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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点翠-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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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旋飞翔的蜻蜓队伍,骤然悬停在水面上,蓦地“呼啦啦”高飞而去,它们迅速返回湖对岸的绿洲,消失在枝繁叶茂的密林。那些轻柔细碎的“沙沙”声,也随之消失。“蜻蜓!蜻蜓!蜻蜓飞走啦?”囡囡失声惊叫,他是不愿意蜻蜓离开,丢下一片寂寞的湖泊。
“呵!因为你要来,他们苦苦等待几百年。囡囡啊,你就是那‘百年一遇的有缘人’噢。”娘舅十分动情地柔声感叹,他那略带忧伤的目光,茫然若失望向湖对岸的绿洲。
“谁?”囡囡扭脸望着他,诧异地高声追问:“你是说,蜻蜓么?”
“金城。”娘舅神色凄楚,喃喃低语,他像是忽然想起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金城!什么金城?”囡囡迷惑不解地看了“老娘舅”一眼,对此他却并不在意。他留心顾盼翠湖彼岸,那一羽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红色蜻蜓,那是他梦中曾经见到过的红蜻蜓啊,日日夜夜魂牵梦萦。
“老娘舅”深呼吸,他在他面前鬼话连篇情同穷追不舍,自顾不紧不慢地继续述说:“湖心岛上的古镇金城,历经千年,却在一夜之间毁于炮火,城中百姓,无一生还。”
“哦?”囡囡刚好迎着湖水的反光,不得不眯缝眼睛,望着身旁这位“神秘先生”,他下意识地舔舔嘴唇,眼下他不想听娘舅讲故事,娘舅骗人向来很灵光。他可以不关心,究竟是如何抵达这里的。他也可以不关心,他们要在这儿呆多久,以及到底来干啥。但是他不可以不关心,他们如何才能返回人间,平安回到幸福小镇的家园。不过呢,他这个“老娘舅”么,做事情往往心中有数,他稳稳当当几乎从不吃亏。也许,他真的不必太过操心牵挂,一切横竖都有家长啊,对不对?
他马上把已经“滑”到嘴边的一连串问题,重新吞进肚子里,并且马上更换了阳光灿烂的笑脸,全力应对他的“老娘舅”。恐怕,他娘舅便是湖光山色的“幕后黑手”哟。满面春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哦,是这样,那么后来呢?”
“后来?后来么,翠湖,金城,还有古镇百姓,从此坠落蜻蜓冥界,在记忆和梦境之间飘浮,灵魂失落了彼岸,永远都在路上。”娘舅的低语呢喃,宛若一声声悲鸣,他像是感同身受,满怀悲怆之情。
娘舅的模样,在他外甥看来,竟然情同一只哀号的寒鸦。望着泪眼朦胧的“封建家长”,他不禁打个激灵,好不容易总算是彻底清醒。想想这趟莫名其妙的奇怪旅程,他就又光火了。驾车人憋闷一肚子怨气,决心要寻事生非,他便傻里傻气地盘问娘舅,说:“您倒是说说看,我们俩凭什么来这儿?莫非要寻宝发财?至于说,什么‘灵魂漂泊的事情’,唉,那么这座灵魂居住的湖光山色的古镇金城,到底关我什么事情?”
“哈啊,怎么不关你的事呢?这是远方亲人的责任。”娘舅面如土色失声嚷嚷,他怕是故意显得大惊小怪呢,关键时刻他擅长演戏。“老娘舅”脸色煞白,一如凝霜覆雪,他气得浑身打哆嗦。大梦惊醒一般,他死死盯住他那个一贯麻木不仁的外甥囡囡。
外甥囡囡面对美丽的景色,惊喜到神情麻木的程度,脸上映照着湖水的反光,一波紧接着一波粼粼晃动,翠绿碧蓝。同样深陷春天的地网天罗,身心深受束缚,一般无二地难以自拔,娘舅面对美丽的景色,敬慕地张大嘴巴,内心挣扎好半天,他也没能够说出一句脏话。不得不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好歹压住满腹怨气,“老娘舅”那张脸似笑非笑,表情越来越僵硬。他们肩并肩身临美丽的景色,斗智斗勇默默较量,美丽风景如同帷幕隔开两颗心,一颗滚烫如火,另一颗冰冷似雪。
囡囡眼睁睁看着脸色相当难看的“老娘舅”,到底也心疼的,他连忙温驯地轻唤一声,说:“娘舅呀?”他是怕啊,怕当真气坏了他。“老天爷哟。我怎么养大了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外甥囡囡,唉。”娘舅轻叹一口气,仿佛是大梦初醒。他慌忙走上前去,拦腰抱住他的外甥,他十分费力地将他往外拉。
囡囡低头一瞧,才发现原来已经深陷在湖畔的稀泥里,浑然不觉呢。四周水草丰美,碧绿如茵,如此优美的景色,的确很容易让人沉湎。而他此刻,正是身临一个美丽得足以叫人沉湎的景致之中啊,他不禁心生欢喜,他笑嘻嘻对“老娘舅”油腔滑调,他竟然对他这样说:“湖光山色哟,美不胜收,真正是可遇而不可求,百年一遇哪。谢谢您,我亲爱的‘老娘舅’,千辛万苦,费尽心机,诱骗我来到翠湖,我真的好喜欢。若能在此地歇歇脚,喝喝茶,谈谈心什么的,倒也蛮好嘛。世外桃源,神仙一样的好日子,美滋滋的对不对?”
娘舅恶狠狠白了他一眼,外甥“混账”十分难缠,无可奈何他只得缩紧脖子,索性默不作声。不过么,外甥囡囡刚才讲的几句“软话”呀,倒是蛮中听的,他被他恭维得相当舒服。
在娘舅的搀扶下,“糊涂虫”外甥总算拔出腿脚,他挣脱了难缠的泥沼。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干脆脱下鹅黄色的休闲牛皮鞋,他把长长的鞋带打个活结,刚好把一双鞋子挂在脖子上。娘舅垂手而立在一旁,心烦意乱连连跺脚,他忍不住大声催促:“快走吧,别磨蹭。‘老娘舅’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噢。”外甥囡囡爽快地答应一声,他爬起来胡乱卷起裤腿,小孩子一样光着脚丫,深一脚,浅一脚,他糊里糊涂尾随他的娘舅,沿着南面的湖岸慢慢腾腾向前走。他在路上欢天喜地,大呼小叫瞎胡闹,囡囡先生在美丽的湖光山色当中,彻头彻尾现出人的原形与本色。他仿佛一只小鸟,意外地闯出城市那钢筋水泥的囚笼,快快活活扑腾光秃秃的绵软翅膀,自由自在地四处鸣叫,热心热肠在绿叶、红花和金色果实之间寻寻觅觅。他在记忆深处,小心翼翼收藏了美丽春天的印象,为漫长的寒冬储备精神情感的宝贵食粮。
这只名叫“囡囡”的小鸟,误以为自己长了翅膀,他大力挥舞双臂,竭力伸长脖子,一路上快活地大呼小叫:“娘舅啊,慢点儿走,等等我。‘阿拉’光着脚丫子呢。您这是要领我上哪儿?哟,还卖关子哩,您别害羞。啊呀,湖水好凉快。哈哈,水草肥美滑溜溜的,软绵绵的,弄得我脚底板好痒。咦,好香啊,甜甜的,酸酸的,那是什么香呢?蜻蜓冥界春光明媚,春色撩人。春天!春天!你在哪儿?别藏啦,赶快现身吧!”
在路上,娘舅寻得一个适当的时机,他温言细语告诉他的外甥,说:“我这是领你去湖畔的小木屋。古镇金城的老英雄,他特意邀请你喝茶。那可是世间没有的好茶,你见都没见过的好货色,啧啧,真正绝色好茶。绝色的!”
一听说要喝茶,囡囡故意不再答腔。他还在怨恨,娘舅从未给他喝过“窝里厢”的点翠绿茶。不过话又说回来,“老娘舅”倒是蛮大方的,他把好茶白白地拿给人家“花神胡湖”吃!呀,娘舅他,还不是为了帮他“泡妞”嘛?嗯。情有可原。想起心爱的“花神”,他愈加感动于美丽的湖光山色。
人生,本是一场触景生情、借景抒怀的人间大戏,俨如那如梦似幻的《牡丹亭》。自从遇见他命定中的“花神”,囡囡他总算开窍,他听懂了那些“咿呀呀咿”的玩意儿,分明俨如江南水乡的雨声“淅淅沥沥”。雨声,可是别有一番深意哟。一边走,一边思考,细心欣赏沿途的迷人景色,他不禁疑神疑鬼用心猜测,这儿就是传说中春天的故乡。难道说,春天眷恋湖光山色,赖在这儿迟迟不肯启程离开,那么春天哪天才能到我家呀?
琢磨着万分甜美的心思,大男人囡囡魂飞天外,他不知不觉走向湖光山色的深处。蜻蜓冥界,水墨丹青的美丽长卷,声色不动安安静静展现,大大方方袒露在一个陌生人的面前,等待他用心体会,温故而知新。
云雾缥缈,风景如梦似幻。囡囡他呀,晕头转向,魂不附体一般走在湖边的小路上,他在路上浮想联翩,他仿佛行走在翠绿碧蓝的梦境。翠湖,三面环山,一边临海。一大,一小,南北两片湖面相依相偎,一衣带水,好似扭曲紧靠的心房,成双作对,彼此敞开心扉。“南翠湖”和“北翠湖”,水接着水,堤连着堤,水域交融的地方,半岛蜿蜒,绿洲星罗棋布若即若离。晨曦般的光芒投射在水面上,星星点点隐约闪亮,水波不兴宁静祥和。山色,水影,交相辉映,雍容似锦,蔚然深秀,湖光山色心心相印,宛如天地有意寄景传情。
第三十一章 茶人
粗实的木头地板,在天光映照下呈现老旧黯淡的颜色,灰蒙蒙的地面留下两行晶莹的泥水脚印,一路延伸直到小木屋的中央。红艳艳的火焰跳动摇曳,仿佛振翅的蜻蜓,几番挣扎和扑腾迟迟未能飞起。火塘子形状俨如弦月,选取黑糊糊的残破陶片,它们彼此交错,相互依偎着堆砌而成,小心翼翼拢住暖意融融的塘火。陷落春光的大男人囡囡很疲倦,神情略显沮丧,独自在火边瘫坐发呆。他顾不上抽烟,埋头用一块破烂的麻布,用力擦拭光脚上的稀烂泥巴。他被“老娘舅”害惨了,他依稀察觉此刻的窘境呀,颇有些“饥寒交迫”的味道。
干枯的柴火,迸发微弱而又细碎的爆裂声,“噼噼啪啪”时断时续,“窝里厢”静悄悄的,他始终没有见到湖畔小木屋的主人。轻盈浮动在木柴堆上的火苗子,身形纤弱,却是激情热烈,忠心耿耿维护陶土茶壶里水的沸点。茶壶那张圆润饱满的壶嘴,宛若妙龄女郎丰满的嘴唇,高高地向上撅起,它大口、大口喘粗气。一口,一口,再一口,壶嘴喷出白茫茫的水蒸气,一缕紧接着一缕袅袅升腾,悬浮在尖顶高耸的天花板下,缥缈的烟雾渐渐凝聚,看似一具修长挺秀的人形幻影,它的面目朦胧而又柔和。
“哦,你来了?!”恍惚间听到有人跟他说话,那是一声极其微弱并且轻柔的呼唤,他却不见有人影子出现。悬乎!难道是他一路走累了,白日做梦?他寻思,顿时讶异得心儿怦怦直跳,他伸长脖子眺望。窗外,风动竹林“沙沙”响,翠湖拍岸的水声起伏荡漾。小木屋里茶壶“呼噜呼噜”喘粗气,他仿佛听见“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随之愈演愈烈。狼狈不堪的驾车人,匆忙收回目光,他再度环顾四周竭力搜寻,他还以为是饿坏了,刹那间出现幻觉。
他是尾随娘舅走了好半天的泥泞小路,方才来到湖畔的小屋,一路上老早就饥肠辘辘。好歹,他倒是用不着翻箱倒柜地找食吃,屋子里空空荡荡,连一张椅子都没有,这是人住的地方啊?若是在这儿活见鬼,他丝毫也不会太过奇怪,摆明了主人家不食人间烟火。但他是条七情六欲健全的汉子,他在这儿又饥又渴不由得胡思乱想,他为此忿忿不平,恶狠狠地白了“老娘舅”一眼。他可没舍得冲他发牢骚,因为娘舅他并不歇息,自顾忙碌起来。他抓起茶壶从湖里取来清水,又拾了柴火,点起塘火烧开水,主人一般殷勤地忙前忙后。
“喂!我在这里。”柔软的声音从高处飘然而至,他活生生被吓一跳。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他执著期待,一心一意盼望主人家尽快现身,端出丰盛的“湖鲜”美味,有酒有肉就行。事与愿违,他却看见种种让人困惑的景象。小木屋破旧不堪,它活像“老古董”足以触目惊心,门窗洞开,没有玻璃,他甚至于没有发现铁钉的痕迹。潮湿的空气,隐约混杂老檀木特有的沁人馨香,悠悠荡荡向他迎面袭来,他恍若深陷芳香的囚笼很快沉醉不醒。
小巧玲珑的房子,三面临湖,背靠竹林。门洞的外面,筑有简陋的木廊和竹子的平台。有一条老木头的栈道,蜿蜒通向竹林深处。房子的外墙,以及尖尖的茅草屋顶上面,爬满粗壮的藤萝,紫色的花朵盛开在阳光下。它们紧密依偎,彼此缠绕生长,争先恐后展开碧绿鲜艳的宽大叶子,那些柔软的枝条抽空就从门窗和墙板的缝隙间挤进屋子,开花结果。
他想象朴实无华的木头居所,刚巧位于湖泊半岛,它在风中摇摇欲坠,“吱嘎嘎”呻吟,活像是悬挂在树丛间,或是飘浮在水面的鸟巢。他出神打量风中微微晃动的木头陋居,他从这只一目了然的“浮巢”之上,丝毫看不出藏匿有食物的迹象,更不用说是人啦。大失所望,他低下头一声长叹,“哟嗬?”一阵低沉的鼾声,紧随其后如雷乍起,好像什么人故意要和他捉迷藏,开一个滑稽有趣的玩笑。
他寻声而望,这一回他总算看分明。原来,就在他那只伸向火塘子取暖的脚丫旁边,平平整整铺垫一块貂皮,灰蒙蒙,毛茸茸,这块十分陈旧的皮草看上去脏兮兮的,颜色同地板有些相近,所以他未曾留意。一只巴掌大的鸟儿,此刻正舒舒服服横躺在貂皮“小窝”里,“呼噜呼噜”睡大觉呢。鸟儿虽小,鼾声如雷,如雷鼾声的气势堪称“磅礴”。囡囡顿觉有趣,连忙爬起来,蹑手蹑脚慢吞吞靠近这只意外遇见的小鸟。
他尽可能凑近它,用心观赏它那漂亮的模样。贪睡的小鸟,颤悠悠呼吸,浑身的羽毛油光水滑微微颤动,湖水一般翠绿碧蓝光华流动,美丽得让人着迷。点点滴滴的口水,顺着它那一开一合的娇小尖嘴,涓涓流淌,积聚在柔软的毛皮上,汇成一滩晶莹发亮的白色泡沫。圆溜溜的眼珠子,在单薄娇嫩的眼皮底下“咕噜咕噜”灵活转动,它呀,仿佛正做着一场春花秋月的大梦。
小鸟做梦的可爱模样,真是滑稽又逗人,惹得他更加热心观察。他隐约觉察,自从步入春光明媚的蜻蜓冥界,他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地方,尚未见过飞鸟。他死死盯住它仔细打量,全神贯注,没留神高高的茅草屋顶下,两根白藤的绳索悄无声息松开了。
一张白色藤萝编织的玲珑吊床,好像无帆无桨的小船,径直从半空灰蒙蒙的水蒸气中徐徐降落,那么样轻盈飘逸的姿态,犹如神仙飞降呢。他瑟缩在吊床中央半躺半靠,一身素白的麻布衣衫,他倒像是蜷伏在枯叶当中避寒的虫子。很显然,他便是小木屋的主人。
理所当然,笑脸相迎,但是他面对这位从天而降的怪诞男主人,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如此苍老、枯槁的模样啊,他仿佛已经老得让人看不出他的年纪。长长的须发,细密而又柔软,在他瘦削干瘪的躯体上随意披散,它们如丝如缕蓬松飘逸,看似如银似雪,一直拖到地面层层叠叠堆积。他那脸孔惨白的皮肤,完全没有一丝血色,松松跨跨地瘫软,那些低垂的皱纹,密布在线条好看的下巴两边,好像皮肉褶皱的花边。形销骨立他几乎不成人形,他更像是一盏破旧的灯笼,骨架外面笼罩松软的皮肉,只是在他的躯壳深处,已然没有温暖明亮的灯火。
他望着吊床中恐怖的白色影子,目瞪口呆,欲呼无力,丝毫不敢动弹。心慌意乱时候,他实在想不起来,在他走进这座小木屋的同时,可曾抬头察看茅草覆盖的“天空”?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屋子里有人在!难道小木屋的主人,他一直都在高高的天花板下静悄悄悬浮,他看着他坐在地板上擦拭脚丫子。那么他是否听见,他那些不堪的抱怨?唉哟,恐怖呀。或者这位神秘的老人家,他是突然之间冒出来的,活像茶壶中升腾的水蒸气,来无影,去无踪,生于茶水的“老茶仙”。啊呀,我的天哪,囡囡他不得不睁大眼睛,死死盯住白森森的白衣人。
“你就是外甥囡囡吧?呵,你终于长大了。有缘人,我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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