜空。五十五年后,当我坐在阿拉德花园里的桌子旁边,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夜晚时,与那个夜晚非常相像的微风泛起,今夜邻居家的窗子里再次流出黏稠缓慢昏黄的灯光,如同黏稠的内燃机机油——我们彼此相识,我们彼此相识已久,似乎惊喜不是很多,但是却有。耶路撒冷院中那个口中含石之夜没有来到阿拉德这里,令你想起已经忘却的东西,或重新唤起旧日的渴望,而是与之相反,它来袭击这个夜晚。就像某个你认识很久的女人,你不再觉得她吸引人或者不吸引人,不管你们何时见面,她总是多多少少说几个相同的陈腐词语,总是向你报以微笑,总是以熟悉的方式拍拍你的胸脯,只有现在只有此次她不是这样,她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你的衬衣,不是出于偶然,而是用她整只手,贪婪,孤注一掷,眼睛紧闭,她的脸仿佛因痛楚而扭歪,决意要随心所欲,决意要洒脱一回,她不再介意你,不介意你的感受,不管你愿不愿意,和她有何相干,现在她非做不可,她不能自已,她现在伸出手臂,像鱼叉一样袭击你,开始拉拽你,撕裂你,但实际上拉拽的人不是她,她只是用手去戳,你是那个拉拽并写作的人,拉拽并写作,像条身上插着鱼叉刺的海豚,拼命拉拽,拉拽鱼叉以及拴在上面的绳索,以及拴在绳索上的捕鲸枪,以及固定捕鲸枪的捕鲸船,它拉拽搏斗,拉拽着逃跑,拉拽着翻滚进了大海,拉拽着潜入黑暗深处,拉拽,写作,再拉拽;倘若用尽最后的力气再多拉一次,它也许会从插入肉身的东西中解脱出来,从咬住你、嵌入你体内不放过你的东西中解脱出来,你不住地拉拽,它只一个劲儿地咬住你,你越拉拽,它就嵌入得越深,对于这种越嵌越深、伤你越来越重的损伤,你永远也无法报之以施加痛苦,因为它是捕获者,你是猎物,它是捕鱼者,而你只是被鱼叉叉住的海豚,它施与,你接受,它是那个耶路撒冷的夜晚,而你在阿拉德的这个夜晚,它是你死去的父母,你只是拉拽,继续写作。
其他的人都去了特里阿扎丛林,没有带我,因为我没有力量吹那玩意儿,我仰面朝天躺在院子一端晾衣绳后面的混凝土地上,观看日光渐渐退去,黑夜即将降临。
我曾经从阿里巴巴的洞里观看。当外婆,我妈妈的妈妈,从克里亚特莫兹金边上的沥青纸简易住房来到耶路撒冷,朝我妈妈大光其火,朝她挥舞熨斗,眼睛忽闪着用夹杂着意第绪语的俄语和波兰语向她喷出可怕的词句时,我在衣橱和墙壁间的夹缝里看到了这一切。她们二人都没有想到我就挤在那里,屏住呼吸,仔仔细细看到了一切,也听到了一切。妈妈对她母亲那雷鸣般的咒骂没有回应,只是坐在角落里那把靠背掉了的硬椅子上,笔直地坐在那里,双膝并拢,双手一动不动地放在膝上,双眼盯着双膝,仿佛一切都以她的膝盖作为依靠。妈妈坐在那里像个受罚的孩子,她母亲一个接一个向她抛出恶毒的问题,所有的问题都夹杂着咝咝的发音,她一声不吭,不予回答。她的持续沉默只令外婆倍加愤怒,她似乎丧失了理智,眼睛忽闪着,脸狂暴如狼,张开的嘴角挂着白花花的唾沫星子,尖利的牙齿露了出来,她把手里滚烫的熨斗一扔,好像打在墙上一般,接着一脚踢开熨衣板,怒气冲冲地冲出房间,使劲把门一关,所有的窗户、花瓶和茶杯都在震颤。
我妈妈,没有意识到我在观看,站起身开始自罚,她扇自己的脸颊,撕扯自己的头发,抓起一个衣架,用它击打自己的脑袋和后背,直至泣不成声。我在壁橱和墙壁间自己的空间也开始默默地哭,紧紧咬着双手,以至于出现了手表刻痕般的牙印,非常疼痛。那天晚上,我们都吃了外婆从克里亚特莫兹金边上的沥青纸屋里带来的味道甜美的鱼冻丸,鱼冻丸和甜甜的煮胡萝卜一起盛在一只可爱的盘子里,他们相互之间谈论着投机商和黑市,谈论国有建设公司和私人企业以及海法附近的阿塔纺织厂,他们吃的最后一道食品是煮熟的水果色拉,我们管它叫蜜饯,也是我外婆做的,样子像糖浆一样可爱,黏糊糊的。我的奶奶,从敖德萨来的那位施罗密特,彬彬有礼地吃完了蜜饯,用张白纸巾擦擦嘴唇,从皮手包里拿出口红和小化妆镜,重新描唇线,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把红毛犬鸡巴似的口红收回到套子里,发表评论:“我该跟你们怎么说呢?我平生从未尝过这么甜美的甜食。上帝一定钟爱沃利尼亚'1' ,因此给它裹上了蜂蜜。就连你们的糖也比我们的甜,你们的盐、你们的胡椒也散发着甜味,就连沃利尼亚的芥末也有一股果酱味儿,辣根、醋、大蒜都非常甜,你用它们能让死亡天使变得甜美。”
她说完这些话,立即沉默下来,好像是惧怕愤怒的天使,她怎么敢如此轻薄他的名字。
我的外婆,我妈妈的妈妈,此时脸上露出愉快的微笑,一点也没有恶意或幸灾乐祸,而是好意的微笑,那微笑纯洁无瑕像小天使在歌唱,对于她做的食品足以使醋、辣根甚至死亡天使变得甜美的指控,伊塔外婆对施罗密特奶奶只说了一句中听的话:“但不是你,我的亲家母!”
大家都还没有从特里阿扎丛林回来,我依旧躺在混凝土地上,土地似乎不那么冰凉坚硬了。柏树梢上的夜光更加冰冷灰暗。在令人敬畏的高高树梢上,屋顶上,在大街、后院、厨房里轻轻移动的所有东西上面,在高处飘浮的尘土、卷心菜和垃圾气味里,在仿如天空之于大地的高处鸟鸣中,在沿路而下的犹太会堂里断断续续传来的祈祷者的哭腔中,仿佛有人正在屈服。
高不可及,清晰无比,漠然冷淡,它现在开始展开,在热水器之上,在晾在这里每座屋顶的衣物之上,在遭遗弃的破烂和野猫之上,在各种渴望之上,在各家院子里所有的瓦楞铁制披屋之上,在阴谋、炒蛋、谎言、洗衣盆、地下战士贴的标语、罗宋汤、遭到毁弃的荒凉花园、往昔一片果园里遗留下的果树之上,现在,就是现在,它正在展开,创造着一个清澈平和夜晚的宁静,在垃圾箱之上的高高天空里创造着和平。在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孩不断弹出的迟疑不决、令人心碎的钢琴乐音之上的高高天空里创造着和平,那女孩名叫曼努海拉·施迪赫,我们都昵称她为耐努海拉,她一遍又一遍努力练习简单的上升音阶,一遍又一遍地失误,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失误,而每次都再来一遍。一只鸟儿在旁边应和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贝多芬《致爱丽丝》的前五个乐音。酷夏结束之际的一天,整个天空浩淼而空寂,但见三片卷云和两只黑鸟。阳光洒落在施内勒军营的墙壁上,不过苍穹不让阳光离去,而是紧紧地用手抓住它,并且设法撕开它色彩斑斓的披风裙裾,眼下正设法试穿它的战利品,用卷云做裁缝的人体模型,把光像衣装一样披上,脱下,检查泛着淡淡绿光的项链,或是颜色丰富金光闪闪带着紫罗兰光晕的大衣,或是四周某种银色的纤巧飘带是否恰到好处,像被一群迅速游过的鱼儿扰乱的水下微微漾起波纹。还有的光红得有些发紫,或呈暗黄绿色,现在它突然快速脱下衣装,穿上淡红的斗篷,上面散发着一缕缕暗红色的光,一两个瞬间过后,又穿上另一件长袍,胴体突然被刺伤,染上几块刺眼的血迹,而黑色裙裾正在黑天鹅绒皱褶下聚拢,很快它不是越来越高,而是越来越深,越来越深,像死亡山谷在苍穹中敞开扩展,仿佛它不在头顶,你没有躺在地下,而是恰恰相反,整个苍穹是个深渊,而躺着的人不再躺在那里,而是流动起来,正在被吞没,突然下降,像一块石子掉进了丝绒深处。你永远也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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