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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续红楼画眉蹙-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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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轻叹道:“论起来,王妃与咱们家中才是至亲的骨肉,又怎么说在家里不爽快呢?”
抽出手帕拭泪道:“自从大姑娘去了,老太太时常惦记着,我心里更是疼得慌,素日里或有一二得罪大姑娘之处,还请大姑娘见谅,原谅我只是宝玉的娘亲,爱子心切,才会出那样的下下之策,让大姑娘受委屈了。”
说话的时候,神色凄楚,目光哀怜,竟是直直跪了下去,泣道:“倘若大姑娘不原谅我一时之错,我竟是跪在地上不起来了。”
黛玉淡淡地道:“王恭人此举,岂不是威胁本王妃?”
王夫人吃了一惊,面色愕然,随即哭道:“王妃身份贵重,我岂敢相逼?”
黛玉懒懒地抚着茶碗边沿,道:“既然不敢相逼,王恭人便起来罢,没的让外人看着不像!”
王夫人喜道:“如此说来,大姑娘竟是原谅我了?”
忙不迭地扶着玉钏儿的手站起身,面上喜不自胜,心中松了一口气,总算没白来。
黛玉轻笑了一声,眸色清冷,不紧不慢地道:“原谅?谈何容易?王恭人竟是不知道么?肉上的伤容易愈合,可是还有疤痕,心若是伤了,一辈子都凑不齐一块儿。我原是个小女子,生性刻薄得很,从来不懂得以德报怨这个词儿!”
脆声玲珑,俏眼生波,竟是惊得王夫人面色煞白,宝钗静默不语。
过了良久良久,王夫人才强笑道:“我们原是一家子亲骨肉,素日里也是极亲香的,老太太疼大姑娘宝玉暂且靠后,虽说我因宝玉之故怠慢了大姑娘,可我已经追悔莫及,今日有心悔改,大姑娘今日却这般生分,岂不让人笑话?”
黛玉温婉清笑,轻声道:“身正不怕影子歪,我那么大的风雨都穿过了,还怕人笑话什么?”
随手挽了挽鬓边落下的一缕青丝,黛玉指尖绕发,又道:“若是没事,王恭人请回罢,前头还在给忠顺王妃贺寿,我若是中途缺了,才是正正经经让人笑话我不知礼数呢!”
见到黛玉有送客之意,且神态极淡,王夫人心中突突直跳,倒是有些拿不准要不要说,不过还是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地陪笑道:“若说没事,未免有些矫情,若说有事,又恐大姑娘说我顺着杆子往上爬,见了大姑娘就来求大姑娘的恩典。”
语气倒也颇为小心翼翼,只是定定地看着黛玉的神色,不敢大声大气。
黛玉闻言,亦不作声,红唇成线,轻抿香茗,神态安详平静,眸转灵动,秀色夺人。
看到黛玉宁静至此,宝钗方款款上前,含笑道:“姨妈的意思呢,王妃如今身份与众不同了,竟是十分贵重,若是闲了,也时常回家里走一走,大家情分更深了,也好让我们沾沾光,出去了也有体面不是?再者,也有些疑难求王妃的恩典。”
见黛玉依然不言不语,瞧不出脸上喜怒,宝钗才又道:“王妃如今也是当家主事的人了,自是明白理家艰难,要管着上上下下几百口子的大小琐事,一时不防,银钱青黄不接,就越发让人瞧不起主母气势了。姨妈这一辈子,也是不容易的,如今娘娘位份降了,全是需要银钱打点周全,好恢复昔日风光。怎么说,娘娘与王妃也是姐妹一场,王妃更是该出手相救了。”
语音柔和,似珠生俏,娓娓道来,却是严丝合缝,只是话中之意,却让人可笑之极。
宝钗柔肠百转,心中也尽是凄苦,薛蟠入狱,判了明秋处斩,夏金桂大吵大闹,弄得越发不像话,论起来,她是薛蟠之妻,纵然薛蟠没了,她有权掌管薛家家业,如今亦是死死地扣着各色家业,铺子里越发艰难起来,虽是旧日老仆,也渐渐支撑不下去了。
她虽也有一缕情丝,缠绕宝玉身上,两人又有金玉之说,可是到底心里也没意思,如今家道败落至今,素知王夫人之性,极爱宝玉,百般为宝玉谋取梯己,她亦不好与王夫人吐露,思前想后,只得将主意打在了黛玉身上,想求她与北静王妃说说,纳己为侧妃。
她本就十分瞧不起宝玉只在内帏厮混,如今探春都能为郡主,自己还有什么不能的?
自己艳冠群芳,雍容华贵,且知书达礼,稳重和平,她能做好郡王侧妃!
只是,她素知黛玉恩怨分明之性,无法拿捏,只得一步一步行棋,先交好,后恳求。
黛玉定定地瞧着宝钗,然后看着王夫人闪烁的眼神,登时冷笑了一声,可笑这王夫人如此信任侄女,却不知道自己也被侄女算计呢!话中之意,果然是为银钱而来,她林黛玉,天生柔弱,就是任人欺侮的么?
“何谓出手相救?薛姑娘此言真是好笑!皇上后宫之事,理应有皇上做主,我一介外命之妇,岂能求什么?”黛玉轻轻地吹了吹碗里的茶叶,漂浮如云,唇边带笑:“况且,贾府管家之事,自有王恭人做主,关我这个徐家的媳妇什么事情?莫非竟是要徐家出钱,如同当日里林家出钱一般,养活荣国府泱泱大族数百人不成?”
宝钗神色极淡然,王夫人却是面色隐隐一变,可是须臾之间,却已满面生笑,如同春风浮动,叹息道:“已经用了大姑娘极多的银子,我们怎好开这个口?原是老太太心里极念着大姑娘,所以使唤我来跟大姑娘说说,年关里,与姑爷一同回去过个好年。”
黛玉出手一向大方,单是送忠顺王妃的两件翡翠物件,便是价值极高,更何况回贾府?
因此王夫人语气十分和蔼可亲,满面柔情,竟真是如同你慈母一般。
不用王夫人说什么话,黛玉心中已然通透,淡淡地道:“莫非王恭人竟是记错了?林家的女婿,几时成了贾府的姑爷了?便是回娘家探亲,那也不是贾府的门槛儿!出嫁从夫,徐家原与贾府没什么瓜葛,日后更不会有所牵扯。”
王夫人今日做小伏低,已弯下了她高傲的腰,哪里知道黛玉如此淡漠,不觉面色忿然。
缓缓站起身,放下茶碗,黛玉轻柔一笑,披上雪雁递上来的斗篷,才款款道:“当日一别,便是决绝,今日相见,也不过是因在忠顺王府之故罢了。日后独木桥阳关道,各走各人的,再没相干!我一个妇道人家,不过靠着夫君有些造化,再不得自寻烦恼!”
王夫人唇角含笑,面色竟是恢复淡然和煦,软声道:“大姑娘当真如此决绝?”
黛玉已走到了门边,回眸一笑,眼里却是一抹冷光闪过,“王恭人也莫忘记了,我夫君是如何受伤的,他虽不在意这些小事情,可是我做娘子,却得一清二楚,早晚也要向王恭人讨回这个公道!最好,也跟忠顺王府里商议商议,瞧瞧如何对付我罢!”
忠顺王府丢珠宝之事,贾府能得知,探春能吐出,谁瞧不出来,贾府也与忠顺王府勾结!
总算明白,为何暮霭封徐若凡为王,一步步,都是棋,足可定江山,他是早知道如此!
徐若凡有兵权,为郡王,虽不及亲王尊贵,可是足以压制住忠顺王府。
自己弱质女流,与贾府亦已决绝,向来都是秉奉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人生信条,贾府如此,焉能不让她心中澎湃?
唇边冷笑,心里怒极,徐若凡之事,她再不得处于挨打局面,她有一双素手,足可翻天!
男人可以金戈铁马,纵横沙场,女人虽然风花雪月,可也足撑半天朗朗青天!
说完青丝一摆,身形跨出了门槛,竟是没在回头。
王夫人方才还是沉稳之极,此时却不由得面色惊惶,竟有颤抖之意!
心里有一种深深掩埋的秘密,竟似在黛玉这一句话的时候,突然爆裂开来,热血涌上头颅!
那件事情,她怎么会知道?是谁露出了马脚?探春么?看来,不能留她了啊!
第091回 风雷起
忠顺王府寿宴,看似笑语喧哗,可是唯独处于事件中心的人,都心中忐忑。
宴未毕,诸位太妃王妃皆以身子竟是受不住半夜的寒气的缘故,一个接着一个告辞。
黛玉眉心似蹙,含着一丝幽冷之意,静婉地看着王夫人与宝钗依然逗留王府,款款告辞。
只那一道清冷如雪的目光,亦让王夫人背心发冷,心底发颤,竟是一句话不敢说出。
待得黛玉风姿婀娜的背影,扶着丫鬟的手缓缓离开了目光之中,王夫人方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凑到了忠顺王妃跟前低声道:“王妃,那丫头竟是知道了,可怎么是好?若是再叫老太太知道了,我岂不是没了葬身之地?”
黛玉虽去,余香犹在,忠顺王妃瞅了王夫人一眼,眼里的幽光闪烁,惊得王夫人后退半步。
过了半晌,忠顺王妃才浅浅地道:“王恭人这是怎么说的?一介当家主母,还说这些话不成?后堂有茶,王恭人去尝尝罢!”
她又不是不知道黛玉已经知道了,不然,她亦不会在寿宴上那样说!
这个黛玉,不就是那么简单么?恩怨分明,可也沉不住气,正是她所愿意看到的!
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之色,对这个贾府的愚妇,实在是没什么亲热之意,若不是瞧在她把持着贾府大小事故,连贾政都不理会,自己才不会对她有什么好脸色!
贾府,哼,不过就是忠顺王府的一条狗,一只出头鸟罢了,若没了用处,随时可牺牲!
听了忠顺王妃的话,王夫人心中一喜,亦顾不得贾母了,便往后堂去吃茶歇息。
忠顺王府极度奢华,花草依然繁复,绫绢扎出了极多鲜花,红灯笼处处挂着,很是热闹。
白雪红灯,鲜艳分明,可谁知其中阴霾?
且说黛玉刚上了轿子,雪雁亦将鹅黄缎子裹着的小手炉放在黛玉怀里,方将轿帘儿放下。
春纤细细地将轿帘儿塞好,对那忠顺王府中几个极干净机灵的小厮道:“起轿罢!”
七八个小厮刚要抬起轿子,就听到后面一声清脆的声音道:“王妃止步!”
唬得小厮立刻停手,雪雁与春纤回头一看,却是探春贴身的大丫鬟侍书匆忙而至。
见到侍书跑得脸颊红通通的,衬着灯光下的白雪显得格外好看,雪雁冷笑了一声,如今不在贾府,自是不用掩去素日伶俐,只是半含笑半讥讽地道:“如今侍书姑娘是箁晓郡主的贴身大丫鬟,怎么却做起跑腿儿的事情来了?”
侍书面色一红,叹了一口气,才软软地道:“奴婢有要紧事情,想告诉王妃。”
黛玉在轿子中听得分明,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讽,抚着手中暖暖的手炉,开口道:“什么事情?还劳烦你巴巴儿地赶过来?”
心中忖度,必定没有好事儿,想必又是有什么事情,想用她出手罢?
并不是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贾府对她的伤害,实在是太深太深。
刻进了骨子里痛,怎能磨灭?怎能原谅?
她不是凶悍霸道的女子,只会敲桌顿足,她只是个心中有经纬黑白的人,仍旧高贵淡丽。
真正有教养有身份的女子,岂会长篇大论,岂会那般没有规矩地只会敲桌生气?
侍书在轿外瞧不到黛玉的神色,只是面上略略闪过一丝喜色,敛衽一福,道:“奴婢听说,二姑奶奶在孙家里受苦极深,时常给孙姑爷朝打暮骂,前儿个回了一趟娘家里,浑身都是青肿,惨不忍睹,如今已经给撵到了下人房里去睡,衣食起居连下三等的婆子都不如。二姑奶奶一向待王妃情分极好,还求王妃瞧在过去的情分上,能对二姑奶奶伸出援手!”
说完这话,侍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磕头,在厚厚的积雪上磕出一个深坑。
瞧着侍书神色凄楚,婉转可怜,雪雁与春纤思及迎春安分守己,不觉心中凄然。
黛玉坐在轿中,唇边漾起一抹冷笑,并不则声。
外头的侍书也是心中惴惴,良久才听黛玉缓缓地道:“雪雁,起轿罢!”
云淡风轻,仿佛无听。
侍书跪倒在雪地上,面色登时大变,颤声道:“王妃竟不顾昔日姐妹情分么?”
雪雁呵斥道:“你这话,倒是好笑!什么姐妹情分?我们姑娘病着的时候,谁来看过她一眼半眼?二姑娘原就是一根二木头,针也扎不出一声儿来,自顾不暇,什么时候对我们姑娘有什么情分?你也不过就是三姑娘的丫头,三姑娘那可是二姑娘的亲堂姐,同姓贾,比我们姑娘亲近得多,如今贵为郡主,要援手也不过一句话的事儿,来找我们姑娘做什么?”
言辞锋利,如刀似剑,竟是没有一丝摇动,真不愧是黛玉身边第一得力丫鬟!
顿了顿,雪雁不屑地道:“我们姑娘何等金贵,还跟你这个丫头子逞嘴皮子不成?跟你说这些,没的玷辱了我们姑娘的身份!荣国府锦上添花之荣华富贵,人人艳羡,区区一个大同孙家,不过就是待选官员,还能爬到了荣国府头上去不成?贾府人多势众,哪一个三言两语不能救了二姑娘的?自家人不做,如今倒是求起我们姑娘做什么?我们姑娘又怎能管贾府出阁姑娘的家事?亏得你张得开这个口来!”
两番子话,说得侍书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煞是精彩绝伦,不过到底也是探春熏陶出来的第一得力之人,定了定神,涌现无限的祈求之色,哀哀地对着轿子内的黛玉道:“王妃如今身份尊贵了,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竟真的不肯垂怜二姑奶奶的境遇么?”
过了良久良久,才听到黛玉一声叹息,如雪花坠地,轻声道:“人各有命!”
人命由己不由天,迎春性子懦弱木讷,倘若自己不改秉性,便是救了,她还是如此。
昔日情分么?可笑之极,她不认为,她在贾府中有什么姐妹情分!
李纨心若槁木死灰,守着贾兰过日子,不敢得罪王夫人等人,对自己不冷不淡,这些原也不是她之过,评论海棠诗众人评自己为上,她却说宝钗为首,一是顾及着王夫人之意,二则,只怕也只她自己心里明白罢了,不过也难为她一个寡妇家的,不敢得罪一方。
凤姐张扬,心机深细,虽与自己交好些,可是她盼着宝黛成缘,未尝不是为自己打算,并不是一味交好。宝钗进门,势必夺权,且宝钗名利心比她更重,她不得不防,而自己虽才干在宝钗之上,可惜却不爱理俗事,少不得依然重用她为贾府管家。
迎春懦弱,自顾不暇,岂敢说什么?探春飞扬,只与嫡母亲近,自然也与宝钗亲近,海棠诗一评可见分明。惜春孤僻清冷,少言少语,纵然看得透,可惜入画一个小丫鬟,说撵了就撵了,没有一丝素日主仆情分,可见性情之无情,又怎与自己姐妹情深?
湘云不用说了,辱自己为戏子,背后与袭人同声议论自己尖酸刻薄,岂是姐妹情分?
宝钗,越发不用说了,她是贾府这一场戏里最最厉害的人物!她的话,没有刀剑的锋芒,可是却软软的置人于死地。多少次,她在王夫人跟前,每每提醒着王夫人,宝玉吃饭忙,只忙着去看自己,告诉着王夫人,宝玉为了自己忘了娘,这是做母亲何等忌讳的事情!宝玉被魇,自己一声谢天谢地的阿弥陀佛,她却能扯出姻缘大事,哪一句不是置自己于死地?
罢了,罢了,昔日心酸,想来何用?唯独越发坚定自己与贾府的决绝之心罢了!
“人各有命”,四个字,字字凝重,重若千斤,压得侍书怔怔然地看着轿子远去。
她,竟是果然决绝至此!
隆冬寒雪,朝局万变,徐若凡封王,投入心湖一块巨石。
这么一来,朝堂又有了新的局面,一面有人向徐若凡靠拢,一面有人观望,到底是依附着忠顺王府好,还是依附着新王徐若凡好。
只是徐若凡独善其身,黛玉又深居简出,竟是让人无可插针之缝。
一国之君,全当不见,闲暇时候,便出宫玩玩,在后宫走走,倒也是让嫔妃欢喜。
暮霭下了旨意,命徐若凡安心养伤,兵权不收回,仍旧由他伤愈之后统领大军。
悠扬的琴声,飘扬在大将军王府中,轻柔婉转,缠绵不尽,似春风的手,抚融了冬雪。
徐若凡受伤太多,好得也快,静静地依靠着门,倾听着高雅柔声。
黛玉端坐梅树下,花枝嫣然,白雪莹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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