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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梦人-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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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柯牵着明玥的手于一旁等候,见状连忙迎了上去,也乘此机会将她打量。却见伊穿的虽然是宫中服制,却从里到外素色无纹,十分简朴。头发绾成符合身份的低小发髻,仅仅簪戴朴素的银器。慈眉善目,未语先笑,但仍旧端庄。
这位女官遥遥对着姐妹二人施礼,袅袅娜娜的姿态十分好看。就连“烨青见过两位宋小姐。”的声音,也是低沉动人。
碧柯十分小心,拉着明玥的手上前,交托道:“乡野女子不懂礼数,一切都还请姑姑做主。”
“宋大小姐哪里的话,此次前来身负重托,只求凡是不出错就好。”
“哎,你我若是这样客套下去,不知要在这湿热天气中站多久。不如省去写繁文缛节进去说话吧。”右将军府中相对自由些,不同森严宫中气度。
这日之后,碧柯将明玥交托于烨青,自己也好抽出时间打理府中其他事情。但此阶段的一切都围绕明玥的婚事展开,琐琐碎碎的,且按下不表。
七月中的某日,明玥的着裳仪式顺利举行。因为宫中贵妃同右将军有意煊赫的态度,一时间府上车马如龙,宾客云集。府前的巷子里密密匝匝地停满京中女眷,贵姬的牛车,在等待下车的时候,露出帘子外的长袖流云一般,争奇斗艳,如仲春之花。
在等待吉时剪发梳头的时候,明玥在帘后摸索着,用自己冰凉的手握住碧柯的,轻轻道:“姐姐,我还是觉得害怕。”
“你就当只是正式宴乐前的试乐吧,不用害怕。”碧柯鼓励地捏了捏,“很多事情是必须面对的。”
而经验丰富的烨青此时也同她们一起,细心地再次铺展明玥的裙角,鼓励道:“宋二小姐,想想你为练习这一切付出多少,这样的话,你还能够忍受失败吗?”
终于黑方的熏香更为浓郁地弥漫在房间内的每个角落,吉时终究来临的一刻,右将军特地从睿山请来的高僧也起劲地念法,去除一切因为人间欢悦而毕集的邪魔外道。
女侍谦恭地拂开帘子,碧柯仪态万千地牵着明玥的手,来到房间中央。她们两人的父亲,右将军也身着礼服站在那里,等明玥入座后,祷祝一番,象征性地为其剪下第一缕额前碎发。
之后便有专门人士代劳,为明玥修剪一头秀发,并且梳成高耸的发髻,插戴五副完整花钗。又为她披上刺绣精美花纹单衣,再次请右将军为其结扣,并送上精美的扇梳同匕首,象征其拥有成年女性坚韧的美德,同时也可以嫁人,侍奉夫家。
正式仪式觉不出错地举行至此,宣告结束。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在房间内服侍各位女眷的仆从,连忙低着头拉起帘子,让各家小姐,主母同明玥叙话,并且赠送礼物。
因碧柯压阵,烨青也十分机敏的缘故,众人只觉得这位宋二小姐温婉可亲,但绝对不是毫无主见的人物。加上此次前来的都是依附贵妃的势力,对右将军马首是瞻,于是可以亲近,也算是和乐融融。
忙碌一阵天后,人群渐渐散去。碧柯不敢怠慢,凡是份位特别高的,都一一亲自送出门外。到最后只剩下最后一位夫人,她虽然眉目憔悴,可气质高华。衣着简素,佩戴的首饰也是早就过时的款。所乘坐的牛车十分朴素,拉车的畜生也已经年老体弱,在注重细节,互相攀比的诸多京中人家眼里看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明珈记得这是某位京中六品官的女眷,慑其气度,还是微微点头示意。
那女子还礼,“我娘家姓顾。”
明珈已隐隐猜出所为何来。
“因外子即将调任出京,前阵子一直住在娘家,这才有机会躬逢其盛。”这位夫人细细打量碧柯一番,又道,“前几日听舍弟提起宋大小姐,我还以为是怎样的女子能够勾他魂魄,此番相见,宋小姐的确明艳出色,非常人能够比之。”
“我同顾大人只是萍水相逢,难得他不见弃,时刻提及,真是令人感到惶恐不安。”言下之意,她并不想和那位男子有过多联系。
这位夫人冰雪聪明,如何不知弦外之音。见当事人这番,也只能说到,“凡是都是讲求因缘际会,旁人就算是努力也求不来呢。宋小姐你年少得志,但也需念及诸事若过于强求,必早早缘散。哎,我这残躯,也真是多生事端。”说着进入内车,碧柯忽有所动,帮着将风灯挂在车前,忽而看到隐在黑暗中这位夫人的容颜高深莫测,不仅吓出一身冷汗。
而她只是缓缓说道:“宋小姐,今日承蒙款待,有劳了。”就这般离去。留碧柯一人于夜色中,默默咀嚼这不知所谓的寒意与恐惧。
着裳仪式后的明玥脱胎换骨,其本来所拥有的小女孩的一派天真同迷茫,此刻完全消失不见。服饰,发型的改变,加上烨青持续而勤勉的教导,让她看上去如同一位真正的名门闺秀。
这样一来,明玥也渐渐忘记初衷,不在热络地同生母见面。那位姨娘十分伤心,于人后多有怨怼之言,骂是碧柯不知用了什么阴毒的法子,让母女分散。这些有意无意地传入明玥耳中,竟使得这位小姐的食欲不振,人也渐渐衰弱下来。,每日或是沉思着挥毫写字,要不然就是弹筝。
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去,某日下午,明玥隐隐听见鼓乐之声,便随口问侍女松雪,“外面为什么这么热闹?”
“可能是因为盂兰盆节的缘故。”这位忠心的侍女见女主人这几人神色昏沉,内心十分着急,此次便刻意叙述帝京盂兰盆节的盛大热闹。
“一早各户人家都会在门口挂上莲花灯,上面则写着逝去亲人的名字。继而摆放插着竹签的茄子,作为亡魂乘坐的工具。太阳刚刚下山,就会有女童披发跣足,穿着红衣穿过每个坊区,意为地狱使者呢。等她的笛音飘忽这过去,就代表亡魂已经回家,人们要捧出水果和年糕招待,接着玉带河上会燃放烟火,为亡魂之名归路。而家中但凡没有出嫁的女儿,也会捧着莲花灯去归桥。听说有子弟会在下游留住这些莲花灯,成就美满姻缘的也不在少数。”
“是这样,真是想去看看。”明玥听了以后无限向往,但却不知如何说出口。
恰好碧柯此时回来,听到了,却又故意问:“想去看什么呢?”
“二小姐想去归桥看放灯,不如大小姐也一起去吧。婢子已经准备好了。”松雪快人快语,可有时候却恰恰过了些。
“那就必须同烨青说一声,让她也跟着去。”碧柯随手捡起莲花灯,见是用上好纺绸扎成了,雪洁可爱,一时兴起,随意涂抹两句:
“竹喧归浣女,
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
王孙自可留。”
她的字是到了此处后才练习的,虽临摹不少名家帖子,可依旧写得很一般,毫无筋骨力道。
明玥在其身后问:“我们就这么偷偷地溜出去,再偷偷地溜回来不行么,其实并不用麻烦其他人。”随着嫁期的临近,她越发想尝试禁忌的快乐滋味。
“这样不好,本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呢?”碧柯却持反对意见,“如果不禀告的话,一定会被发现,然后就会连累从人们受罚。想必这些,你也不愿意看到吧。”溜出去一边玩,一边吃冰糖葫芦——这种铁定的穿越情节一定会生出事端,所以碧柯必须将其扼杀在摇篮中。
于是这件事还是晓谕个人,烨青十分赞同明珈大方的处事方法。同时如此一来,下人们也有充分的时间为他们准备出行用的方便衣物。
此时帝京既是季世,一切约定俗成的规矩也被颠而倒之。不知何时开始,帝京诸女之中开始流行在微服出行时穿戴男子衣物。碧柯同明玥自然也准备,紧身小袖口,发髻打散后束于冠中,双姝对照看彼此,都觉得好玩有趣。若不是脸上还匀脂粉,定然以为是哪家风流倜傥的儿郎。
“出去玩自然是无妨的,但也千万别高兴过了头。”烨青将钱袋递给两姐妹,又嘱咐松雪等人好好照顾小姐,就张罗着让她们上车。
此时一轮全月捧出,清冷的光照彻大地,牛蹄敲打在石板上发出鲜明的声音,一切俱是浮华,却有着说不出的凄凉。烨青看着两人,一是沉稳,一是懵懂可爱,终究远去了,想到前几日同明珈深谈,这老于世故的深宫女人,竟然如同看见自己的过去的人生,不由地惆怅起来。
牛车在距离归桥很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再也无法前进了。碧柯牵着明玥的手下得车来,见前面人潮涌动,微微皱眉,劝道:“不如我们找家店坐下,莲花灯就交给松雪去放。”
“不行,我一定要自己去。”明玥难得出门一趟,却非关在寂寂庭院中独自玩耍,哪里肯错过此等机会,半是撒娇半是强迫道:“姐姐就陪我走过去嘛,我此生就只有这个愿望了。”连松雪也怂恿着小姐们上前,说道:“我们会保护小姐的,再者人们都说‘帝京繁华是此日’,光是在楼上看看,又有什么意思呢?”说着笑闹着取出不知何时准备的鬼面,给两人带上。
“二位小姐的容色实在是过于出众,今日神灵昏昏,人鬼难辨,却不要被带走了呀。”
虽说如此,但因为人潮过于汹涌,她们几个不一会儿也就被冲散了,只有碧柯还牢牢地牵着明玥的手,一步不敢放松。
前后俱是涌动的人潮,一波波地不见少去,同自己打扮一致的女郎,还有浓妆艳抹匆匆赶赴某地的歌姬舞姬,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的异乡女子,尼君道姑等,热闹烦乱,叫人不辨今夕何夕。
明玥被这一切迷住了,看什么都觉得很有意思。但她总想着要亲手放下莲花灯,就拉着碧柯的手寻寻觅觅,终于在河道拐弯的地方找到一块稍微清净些的地方。
“哎,真是热死了。”玉手扇着风,一面接下覆在脸上的鬼面,露出红扑扑的脸颊,“早知道这么多人,也就不出来了。其实也不过如此,并没有如松雪说得这么好玩嘛。”
“但若不让你出来,之后听别人说起,你又会觉得更加遗憾吧。”
“是啊,只要一想到明日此时我已经不在帝京之中,这份离愁别绪就会让人觉得难过呢。”明玥不是明月,知晓离恨苦,“就好像姐姐说的,往后我就是侯家主母,再也不是人人宠爱的二小姐了。”
“做女人么,或早或晚总是要走这步路的。”碧柯状似不以为意,但心中确有触动。
“姐姐其实也知道吧,我是五岁以后才被抬入府中的。之前住在城西大杂院中,虽然也有别家小孩嘲笑我没有父亲,可那时候却觉得愉快。母亲她也比现在好相处很多。”明玥没有提及,当时她还要不少玩伴,有个连面容都模糊男孩子会为了她爬树揭瓦,不顾一切,到如今也是四处飘零,不知归处。
“可是现在,一切都身不由己,仿佛被命运之手唆摆呢。”
“世间最无常的事情,莫不是命运难测。”碧柯轻轻道,“你见方才路上同我们摩肩接踵的女子,地位有高有低,无论如何快乐,心中却是带着愁苦几分。你既然是右将军的爱女,享受别人无法享受的荣华,那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而这牺牲,便是自由。
第五章
两人言谈之间,莲花灯已经被放入水中,一点嫣红飘飘荡荡远去,很快就混入其他河灯中,再也无法分辨了。碧柯闭目,双手合十默默祷祝,居然不知自己所求为何。而明玥有样学样地,想来是在心中肖像未来夫婿的模样。
双眼睁开,却见有一艘小舟朝这而来。这情景有些熟悉,碧柯心中居然腾起些怀念和期待。
那上头只有一位青衣小仆,对碧柯揖道:“我家公子说了,恰逢在画舫上吹风饮酒,不期然遇见故人,实在是难得的缘分。不如就此上船一聚,以慰相思如何?”
“哦,却不知你家公子是何人?”
“公子也说了,若是小姐这么问起,他也不好勉强,只求一件随身物件,算是让小人交差。”
“他倒是个干脆明白人。可恨不巧,今日急匆匆出来,并不曾带些什么可以送人的东西。”
“哎呀,哪里会没有呢。这个不是挺好的吗?”明玥突然多事,将碧柯冠子上簪戴的葵叶除下,顺手扔在仆从手中,“哎,真搞不懂这不露面的公子在同姐姐打什么哑谜,叫人好生为难啊。”
那人见有东西可交差,也就匆匆撑开。碧柯想要阻止,哪里来得及。讪讪地想要责怪明玥多事,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到头来还似往常一般全数压抑下去。
顾朝章偕同如姬于画舫内,抚琴吹笛,本是花好月圆一双美满影子。可后者风尘中摸爬滚打多年,如何看不出那男人心不在焉,依偎过来,手指漫不经心地划弄着公子的胸膛,“看,良清自个儿回来。”
“哎?”虽说有些遗憾,但的确是意料之中,“这女子若真是肯来,我却要惊讶了。”
良清将青青葵叶呈于主上,便知趣退下,留着如姬周旋场面。
“我同顾公子的情分,其实在一年前就变得淡薄了吧。可又有谁能料想公子会回头呢?看来,却是因为那位小姐的缘故。”见顾朝章默不作声,只是对着葵叶出神。如姬大胆地点破心事。
“究竟这位小姐,在您心中占据了多么重要的位置呢?”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顾朝章道,他有些不记得碧柯的脸了。确切来说那张脸庞每每在回忆的时候,都会同深宫之中的沈贵妃渐渐融合。
依旧想着莲台那一夜,连高贵的香泽仿佛时时缠绕,这才兴起念头,召来如姬,一同在画舫上看京中诸女放河灯,观赏焰口烟花,却不想眼前人绝非梦中人。几缕相思杀不尽,怕是三更酒醒复重情。
“你所说的那位小姐很神秘,仿佛天生就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想,即使她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却还是幽远地如同影子一般吧。”
“想来这就是得不到的好处。”如姬了然地笑,依稀回想起当年自己还是二八年华,做清官人的时候,愣是无情也已动人,比得如今门前渐渐冷落,一举一动都要筹谋,患得患失地催老朱颜,更是说不尽的苍凉自伤。
“只可惜,我们毕竟不是一路人。”顾朝章手中那枚柔弱的葵叶,终究被抛入夜色般浓稠的河水中。纷纷扬扬地坠下,却蜻蜓点水地与水触,终究泛起微笑的涟漪,漾在波中消失不见。就如同此刻,男子清浅的心事,只是固执地认定自己被偶尔撩拨,一径逞强埋下。殊不知野火燎原,愈演愈烈。
他想着碧柯,伸手却将如姬揽在怀里。比自己略大的女子柔顺无比,仿佛穿旧的贴身衣物一般妥帖,但却终究非繁华锦绣,引不起追逐的兴趣。顾朝章的眼前,陡然浮现起明珈似嗔非嗔的可爱模样。
盂兰盆节结束后,京中纨绔之间有流行起新的游戏。是将在御道河水下游捞来的莲花灯挂在笼头车前,四处招摇,有些上面或书写女子小名的。就千方百计地打听地址寻上门去,调息一番。或因此结缘的不在少数,更多的则是女子遭受羞辱。京郊几处僻静庵堂道观的出家修行率都高了不少。
碧柯偶尔驾车入宫,每每同顾朝章擦身,一开始还严正以待,见对方并无表示,也渐渐安心。他的马前并无莲花灯,也无葵叶,明珈见状暗暗放下心来。其实这样也好,莲花灯材质娇弱,经不得几番风吹雨打,已破破烂烂地看着叫人心酸。没过多久已经寂然无声地撤下。
想来那日自黑暗河水中脱颖而出,自以为卓然不群,如今看来不过殊途同归。
空气中渐渐开始弥漫桂花香气的时候,从襄城自帝京的驿道因为侯家信使的缘故开始昼夜不停顿的忙碌。那本是皇朝后族一脉,曾被倚靠为重臣,但在被破格赏赐异姓王的殊荣后急流勇退,迁居襄城。每一任族长都会严格管理侯家子嗣,避免他们出仕为官。这么一来,却成为言官标榜的清流,声望愈隆,故而当右将军收到婚书,希望缔结姻亲关系的时候,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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