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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时初阳-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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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祈祷,本来无愧!
  硕大的庄园一点儿没有江南园林的曲折玲珑,举目四顾,不见亭台楼阁,更无小桥流水怪石假山造出趣味。放眼望去,草便是草,连天铺就一如关外牧场的广袤;水就是水,就势聚敛成一汪隔壁绿洲,一道栈桥连接两岸,直来直往。
  在这里不会迷路,因为一切都是那么坦荡,无须遮蔽掩藏。若非小丘上远远眺见院墙高耸,恍惚以为这处便是塞外草原,忍不住想放歌。
  而仿佛天植一般,就在整片草地的中央,小丘顶上,矗立起一株硕大的老槐树。它挺拔粗壮枝繁叶茂,冠如华盖,支撑起硕大的槐荫。远远看去好像一朵绿色的蘑菇云在地底升起绽放,在最壮阔时定格成不朽的苍翠。
  有微风过路,抚动树叶沙沙作响。和树冠一样辽阔的树荫里,女童独自抱膝坐在树根上,背依着树干,痴痴仰望着高处。顺首望去,枝桠间泊了几只小雀,叽叽喳喳地鸣叫着。
  男子施施然走到女孩身边,俯身蹲下。
  “丫头,在看什么呢?”
  女童低下头,沉静地看着他:“我不叫丫头。”
  男子笑。
  “我没见过你。”
  “我也没见过你。”
  “他们说今天爹爹请了很高明的大夫给阿娘治病,是你吗?”
  “恩,我的确是大夫,不过不知道算不算高明。”
  “阿娘的病会好吗?”
  男子想了下,摇摇头。
  女童脸上有忧伤一瞬划过。
  “我知道的。阿娘治不好了,她要走了,去天上。”
  “你怎么知道的?”
  “雀儿说的。”
  男子恍然:“噢!所以你不问我能不能治好阿娘,只问阿娘会不会好。”
  女童落寞地低下头去。
  “雀儿的话,你告诉过爹爹吗? ”
  女童似受惊,小手下意识捉紧衣摆,没敢抬头,答非所问道:“伯伯,你是好人!”
  男子的笑容添了些顽皮:“喔?你凭什么说我是好人呢?”
  “爹爹请过很多大夫来的,他们都治不好阿娘的病。可他们都不说真话!只说自己医术不好,让爹爹再去找别的大夫。其实这世上根本没有人能治好阿娘的病,因为她要走了。到了该回天上的时候,人就会走的。每个人都会走!”
  男子有刹那间的惊愕,回神后莞尔,伸手抚了抚女童额发:“也许他们不说真话,只是不想有人伤心吧!有时候,真话并不讨人喜欢,也没有人愿意相信。爹爹不是也没理会你说的话么?你告诉过他的,对吗?”
  女童的头点得很沉重,额发垂在眼睛上,遮住了心情。
  “因为爹爹是笨蛋。”
  孩子的声音那样纤细微弱,男子一时听漏了,便附耳过去:“你说什么?”
  女童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来套着男子的耳朵告诉他:“我说,爹爹不信是因为他笨蛋!”
  男子睁大了眼看着女童,旋即失笑。
  他叫这个孩子:“丫头。”
  女童指正他:“我叫痴儿!”
  “什么?”
  “家里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男子意外:“乳名吗?”
  “大概是。”
  “嗳?”男子眉头微微蹙起来,“你没有正式的名讳吗?”
  “有的。不过没人用,连爹爹和娘亲都忘记了。”
  男子眉间又紧:“忘记?”
  “嗯!忘了,”女童显得并不在意,“就像阿娘忘了有爹爹这个儿子一样。”
  男子肩头一震,默然不语。
  耳边童声嘤咛:“伯伯,我叫槐真,杜槐真。槐树的槐,真话的真。”
  男子顿了顿,勉强笑了下:“不是说忘了吗?”
  “别人忘了,我没有啊!自己的名字,只有自己牢牢记住。不然,我就要消失了。”
  男子眸光里一疼,努力自然地笑出来:“槐真不会消失的。以后,伯伯也帮你一起记着名字。”
  槐真突然一声不响直直望着眼前的男子,眼底升起了光彩。她毫无预兆地扑过来,环颈将他紧紧搂住。
  男子拍拍她头,好声好气询问:“怎么了?”
  “从来没有人叫过我槐真。”
  “是么?伯伯叫你槐真,高兴吗?”
  感觉怀里的孩子用力点了下头,然后轻轻问他:“伯伯叫什么?”
  男子逗她:“你不是叫我伯伯么?”
  槐真坚持:“我问你的名字。”
  “啊呀,我也忘记了!不过不打紧,反正用不上。”
  “咦,别人也都叫你伯伯?”
  不同于方才超越年纪的透悟,槐真此番却问得如此天真幼稚,仿佛对红尘俗事一无所知。
  男子不想破坏这难得的天性,便还玩笑一言:“不,他们都和你爹一样,叫我‘先生’。”
  槐真笑起来,“咯咯”的笑声里,快乐那样简单而纯粹。
  两个初次相见的人,摆脱了年龄门第甚至是经历的悬殊,似早已深交的知己,更如父如女。
  所以远处栈桥上目睹这一切的真正的父亲,心里才会涌上难以名状的嫉妒吧!
  他疑惑:原来这个孩子会笑的!她笑起来很甜,很美,更胜她的母亲。可为什么今天以前他没有见过?那个对所有人淡然顺从不苟言笑的孩子,那个难以理解难以亲近的孩子,是什么将她变得如此寻常?那个陌生人可以将这孩子的心门敲开,是因为他是大夫,或者仅仅因为自己这个父亲做得太失格?
  为父的难解,为人的失落,催使他走向前去,一步紧着一步,迫切而渴望。他怕迟了,便失去那份笑容。
  “爹——”
  槐真已瞧见了他,远远地,高举起手臂挥舞,笑容绽放在脸上,灿烂夺目。
  “呃、唔!”他感觉眼泪随时可能掉下来,感动完全不受控制地冲击心海,掀起巨浪滔天。
  “痴儿!”
  女儿终于落到了父亲的臂弯里,被珍而重之地抱紧了。
  “爹?”槐真觉出了拥抱的异样,却不敢动,静静地趴在父亲肩头,乖得似一只猫儿。
  面前的男子含笑看着这一幕,无声鼓起了掌。
  “槐真很喜欢爹爹抱呀!”
  槐真侧过头来看着男子,依旧认真说每一个字:“爹爹抱得稳,不会掉下来。”
  男子看见父亲脸上的动容,笑道:“二公子,千金贵重,真的抱稳喽!”
  “承蒙点拨!”父亲笑里自嘲,“小女似乎同先生很和合得来呀!”
  男子忙歪头冲着槐真眨了下眼:“看看,我没瞎说吧!”
  槐真又笑出声来。杜二不禁好奇:“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槐真开心地摇摇头:“方才我问先生名字,他说忘了。又说忘了不要紧,横竖世上人都叫他先生,就把‘先生’当作名字好了。爹爹来了,果然是叫他先生。哈哈哈,先生先生!”
  槐真笑得兴起,还拍了几下巴掌。
  杜二失笑:“我说你们乐什么,竟只为这个?”
  男子反问:“这不可乐吗?”
  “哪里可乐?”
  “那你笑什么?”
  槐真起哄:“爹爹笑了,爹爹笑了,先生名字叫先生,可乐可乐!”
  杜二很是尴尬,索性拆穿了玩笑:“别听这人胡编,他才不叫先生。他姓苏,名羽之。”
  “苏?”槐真止了笑,认真思考起这个字,“是万物复苏的苏字吗?重生而来,破茧羽化,伯伯死过一回了?”
  杜二惊愕之下,慌忙训诫:“痴儿放肆!不可胡言!”
  而苏羽之则是心头震惊多过诧异,又不宜表露,便堆起笑容打个圆场:“莫苛责了孩子。人人知我劫后余生,从山贼刀下捡回这条命,师父与我改名原也是此意。只是槐真这样小竟能领悟,我确实很意外。这孩子,天资高啊!”
  他感慨着又抬手拍拍小童额头,顺势跟杜二爷提出:“好好请个先生教一教吧!璞玉难得,还需细心雕琢,别埋没了。自古女子不与须眉让锋芒,杜家得一代巾帼当家,也是美谈。”
  这番话很是叫杜二心下触动,便谢过苏羽之刻意的提点,暗自铭记下了。
  相伴走上栈桥,杜二想起来:“说笑起来一时便忘了正事,在下与父亲有了商量,还请先生花厅一叙。”
  苏羽之神情寡然:“病已经诊完,该说的我也已经言明,令尊何需再议?”
  杜二也显得无奈:“我也知道为难先生,不过涉及家母,父亲总难免固执。他心里其实何尝不明白?却还想跟天争一争,哪怕只多一天,也想将母亲留在身边。恳请先生体谅!”
  苏羽之微微皱眉:“人之常情,我怎会不体谅?奈何医术与律法一样,都是只讲理不讲情的。我纵有心,无力回天,说谎瞒哄,岂不可恶?也太残忍了。”
  杜二沉默。这一路过去,二人便再无话。
  行出草地,前头屋宇赫现,连廊纵横,气势磅礴。果然豪门大院!
  苏羽之足下停顿,幽幽叹了声,无奈地看着杜二怀中的槐真。
  “我要去找阿爷了,你跟我去吗?还是想留下来?”
  杜二错愕:“先生——”
  苏羽之抬手示意他勿言:“让她自己决定。这个家里没有什么事应该瞒着她,也不该有人阻碍她表达自己的主张。她是你的女儿不是吗?杜家的小姐,何以没了气度与威严?”
  杜二一怔,还有犹豫:“痴儿只有四岁!”
  “项槖七岁为师,甘罗十二拜相,赤子前程,岂可估量?你这当爹的忒是小气了!
  杜二嘴张得更大了,惹得槐真竟握拳递进去比了个大小。他回神,作势咬下去,小儿忙缩手,笑得顽皮。
  “又放肆!爹也敢消遣。”
  槐真今天很开心,也愿意说话,更喜欢跟爹爹说话。
  “爹爹嘴没有阿爷大!”
  “嗯?你比过?”
  “前日阿爷在武堂里午睡,鼾声好大。我爬进去看见他嘴也张好大,就比了比。阿爷的嘴能塞拳头一个半。”
  杜二又愣了,苏羽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细想想,确实发噱,杜二也跟着笑,勾指刮了下槐真鼻头。
  “以后不许造次了。阿爷脾气大,被他知道了,打屁股。”
  槐真被吓住,下意识双手捧住自己的小屁股,眼神里流露出后怕。
  苏羽之更笑:“总算她还是有怕的人。懂得畏惧才有分寸,知进退,孺子可教!”
  杜二扶额:“快别夸她了。我真怕一会儿在花厅,她这样童言无忌,惹恼了父亲。”
  “我倒觉得二公子操心过度了!”苏羽之一脚踏上阶前的青石板小路,“人不可貌相,令尊未必不是面冷心慈。”
  杜二垂睑沉思,似有所悟。复抬眸,苏羽之早已独自走出去一段距离了,便赶紧抱着孩子追了上去。
  屋舍基高,仿汉唐遗风,垫了一巡檐廊。石阶前拖鞋净足,扶地上木,门扇大敞的花厅通室明亮,风也正好。
  先于苏羽之,槐真灵巧地蹬了小花鞋爬上檐廊,小跑着就朝屋内正坐的老人奔了过去,嘴上叫得甜:“阿爷!”
  杜二想拦都来不及,不由得喉间发紧,手心冒汗。
  不想,一张修罗面的杜老家主竟很享受这天伦,冷着脸将小孙女揽进怀里,好话不说,责备也没说。倒是槐真自己,熟门熟路落在老人盘起的腿弯间,也依样屈膝盘着腿,叠坐在老人身前。
  杜二简直稀罕死了,看着这一幕两眼发愣。
  苏羽之睨了他一眼,轻声调侃:“看来槐真比你更了解老家主。”
  杜二收敛起尴尬,跟在苏羽之后头进了花厅。
  见人来,老人并未起身,只抬手作了个“请”,苏羽之自行在预备好的软垫上跪坐下来。杜二坐他对面。
  佣人来得是时候,默契地奉了三杯热茶。
  “淡水清茶,先生见笑。”
  苏羽之微微一笑,捏起茶碗来揭盖嗅茶香,撇了撇叶子抿一口茶汤,又抿一口,再抿一口,遂将茶碗搁下。
  “很香,也很苦。”
  “先生知其名?”
  “才疏学浅,不懂品茗。不过这茶,焦了。”
  老家主哼了声:“炒的时候手上不觉得烫,确实老啦!”
  苏羽之颔首:“能喝到杜老爷亲制的茶,晚辈荣幸!”
  老家主横递过来一眼,手抚着槐真的头,显得百无聊赖。
  如斯静默了许久,他忽问:“先生今年贵庚啊?”
  “虚度二十八载。”
  “双亲安好?”
  “无父无母,恩师如父。”
  杜二不安地看着这样子的一问一答,问的人阴晴不明,答的人安之若素。
  老家主停了停,接着又问:“可有兄弟姊妹?”
  “兄长亡故,遗下一子。”
  “妻儿?”
  “孑然一身。”
  话音刚落,杜二只觉眼前一晃,定睛再看,老家主已经掠到苏羽之身前,扣住他右手脉门。
  老人暴喝的声音震颤室内:“你既无家无室、无亲无故,又怎会懂死生契阔,恩爱离散之痛?凭你也来断生死?!可恶!”
  “爹,不要!”
  杜二扑身过去按住父亲的手。可苏羽之却对面前的父子视若无睹,更不在意自己现下处境,双目所及,只看着老家主身后。
  “阿、爷?!”
  槐真怯生生的轻唤刺疼了为父的心,杜二返身过去抱起幼女,进退两难。
  “二公子,屋里有些挤,不如带小姐园子里顽儿去。”
  苏羽之话说得轻巧,流云浅淡的笑里兀自从容。
  

  ☆、(二)心魔生

  所谓令行禁止,恐怕没有比杜家的下人们贯彻得更加从善如流了。杜二抱着幼女直跑到那片草场边上都没有遇见一个人。何止遇见,就连远远的一个身影都没有出现在视野中。他头一次感到孤独原来可以让人如此无助,又愤怒。
  不能再远了,他必须在父亲乖张的性格将事情变得无可挽回前回到花厅去。于是他不得不放下槐真,捧住那张惶惶的小脸一再叮嘱:“一个人去槐树下,千万不要回来。爹不去找你,就不许走开。记住了?”
  槐真望着父亲,没有答应或者拒绝,只是关心:“阿爷为什么要凶苏伯伯?他会打苏伯伯吗?会杀他吗?”
  父亲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成年人的逻辑,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老家主出离愤怒下过激的言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回去后将会面对什么,又能去做些什么。但还是得回去,至少待在那个风暴中心里粉身碎骨,也好过连滚带爬逃跑的无为无能。
  槐真似乎理解了父亲沉默的意义,给了他一个拥抱,随即退后一步,忍着眼泪说:“爹爹要去帮苏伯伯,痴儿会乖,去槐树下等。爹爹会带苏伯伯一起来接我的,是吗?”
  杜二心头一酸:“啊,一会儿爹和苏伯伯就去找痴儿玩!爹,保证!”
  “嗯!苏伯伯是好人,阿爷也是好人,爹爹求求阿爷,不要欺负苏伯伯。好人不打好人。”
  “好!”
  “阿爷要是真的打人,爹爹要快跑。痴儿不要爹爹受伤。”
  “唔!”
  “爹爹,爹爹……”槐真终于还是哭了出来,“我怕!”
  杜二一把将孩子揽进怀里,用力亲吻她的额头。小小的脸颊贴在父亲胸口,温暖又安全。
  “痴儿不怕。相信爹!”
  孩子也用力点头:“嗯!痴儿相信爹!”
  再一次拥抱,杜二狠心丢下了孩子,折身飞奔。
  看着杜二将小孙女抱出去,杜老家主情绪稍有缓和,手上的劲道便也松了松。
  苏羽之却笑他:“要么说要么打,这样子,算什么?”
  闻言,老人手上更用力。却瞧苏羽之神色纹丝未动,仿佛不觉得疼痛。
  老人恼怒:“庸医,冥顽不灵!”
  说着竟臂上一带,直将苏羽之甩向身后。
  内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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