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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梦人-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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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桌上各色佳肴也已经凉透。假如如梦此刻起身返回屋子里去,并不会有人指责她什么。但往往有些时候,她却很不知变通,只是倔强地坚持着,不问结果如何。
伺候在侧的女侍霞路,是个眼明心细。最大好处却是话不多,为人十分沉静有决断。她陪着如梦在此候了大半夜,心中早有计较。
取过一领貂毛滚边的披风为如梦披上,又取来小砂锅中温热的汤水伺候主上饮用,轻道:“京中不比关外,这夜风虽然不肃杀,吹久了不免遍体生凉,惹人难受。”既关心如梦,也含蓄地指出京城表面繁华之下暗流涌动,诸事繁琐,这位草原上的小公主切莫带着不切实际的天真幻想。
而如梦毕竟过了年少轻狂的冲动岁月,闻弦歌知雅意,明知自己此刻应该不着痕迹的起身,偕霞路一道回房中去,明日若是能够遇到袁骁,也应该做出没事人的模样来……等往后,或许能够浑不在意地提起,让这一页终究能够轻而易举地翻过。
如果,心意的确如此就好了。她想,自己是做不到的。
“菜都凉了,”如梦碰都不碰手边的精致汤水一下,只是从莲花形状的温酒注子里,为自己缓缓倒出一杯,一起饮下,“这京都风物,酒也好人也罢,都是别有风味。霞路,你说是不是?”
“娘子如今这情况,霞路只是觉得不宜饮酒。”她却答非所问。
“你久居京中,或许也就无法也无从知晓吧。”言谈之间,如梦已经喝下第二杯。这梨花白甜酒与大漠的烧刀子,情趣大是迥异,入口是软绵绵甜津津的绵柔,待落入肠腹中九转一番,拿血捂热了,便融融地叫四肢百骸发烫,眼前也是一片辨不清的模糊。
如梦并不像为此失仪,传入袁骁耳中必然是一件不堪而小气的事情。于是止于三杯酒后,就强迫地令自己收敛情绪,站起身来,让霞路陪自己回房间去。
此刻她神智十分清楚,还能低低嘱咐道:“这是小事,不必为此而惊扰了殿下。”
霞路打从心底佩服如梦大气超脱,觉得这女子胸中丘壑大不寻常,是京中那些争风吃醋惯了的女子无法相提并论的。可内心与此同时,又暗暗叹道:“这位娘子也过于明白事理了些。却不知男女两情相悦,有时候并不是谦卑奉献,明白事理就能够一帆风顺。偶尔的吃醋占有,疯狂妒忌与破坏也不全然是坏事。端王殿下是散漫惯了的人。情谊虽好,却又能长久到几时?”
等服侍如梦躺下,掖好被角,将羊角珠箔灯的光线调节至暗暗的正好后,霞路才掩门退下,转身却遇上伏火,便好奇道:“五哥不在殿下身边伺候,却来此处,所为何事?”
“正是奉了王爷的命令去水榭找你们主仆二人,这杯盘碗盏俱在,万斛灯火不灭,就是不见人影儿,想来是回来了。瞧瞧,可不是?”
霞路赶紧竖起手指,放于唇边,“娘子才睡下,别惊动了。”
伏火视线越过霞路,稍稍看了看,这才嬉皮笑脸地问:“霞路妹妹也不问问五哥,这王爷殿下大活人,是去哪儿了?”
“我们娘子都不问,哪里容得我这下人置喙的份儿呢?”霞路一双手,在荆姑嫔辖柿私剩站渴前崔嘧×恕�
“天色不早,五哥还是速速去王爷那儿吧,霞路替你执灯。”毕竟不是个正经主子,也无需过于循规蹈矩。再者此等细枝末节,想来如梦也不会计较。
“妹妹你这锯嘴葫芦的个性,虽说不是坏事,但有些时候的确不讨好。”伏火终究是藏不住话的,同霞路说了,“执灯什么,岂敢劳烦?此刻不怕妹妹笑话,五哥哥我也不敢往殿下那儿去。你可知道此刻是谁陪着殿下?却是昔日有过婚约,却入宫侍奉的那位方家娘子,啊不,如今可得称呼那些为贵妃娘娘了!”
饶是霞路镇定,此刻也被唬得双手捂嘴,迟迟疑疑道:“这事儿……”
“透着邪乎不是?妹子你说,娘娘这么做算不算对殿下有情,可如今这番光景,来了这趟,不是让殿下更伤心么?”
“五哥哥莫要多说吧,这事情咱们做下人的管不着也管不了。只是千万得留神,别让里面那位娘子知道了。”霞路担心如梦,想了想,还是由衷地多了一句嘴。
伏火满面愁苦不解,挥了挥手,“这自然省得,如何能够告诉呢?只是不知王爷心中又是如何滋味。这……你也都看在眼中吧,自从娘娘奉诏入宫后,王爷可还有过其他可心之人?好容易来了位识得情趣也知进退的娘子,却横出这档子事儿来。哎,这左右都是心尖尖上的人,该如何是好?”
霞路在伏火背上拍了一把,啐道:“那也不是哥哥你该操心的事儿。且去王爷身边伺候吧,我们做下人的各为其主,那主子们也是人,说穿了还是要歌听其命的。”心忖却道,这宫中贵妃地位煊赫,炙手可热地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同王爷毕竟是不可能的。而这位如梦娘子地位虽说不值一提,甚至有些寒微,可她与王爷,毕竟是生死之交。而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亦能感觉其人品贵重。只叹自己人微言轻,无法帮衬太多,而王爷同如梦之间,也不要因为留下心结,成了死局。
第十五章
纸窗上天色还不曾发亮变得透彻,依旧是黎明前夜色最深重的时候。袁骁却不曾熟睡,睁着眼打量床幔上那些长生草卷曲的图案。
馥馨光裸的肌肤,在昏蒙的烛火中有着象牙玉石的细腻光泽。袁骁记得自己曾经赞她“一肌一容,尽态极妍”,而今观之,更动人心魄了。不知是否如此,当今圣上同自己,才会沉溺于同一个眼前女子而无法自拔。
乃至于圣上对于自己厌恶,又有多少包含着因方馥馨而腾起的嫉妒之意呢?
袁骁情不自禁地伸手,缓缓抚摸那头顺滑柔软的长发,触手生凉,偏偏有宝石的光泽。
馥馨太息,幽幽然道:“三郎,天快亮了。”已披上纱衣,侧脸微垂,隐约有寂寞的痕迹。
”那你走吧。”袁骁罢手,枕于脑后,整个人翻身朝内,也不知是凉薄或是不忍。若是往日,方馥馨定然会取笑他幼稚可笑,但贵一派天真烂漫。但如今,一切早已不同。
“长恨兮思无穷,怨嗟兮抚长发。”馥馨所吟诵的还是往昔炽热的恋曲。微微侧过身子,她有些留恋又有些挑逗地抚摸袁骁精壮的胸膛,试探地问道:“三郎既然已经从那苦寒之地返回,此地不宜久留,何时预备动身返回帝京呢?”
“贵妃娘娘的意思,是让本王何时返回,才能遂了圣上心愿?”袁骁伸出手去,拨开方馥馨垂落面前的缕缕长发,好让彼此清明的视线对上,其中几多算计心痛,亦只有当事人才了解。
“什么担心本王,忧心如炽相思不绝的,想来都是设想好的借口吧。”袁骁嘲讽地开口,薄唇抿出锋利的线条,“也难怪,事到如今你既然是圣上的女人,自然按他的命令办事。只是他空宿夜息殿中,是否会想着自己最喜欢的女人是如何在我身下婉转承欢的呢,嗯?”袁骁并不为此得意,相反那些还不曾退去的□呢喃,蛇一般冷冰冰地缠住自己,叫他觉得一阵阵犯冷而恶心。
方馥馨一愣,继而微微笑了,避重就轻道:“后宫佳丽三千,陛下即便没有我这贵妃,也有淑妃贤妃德妃伺候呢。不过看来三郎很不愿意让我呆在这儿,那馥馨便是走吧。”说着披上外衣,系上妃色斗篷,站起身。
“哦,还是忘了提醒三郎。此处绝非桃源乡。你身上同圣上流着相同的血,无论如何抗拒帝都的人与事,终究也是徒然地绕不开啊。”
见袁骁只是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方馥馨也不多在意,只是推开门,意欲离开。
“馥馨!”最后一刻,袁骁还是冲动地叫住了这宛如夜色妖娆的女子,以自己都不可置信的哀求态度软弱道,“哪怕只有一次也是好的,能向我道歉吗?”
“哎?”方馥馨明知故问,脸上尽然一派娇媚的表情,“三郎所指的,是什么事呢?”
“对你当年背弃盟誓,入宫侍奉今上的举动。馥馨你,就为此说一声抱歉吧。”
若是袁骁熟悉的那个馥馨,她必然有着贵女的倔强,即使面对昔日情人的苛责,也不会顺从地低下头。
而如今的方贵妃,袁骁眼前的馥馨,早就是陌生人了。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柔婉地低下头去,仿佛袁骁指示的却是一个犯错后,卑贱的女侍。
“妾身有错,对不住袁家三郎。您是天家子嗣,清贵无双,断断不要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方馥馨屈身而起,歪了歪头,对着袁骁自问自答,“这样三郎可是满意?该是满意了吧,那天色将明,本宫也就回去啦。”
说着毫不留恋地转身,将满地残破而虚弱的夜色掷还给袁骁。
他心中并未因这个求来的,毫无诚意的歉意而得到丝毫满足,只是确认的一件事——那就是方馥馨已然不是当初与自己那个同车出游,语笑晏晏的贵姬。
眼前这位美妇眼波流转,却更多为自己打算筹划。袁骁在越来越盛的天光里,突然想到一桩让脊梁生寒的事来——假如昨晚这一切并不是今上的授意,而是方馥馨独自筹划的结果,那这女人所求的必然不局限于如今的富贵荣华,而是更多。因为那个晦暗的,无法宣之于口的野心,皇帝也好亲王也罢,都不过是被那双玉手紧握而温热的棋子,一旦落下或者废弃,则是瞬间冰凉。
思至此,袁骁不敢再想,霍然而起,唤来伏火替自己更衣梳洗。
这房间内,屏风后依旧是狼藉混乱,袁骁闭起眼深呼吸,不想再面对一分一秒。
当身子完全浸泡在温度适宜的热水中,一勾手就能取到各色澡豆香脂,这位小王爷另一重思绪又被撩起,便问道:“如梦人呢?”
伏火心中一惊,顺带着便是眼皮一跳,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能逃了这问题苦差去,可左右避不过,只得小心翼翼答道:“今儿个还未曾见霞路出来走动,娘子住的屋那儿也是静悄悄的,想来还不曾起身吧。”
“糊涂东西,怎么当差的?不见娘子自然就要去问问身边伺候的人!”袁骁一股子发不出的邪火,倒有两三分让伏火受了,“还不速速替我更衣,上如梦哪儿看看?”
伏火脸上赔笑,心中却是苦着一张脸,腹诽道:“殿下啊殿下,您可真是一根蜡烛两头烧,记挂贵妃娘娘,这如梦娘子也不落下。莫不如去后院拿斧子磨快了,这人儿啊心儿啊都爽爽利利地一劈为二,各操心各的,也免得我们做下人的揣摩来去,还担惊受怕。”
手上功夫却是不敢怠慢,替袁骁整治一身干净清爽的服饰,又梳妥发髻,系上乌帽子,引导着往如梦所在的东边院子里去。
临走也不忘拉上几个女侍,吩咐她们收拾王爷惯用的东西,稍晚时候便送来,而这主院,则门窗紧闭,好好落锁照顾。
“殿下晚上不住这儿了吗?”年纪小,资历浅的女侍不免犯迷糊,多问一句。
这位近身伺候的内侍自然而然地作出高深莫测的表情,道:“这是自然,殿下去了娘子那儿,哪是一时半刻就能回来的?”
言下之意,便是专房之宠了。
往昔袁骁也曾携带秘密情人欢聚此地,虽说只有独一人,但偶尔也会宠爱女房女侍,滥情而放浪形骸。如今这般专情的样子,却叫旁人觉得难以置信而弥久。
待走近了,见房门不开,伏火心中奇怪,怕如梦失礼于殿下面前,更会拖累霞路,忙着上前通传。
却见霞路穿着昨晚那身荆氯梗贩⒁彩遣莶菔岢桑鄹前镜猛ê斓夭匠觯厍形实溃骸跋悸访妹谜馐窃趺戳耍俊�
“五哥哥可来得正好,烦请替娘子请一位大夫来瞧瞧吧,这高烧了整宿,清心败火的丹药散剂也服用不少,可这人还是昏昏沉沉地不见好呢!”
伏火大惊失色,道:“这事可是非同小可,我得告诉殿下去!”又拉着霞路的手连声催促道:“你也同我一道来。”
她原本久违如梦抱屈,心中颇有些意难平,此刻也就将素日里的不言不语扔在一边,在袁骁前将昨日之事明明白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末了叩首道:“婢子所说断无半句增删,还望殿下垂怜娘子些。”
再度俯下身子,却觉得侧边起了一阵风般。抬起头来看,伏火急匆匆的影子越飘越远。她也连忙起身,去外屋请使唤的医女同帮的上手的女侍来,心中却已是一宽。
袁骁抬脚进屋,便问道若有似无的药味。房间里银丝炭火盆拨得极旺,暖融如春。但又安安静静,环顾四周,只是觉得少了装饰,屋子里头如雪洞一般寂静凄清,他心中一震,泛起说不出的愧疚。可错既然已经铸下,他与如梦的心结也就不让人忽视地横亘在哪儿,踌躇着一时半刻地还真无法越过。
绕过屏风,便见如梦神智昏昏地躺在床上。银红色如意云纹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她微微侧身朝里头握着,一头秀发瀑布一般散开,却是清清爽爽,惹人怜爱。
如梦身子动了动,知是有人来了,想要查看,却没什么大力气,只得做罢。
袁骁心痛,连忙上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轻声细语道:“怎么一日不见,就将自己糟蹋成这番模样?”
她半阖的眼听得这熟悉声音,一瞬间想是要闭住,却还是缓缓张开,瞧了袁骁一眼,呢喃:“你可是来了,我等了你许久……”说着,就要伸手抚摸情郎脸颊,确定是真非幻,却被袁骁一把捉住。
“正病着呢,这样动来动去累不累?”又不敢太用力,只得松松握住,放回温暖的被褥之中,又用手压住。
“痛……”饶是如此,如梦还是迷迷瞪瞪地呓语,一连串七部族语含混不清地道来,让袁骁听得心痛而心惊。
此时的如梦,何来平素飒爽持重的样子。病痛将她折磨,如离水的白莲,寸寸枯萎。袁骁只觉得两人交握的手迅速冷下,也不知是如梦正在失热量与生命,还是自己的方寸早已乱了。
“你为什么不来呢,我等了你好久?”袁骁让她依偎自己,尽力地让两人相隔无间。却听她在耳边这般絮语,张口却是讶然,不知如何作答。
“等你好起来,我必然会告诉你,绝无一丝隐瞒。”生平第一次,袁骁觉得自己无能透顶且混账了得,到了这番田地还得欺哄瞒骗。而同时,他亦感到某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并非来源于自己逐渐陷落的真心,而是失去的如梦的恐惧。
这女子在不知不觉中,已凭借自己浑然不知的魅力征服了袁骁。那种与刻意柔顺与服从并不相同的温柔悲悯,一点一滴地渗入袁骁骨血中,叫他感知真正的光与热,并且再难说出矫情的分开二字。
“如梦,你定会好起来。京中杏林国手无数,那能容许你因为区区风寒就不行了呢?”袁骁这么说着,不知是为佳人鼓气,还是安慰自己。他双眼无意识地扫视各处,无法汇聚于一点之上。而这原该是温暖舒适的房间中,冷汗却早已打湿的贴身小衣。
因袁骁同自己不断说话,如梦神智稍稍恢复,却依旧觉得自己站在乳白色的浓雾中,进退维谷不说,就连袁骁的声音都飘渺得仿佛从极远之地传来。
她觉得自己身子一半沉重欲坠,另一半则是轻盈地飞升而上,此间的不协调扯得人身子发痛,熬不过去,只得抬起头寻求帮助,见不到袁骁的身影,却有其他熟悉的背影缓缓逼近。
“如梦赫日黛,你可好?”那淡色影子徐徐而来,这般说道,“你母亲可好,冰雅妹妹可好?”
“我早已没有父亲母亲,冰雅自然很好。”她觉得这人的语气很亲切,可周身萦绕死气,稍微接近就觉得呼吸凝窒。
他或许也感知到了,便在不远处停下,也不显形,只是继续说道:“如梦,哈桑头人的好女儿,这些年来你辛苦了。”
她突然就明白这人是谁了!慌忙伸出手去,意欲挽留,“父亲!”如梦惊呼,“你若有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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