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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递故园-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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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经年不疏同袍义

  张松溪和殷梨亭与宋远桥由少林回到武当以后,张三丰思前想后,愈发觉得屠龙刀一事非同小可,俞岱岩既因此而伤,想必如今江湖上早已因此波澜不息,生怕张翠山一人有什么闪失,是以当即便让二人来临安府汇同张翠山三人一起查访俞岱岩受伤的因由经过。二人这才一路顺藤摸瓜到得王盘山岛来,遇到了俞莲舟莫声谷一行人。

乘得海舟回到港口,几人寻了家客栈打尖住店。俞莲舟师兄弟和同沈浣戴思秦六人奔忙许久,要了些汤面,几人一边吃,一边各自讲了这些日子所遇事情。俞莲舟和莫声谷最关心的,却是俞岱岩伤势,开口第一件事便是询问俞岱岩状况。张松溪言道俞岱岩伤势并无太大起色,却也未曾恶化。张三丰每日里一真气推动加速他气血运转,然则手足筋骨终是难续。人是曾醒过一次,然则神智仍旧有些糊涂,不久即便沉沉睡去。

到是在提到俞岱岩的时候,沈浣惊讶的看着对面的已经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殷梨亭瞬间红了眼眶,转眼就怔怔落下泪来,而一旁张松溪劝慰半晌,这才渐渐缓了过来。他心下先是惊讶,随即动容于这份手足情义。转念却又忽然想到:若有一日自己也如此遇到不测,可有人也能为自己这般落泪?一时之间沉默无语,足足半晌,又想得明白:若真有人会为自己不测而难过,自己却但愿他们不要这般伤心才好。紧接着暗笑:自己当真是离开颍州大营转战沙场的日子许久,闲得过了头,竟连这般多愁善感得胡思乱想都会得了。一时间他心念如电,却又禁不住微微叹息。

这厢听得莫声谷将事情一口气说完龙门镖局的事情,张松溪沉吟片刻,开口道:“如今若想查得五弟得下落,怕是要落在天鹰教头上。无论天鹰教这扬刀立威大会为的是什么,如今内里详情也只有他们才能知道。”

“我和二哥上岛之前便在临安附近探查过,半个天鹰教众也未看到。”莫声谷说来有些愤愤,“这群魔教贼子竟也不知都藏躲到哪里去了!害了这许多武林人士,此时躲得干干净净!连个口风都探不来!”

半点线索也无,众人一时均是一筹莫展。

片刻间,方才一直未有开口的俞莲舟此时声音微沉:“既然此处寻不到天鹰教的人,咱们便上天鹰教总堂去一趟。他们能将弟子撤出临安,这金陵总堂却决计动不了的。”

这话听得沈浣一愣。果然见得戴思秦大摇其头,折扇一摆文绉绉的论道:“不妥不妥,实在不妥。诸葛武侯《治军篇》中有云:‘兵从生击死,避实击虚’,又言‘道上之战,不逆其孤。’若是直奔那什么天鹰教的总堂,无异于孤军深入,以己弱势送敌虎口。届时就是你功夫再高,又能抵得过对方人多么?”

这兵家大忌,一番道理,沈浣身为战将明白得很,却是无奈的看了看戴思秦,一把拉他坐下,冲他使个眼色,让他莫要多说。戴思秦不明所以的摇着扇子。俞莲舟听闻戴思秦所言,摇了摇头。而方才一直在旁侧为了俞岱岩重伤张翠山下落不明而心焦落泪的殷梨亭到是一抹眼睛,直接问俞莲舟:“二哥,明日咱们如何去金陵?”

戴思秦见竟无一人理会他这最要紧的兵家大忌,连大姑娘一般性情的殷六都一意径直去金陵天鹰教总坛,禁不住气得瞪圆了双目,“这这这……唉,你们这!……”

沈浣抚额,同戴思秦一介书生解释武者的“侠义”与同俞莲舟等人解释武侯兵法,哪一样都足以让他叹气。

然则此时,忽地一人由得正门进来,了却了沈浣的麻烦。

来者是个年轻壮汉,身形精壮,面目黝黑,一身短打装扮。进得客栈,似是来寻人,扫得一眼,一眼就看到了桌边的戴思秦,连忙几步上前,口中叫道:“戴先生,戴先生。”

戴思秦一回头,见得那人有些面熟,一身粗布衣衫,衣角钉了个毫不起眼的暗红色补丁。这补丁却正是颍州大营兵士们奉命出来办事时,暗自互通身份的标记。原来这大汉乃是颍州大营派来寻戴思秦的兵士。他几步上前,行了个礼,正要同戴思秦说上面交代下来的事情,却转念一想,略略警惕的看了看周遭俞莲舟等人。

这一看无妨,待他目光扫到沈浣身上,原本警惕的面容竟是大吃一惊的模样,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浣,足足怔愣了半晌,随即不管戴思秦,而是一步蹿到沈浣身前,“碰”的一下跪倒在地,几乎抱住沈浣一条腿,激动的难以自已,“沈……沈将军!竟让小的还能在此见到您!”

这七尺大汉声音中都带了三分哭腔,“弟兄们可都……可都想死您啦!”说着大掌抹了把脸,“将军当初一走,兄弟们都以为以后再难见您一面了!如今竟被我见到将军您,我、我……”实在不会什么词表述心迹,情真意切之下一把抱了沈浣小腿,眼角泪痕犹在,人却嘿嘿傻笑起来:“弟兄们要是知道咱这次出来见到将军,可得眼红死!”一边拉紧了沈浣衣摆,仿佛怕他眨眼人就消失了一般。

这场面看得张松溪和殷梨亭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何这七尺大汉见了沈浣,倒比见了亲娘还亲些,抱着他腿差点哭将出来。俞莲舟约略知晓沈浣与颍州大营一事,隐约猜到这人必是沈浣当初部下。想是沈浣在颍州颇受兵士爱戴,如今这人乍见旧主,这才激动难抑。

戴思秦知悉内里情况,微微侧头,一柄折扇到是扇也不扇了,神色复杂难言,只一径看着沈浣。

沈浣叹息,眼中竟是微酸,自己离开半年,这些当初同衾同袍的弟兄们还如此记挂于他,半晌才道:“二虎,你弟弟背上刀伤可好些了?”

那大汉一愣,不想沈浣竟还记得他弟弟的事情,当下脸上都有了十分光彩,大声道:“好了好了,都好了!全靠当初将军给的伤药,去年冬日前就好了。那小子就是想念将军想念的紧,整日里念叨……”说着大掌搓了搓,“其实哪只我那弟弟?营里面哪个兄弟不念着将军?”

沈浣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拍了拍二虎肩头。

二虎这下更忍将不住,顿了又顿,想要开口,却又似不敢,一时间竟嚅嚅嗫蹑起来,眼神却是极为热切的看着沈浣:“将……将军……您可还会……还会……您……弟兄们都想您想得紧。每次都从狄副将那里打探口风,只是狄副将关于您的半个字都不多说,弟兄们实在没法……将军……您……?”

沈浣何尝不知他想问什么,却只是沉默,未曾答话。

“将军……”二虎试探着看沈浣脸色,但见果然沈浣神色不好,当下心中后悔异常,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连向沈浣道:“将军,我是个粗人,最不会说话,你千万别介意!别介意!”

沈浣扣住他要掴自己的大掌,叹了口气:“这不是你的错。”

此时一旁戴思秦似是不忍这般为难沈浣,出声问二虎道:“你是出来寻我的?可是有什么消息带来?”

戴思秦如此一问,二虎不敢怠慢上面交代下来的事情,从怀里掏出个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呈给戴思秦。戴思秦展信一读之际,沈浣叫了店家加了碗筷,给二虎上了碗面,又多叫了半斤卤肉。二虎为了送这急信,紧赶了好几天路,本就饿得狠了。如今见得沈浣吩咐店家上了吃食,一时竟不安的看着沈浣,似是不好意思动筷子。

戴思秦却是笑道:“怎么?当初打罗山、舞阳的时候断粮断炊,鏖战十来天,你们跟你们将军一个干馍馍分成七八块吃,那会都没不好意思,这会有面有肉的,到是不好意思起来了?”

戴思秦这一说,二虎呼啦鼻子一酸,脸上憋得更红,不好意思让沈浣看见,抓起筷子埋头在海碗内猛吃起来。

殷梨亭听得不甚明白,见得二哥俞莲舟似是明了其中内情,便想相询,频频看向他。俞莲舟却一径不语。沈浣则垂头沉思,唯有手上一个茶杯被转来转去泄露出些许不定心事。


   

第十章 马蹄南去人北望

  是夜。

夜色已深,武当诸人各自回房休息。戴思秦却去了沈浣房中。沈浣便知他必来,一早备了茶等他。

戴思秦接过沈浣递过来的茶水饮了一口,抬起头,见得沈浣推开窗户。窗外月色微凉,和着清风拂进屋内,一室江南春暮特有的荼蘼花香。两人却是各自心事重重,无心赏弄。

半晌沈浣终于开口:“主公派人送信,可是要你回营?”

戴思秦道:“是。贺大哥回营,同主公回禀了你已同意查寻镖银财资下落和盟书的事情,主公这便叫我回去了。”

沈浣点了点头:“你是颍州帐下主公最是倚赖的谋臣,长久都留在外面终不是事。若不是这次镖银的事情太过要紧,主公也不至于将你派了出来。眼下我既在这边,你还是先赶紧回去的好。”

戴思秦见他轻抚着随身长剑的剑鞘,似是思虑甚深,叹息一声:“沈兄弟,镖银一事了结以后,你可要回主公帐下?”这话,已然有不少人想问。上至将军如贺穹,下至这寻常士卒如二虎,甚至被二人唤作主公的刘福通,却无人问出口来。终究,这层窗纸被戴思秦捅破了。

沈浣抬眼看了看戴思秦,起身踱倒窗前,闭上双目,深吸口气,这才回转过头来,沉声道:“思秦,如今的颍州大营,可又与半年之前有甚不同?半年之前,这颍州大营有多少人容我不下,到得如今,便容得下了么?”

戴思秦一柄折扇忽地停了,他直视着沈浣眼底,“沈浣,当年你十六岁年纪,一柄长枪一人一骑护持主公由重兵之中突围而出,之后打颍州,退赫厮,战朱皋,攻罗山,破舞阳,乃至息、光二州大捷。一路下来鏖战两载,若论枪头刃血的战功,颍州营中哪个能比你重?韩普也好,刘子青也罢,他们拉拢你,是因为你在军中威望太高。可你偏偏哪一边都不站。”说着叹了口气,“有道是‘水至清则无鱼’啊……”

沈浣听到此处,忽地抬眼,皱了眉头:“思秦,难道你要我拿这些和我一起血战沙场的兄弟的性命陪在这等勾心斗角的内斗之上?无论我站在哪一方,一旦卷入这些争斗,或许我可以全身而退,但是这些一路跟着我从起事到得现在的兄弟,他们有几个能够全身而退的?郑伦郑兄弟,刘子青的副将,打颍州的时候多大的功劳?可是结果呢?光州一战生生被自己人的军马踏成肉泥,麾下三百亲兵无一幸免!思秦,你莫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是韩普的人干的!”

他愈说神色愈发愤恨,厉声道:“而韩普呢?舞阳那次差点因为断了后援,孤军深入险些被全军歼灭。那后援便是刘子青撤的。他早不撤晚不撤,偏偏等只剩下韩普一队人马的时候撤!这么多事,而主公却是一个字都未多说。这么多兄弟从颍州开始,无不是为了抗元竭力卖命,而他却拿这些兄弟性命当了什么?!”说着心下愤满,方才抚着剑鞘的手蓦然收紧,竟是青筋暴起,闭上双目,喘息粗重。直过的盏茶时分才回复过来,沉声道:“思秦,你知道,我最不耐这些上不得台面得小手段。颍州十万人里,有三万人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各个都是血性汉子,这群人,绝不能让他们卷进这种龌龊构陷的勾当里。当初既然已经撕破脸,我若不走,我麾下士卒怕是一个个都逃不脱这等暗算。而且,这次的事情,若无主公默许,你以为刘子青韩普敢动手?!”

沈浣所言,精明如戴思秦者又如何不知。刘福通为人擅权术而多疑虑,对于部下多是放任借用。而沈浣对于部下爱如手足,一心抗元御辱的心思简单澄明,性子拧起来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戴思秦静静的看着他,良久方轻声道:“当初之事,的确乃是主公对你不起。可是……你可知主公为何如此?”

沈浣一怔,不明所以。

戴思秦轻声道:“沈浣,主公他,是怕你啊!你枪法冠绝,武艺超群。然而这些却绝非你可怕之处。主公怕你,是因为他掌控不了你,这是为人臣为人将的大忌啊!韩普与刘子青,无论多少狠厉手段花样,终究有求有欲,名利钱财,这些便可用来相控。可你呢?又有什么东西可以来控制你?除了驱除鞑虏,你还在乎什么?颍州大营三万中坚兵力悉数是你一手训带出来,你就是让他们直接去送死,他们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这样带着三万精兵的强将,不买功名利禄的帐,没有丝毫弱点,更有着这自己的主张想法,唯有敬你若神。试问,换做你是主公,你会怎么想?他放任刘子青韩普相斗,无非是为了压一压韩督的势力,而放任他们与你为难,也不过是为了打击你在军中的威望兵权。”

沈浣闻言,不禁冷笑,声音低落更像自言自语:“我又如何不知!三年多前我便早已看得清明。只是他们对付我,也就罢了,我沈浣还不至于怕这两只小人。只是他们竟然将主意打到阿竹身上!”

戴思秦忽地起身,一手搭在沈浣肩上,同他道:“沈浣。我可以指点条路于你。你若照办,韩普与刘子青从此以后绝不敢打你一分一毫的主意。可让你同你的部将超然于外,一任他们斗下去,你尽管专心去打那能复我河山还我故园的仗。”

沈浣睁大了眼,似是不信,听他继续道:“韩普也好,刘子青也好,终究不过是主公帐下的人。只要主公知悉你的身份,并且……有能掌握你的弱点,他便会放心放你训练合营兵力,而不仅只是三万。到时候,韩普也好,刘子青也好,只会互斗,绝不敢对你和你的兵士如何。而主公也不会许他们同你为难。”

沈浣原本只是无奈不平,谁知戴思秦每说一字,沈浣的脸便白上一分,眼睛却是多红上一分,待得他说完,沈浣怒目圆睁,赤红如血,神情仿如夜叉一般,“嗙”的一声,手中长剑重重按在桌上,声音嘶哑,一字一顿的同戴思秦厉声道:“戴思秦,这件事情,决计办不到!我沈浣再无能,也绝不能踩着我手下兄弟的枯骨染我那牙旗!而且……”他深吸口气,咬牙切齿道:“阿竹若是再伤到一根头发,我沈浣的长枪,也绝不止在沙场之上才会染血!”

言罢他怒气冲天,强忍住给戴思秦一拳的冲动,一个箭步跃到门边,哐啷一声一掌拍开门板,便向外冲去,却未成想险些撞倒门外迎面一人。这一绊,他心神激荡之际,向前扑去便要摔下楼梯。却觉得腰间忽地一紧,竟是方才那差点被他撞倒之人脚下一个错步稳住身形,随即伸手揽住他腰身。沈浣但觉一股厚重稳健力道将其眼见便要摔下楼梯的身体拦住托了起来,一瞥之下,却见俞莲舟一手扶住他,声音沉静:“小心些。”沈浣此时正当心下愤怒思绪纷乱,更不欲俞莲舟见他此时愤恨模样,连手也不及拱,几步下了楼梯,直从大门出去了。

俞莲舟看向从门内追出来的戴思秦,却见他向自己苦笑道:“俞二侠可是来寻沈兄弟?真是对不住,沈兄弟眼下怕是……”

俞莲舟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沈浣离去的后门,道:“这事同戴先生讲也是一样。”

戴思秦一愣,不明所以。却听得俞莲舟道:“方才我们师兄弟商量一番,均觉得金陵天鹰教一行颇为凶险。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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