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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狮子香炉-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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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王界指了指西边的营房。
西边最档头的营房门口,斜靠着一根挂着旗子的竹竿。





正文 大南营(13)
  


“就是那东西。”王界说道,“当时你说你先进屋点灯,让我在门口等你。后来我就看见一名兵卒晃晃悠悠地把竹竿靠在了那里。那样明显的目标,就算我这个路痴也是不会忘记的。估计你当时出门后也在忙着杀人撕纸,完全就没注意到那东西。”
斜眼瞟了瞟身旁一脸大汗的颜基,王界接着说道:
“当时你撕下的那张纸,也不能随便乱扔。那纸你肯定还带在身上就在你的怀里。所以刚才和你握手的时候,我故意用手背试探了一下,你的怀里揣着件沙沙作响的东西哦。”
颜基垂头丧气地耷拉下了脑袋,喃喃说道。
“我……我也并不恨刘应东本人。”
接着他又抬起头来,大声地重复道:
“我恨的不是他本人!”
“我明白,我明白。”王界点头道。
王界真的明白吗?挡在无论如何都拼命地想要出人头地的颜基面前的又是什么?如果大家都公平竞争,就算输掉,颜基心中也不会有半句怨言。他会使出全身解数,拼命向前。但那些抄近道、不时在大汗淋漓的他眼前横穿而过,妨碍他、愚弄他的人……不,不该说是人,是性格不,应该说是现象。刘应东这个人象征着这所有的一切,挡在了他的眼前。必须得想点办法才行。等到下手把刘应东杀掉之后,颜基这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向着风挥舞大刀。刘应东死了,但风还会继续刮下去。过不了多久,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刘应东。
“我不会把你交到司直手里的。”王界说道。
“不管怎么说,你我都是多年的至交。不过,作为朋友,我有个期望。”
颜基从怀里掏出短刀,抽刀出鞘“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喉咙上来一刀,给个爽快的吧。还有,你拿我当枪使的事儿,我也不和你计较了。”
王界一脸祥和地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对方的脸上转移到了那支竿子上,喃喃念道:“竿子啊竿子……”
颜基用尽浑身的力气,紧紧握住了短刀的刀柄。手上的颤抖,就如同野兽的喘息一样。唯有目光中那仅存的一丝人性,还在拼命地抗拒着手上的动作。
王界在颜基面前敞开了自己宽厚的背。





正文 九雷溪(1)



九雷溪
1。。。
九雷溪是条不可思议的河流。山川险阻壁立千仞处,它是条不折不扣的激流,然而待得流到平原之上,河面骤然变宽时,它又会化做一条清流静静流淌。这样的变化,在九雷溪上不停地展现。中国福建省西北山区的群山环绕之中,散布着数量众多的平原。
激流奔腾之处,河水湍急奔泻的声音便如同闷雷一般。而九雷溪这个名字,也正是因为整条河上有九处这样的激流险峻之处而来。
由宁安出发前往仙营的路上,高见清治曾无数次地远眺过这条九雷溪。原本沿着路旁静静流淌的河水突然转到大山背后,变得再也看不到,只能听到河水潺潺流过的声音。过不多久,甚至就连这声音也彻底消逝了。这是因为河水已经远远偏离了道路所致。然而就在众人都快要忘却了这条河的存在之时,清澈凉爽的水面又会忽然浮现于眼前。尽管九雷溪在展现身姿前,通常都会发出声响提醒人们,但有时在水流较缓的地方,它也会悄无声息地骤然出现。
激流澎湃与舒缓悠扬,在同一条河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它不停地改变着自己的身姿,迎接着各种各样的环境。
眼中望着九雷溪不绝流淌的河水,高见联想起既是抒情诗人同时又是革命家的史铁峰。刚开始时是受东京的杂志社之邀,他才动手把史铁峰的随想翻译成了日语。后来,他又开始接连不断地翻译史铁峰的文章。但此时的他,却已经变成是在主动地进行翻译,其中有些译作已经找到了发表的机会,也有些译作至今依然沉眠于箱底。
“马上就要到仙营了。”
司机高声喊道。
九雷溪缓缓流过,但依然能够听到微微的水声。





正文 九雷溪(2)
   


“能听到水声啊。”高见说道。
“因为河水在到仙营之前突然变窄。河里的雷神,就是从那里发出雷鸣声的。”
说着,司机拨动了手里的方向盘。
因为道路实在是太难走了,所以司机表现得很不开心。
此时正值1934年的春天。南京的国民政府对江西、福建的红军展开了第五次总攻。蒋介石把这次行动称作是“算总账”,投入了多达百万人的大军。此时,通过《塘沽协定》,国民政府已经与日本达成了妥协,北方的后顾之忧已然解除。
高见所乘的卡车,一路上几乎都在不停地与士兵的队列相遇,军用车辆往来穿梭。在这处距离前线不远的地方,甚至就连风景也带上了一丝兵荒马乱的气息。行军兵士的靴底和往来军车的轮胎,卷起了漫天蒙蒙的沙尘。天空晴朗无垠,然而前方却模糊一片,难以分辨。司机不住地咂舌。
沙尘所象征的能量固然巨大,但是感觉却又是那样地空虚。尽管如此,它却依旧是无可逃避的。
哪怕不过只是想让历史的齿轮稍作运转,也需要消耗常人所难以想象的巨大能量。这句话,曾在史铁峰的某篇文章里出现过。
史铁峰的论文向来观点激进,总让人感觉心中紧紧绷着根弦,而并没有鲁迅那种摊开大手包容一切的感觉。倘若与什么论点相互碰撞的话,要么会把对方彻底撞飞,要么就是被对方给撞到一旁,完全就是一种丝毫不具包容力的、纯粹的战斗性文章。
然而,如果不是正面相撞的论文,而是随意写下的杂文,其中又会蕴含着一种悠然不迫的风格和让人忍俊不禁的幽默感。除此之外,尽管算不上拿手,他也时常会写下一些新诗和旧诗。他的诗中,有这样一首名为《献给兰妹》的作品:
才似玄机侠骨凉,情如李娃合欢妆。冰肌幸得毫端点,恼杀史郎木石肠。
这位兰妹究竟是何许人也?身为译者,高见也曾展开过考证,最终发现此人似乎是史铁峰的情人。而这首诗,也是一首半开玩笑地写给自己情人的诗。





正文 九雷溪(3)



你的才能有如玄机(唐朝女诗人鱼玄机),且身有侠骨,给人一种英姿飒爽的感觉。与此同时,你又像李娃(唐朝名妓)一样,感情细腻,柔情万种。虽然你白皙的肌肤就如冰一样寒冷刺骨,但幸好笔尖之上沾着墨滴,就算是我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也不禁为之恼煞。
以上便是这首诗的大意。
对于这第三句中的含意,就连高见也感到困惑不已。从字面上来看,这位名叫兰妹的女性似乎肤色白皙,一眼看上去,应该是个冷若冰霜的美女。
然而在她洁白如璧的肌肤上,似乎有一处黑痣,挽救了全身上下的那种冷若冰霜的感觉高见便是如此理解的。他甚至还想到,或许这位名叫兰妹的美女对这块如同白璧微瑕般的黑痣十分在意,所以诗中便安慰她说其实这样反而更好。
总而言之,在这首轻松欢快的诗里,透露出了一个充满人情味的史铁峰。比起那个革命鼓动者来,高见觉得还是这样一个姿态放松的史铁峰,更令人感觉亲切。
之前高见从未见过史铁峰。毕竟对方是革命党的头目,没那么轻易就能见到。近些年来,不时会听传闻说,他因痼疾肺病发作而卧病在床。打很久以前起,高见便一直想见一见史铁峰。身为他作品的译者,他的这种愿望也是理所当然。
高见自己也不清楚,这趟仙营之行是否能够有幸见到这位史铁峰。他甚至连对方是否就在仙营都拿不准。
高见乘坐的卡车是辆民用车,不管开到哪里,不是遭到军队的呵斥,就是得接受讨厌的检查。在这种时候,高见身上携带的国防部发放的身份证,就会发挥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功效。总而言之,不管走到哪里,那个大大的章印都会受到他人的尊敬。
苦难的旅程终于结束了,司机停下了车子。
“河对岸就是仙营。能看到那边有个渡口吗?”





正文 九雷溪(4)



高见满脸都是沙尘和汗水,就连嘴里都有泥沙,鼻子上估计也早就一团漆黑了。他用九雷溪的流水擦了把脸,漱了漱口。
河对岸有道高高的堤坝,一幢气派的建筑紧挨在堤坝旁。
“那就是老爷您刚才问的余家大院。”
司机手指着那建筑,告诉高见。
“原来如此……”高见喃喃念道。
对岸的仙营街镇上,低矮的民居就如同匍匐在地上一样,排列整齐。堤坝上的余家,就如同在睥睨着他们一样,独自巍然伫立。
“不过那是余家的后院。”
司机说道。
二楼中间的窗户,突然闪现了光芒。
“这不就在眼前了吗?”高见说道。
“这里河水太急,过不了河,只有在前边稍微开阔点的地方才有渡船。”
余家明明已经近在眼前,却非得绕道而行不可。高见一边侧眼望着红色砖墙的余家,一边向着渡口走去。
如果史铁峰就在仙营的话,那么他应该是住在那户人家里吧
当他乘着渡船摆渡到河对岸,绕到余家的正面时,高见更加坚信了自己的猜测。
气派的正门左右,各有数名手持枪械的士兵,不苟言笑地站在门前。
2。。。
接下来,就来讲述一下有关高见前往仙营的前后经过吧。
高见此人是F报派往上海的特派员,原本打算前往江西、福建的最前线,采访有关国共内战的情况。但由于战争的性质,外国记者的行动受到很大限制。为了不虚此行,他在朋友供职的一家名为《华中晚报》的三流报社做了名记者。之后他把名字改成“高清隆”这样的一个中式名字,甚至还拿到了国防部的许可。他自小在中国长大,因此中文对他而言丝毫不成问题。





正文 九雷溪(5)



但等到真的来到前线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彻底错了。别说外国记者,哪怕中国记者也是无法自由行动的。其实他们这些做记者的,就只能把那些负责情报的将校们高声诵读的消息原封不动地转述一遍罢了。
就算提出质疑,对方也只会用一句“无可奉告”来打发。
日子过得如此乏味,高见在司令部驻地宁安就只能每天游手好闲,饮酒消愁。尽管如此,每次当他内心之中灵光闪现时,职业性的敏锐嗅觉都会令他有所反应。某天,他在一家小酒馆里听说,附近教会里的医生和护士被政府军临时征召。
听到这消息,他不由得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桌上,抱起两臂沉思了起来。
最近,高见听到了一条较为可靠的消息,说是革命家史铁峰已被政府军抓获。那些负责情报的将校们,也半公开地透漏了一些有关这方面的消息。高见并不清楚史铁峰现在人在何处,不过他已被护送到了后方这一点却是毫无疑问的。护送史铁峰的行动,自然是机密中的机密。因为此行护送的是名重病患者,所以必须得有医生和护士,而当时那些为数不多的军医早就全都上前线去了,司令部里根本连一个医生都找不出来。
把记者同事之间的情报综合起来看,史铁峰被捕时的情况也就一清二楚了。据说,当时有多达一个师的部队团团包围了史铁峰的藏身之处,而负责警卫的红军战士仅仅只有三十人,且护卫队的队长在史铁峰被捕的头一天晚上便行踪不明。或许就是这名队长出卖了史铁峰吧?不,不该说是背叛出卖,其实此人从一开始就是政府派出的奸细,当时他是圆满完成任务之后逃离的。众人之中同时也流传着这样一种猜测,即当时抓获的地点,似乎也并不太远。
高见立刻便赶到了那所教会。
“当时政府军就只是告诉我们说,他们要征调医生和护士一周时间,却并没有告诉我们他们要去哪儿。”
满头白发的牧师一边眨巴着眼睛,一边如此告诉高见。





正文 九雷溪(6)
   


被征调走的那名医生姓胡,曾在教会附属的小诊所里工作过七年,是个热心虔诚的基督教徒。而那名名叫罗淑芳的护士虽然才刚到教会来没多久,但却是个经验丰富、年纪三十二岁的有能力的女性。
“毕竟现在正打仗呢,这事有关军事机密,我们也不便多加询问……不过李师长当时曾经亲口保证过,说是十天之内,必定会让他们两人平安归来。”
牧师补充说道。他这话听起来感觉就像是在辩解。
接着,高见又找到当时把行李搬到政府后院的车上的杂役,打听了一番。
“您问他们上哪儿去了?这我就不清楚了。”杂役回想了一阵,“记得当时他们是往南去了……对了,记得当时那司机还问过到仙营去的路况。我回答他说那条路可是十九路军给修的,保准错不了。”
护送史铁峰这样的重要人物,负责的必定是名高级将校。一路上,他们必然都会到当地的有权势的人家里去歇脚。高见对仙营的情况展开一番调查,得知该地最有权势的是一户姓余的人家。
高见四处探访与余家关系较为亲密的人,甚至还麻烦对方写了封介绍信。介绍信里说他是个茶商,对医术也颇有心得。为了这封介绍信,高见还牺牲了两瓶进口的高档葡萄酒。
《与被捕的史铁峰之间的问答》这无疑将会是条能够造成轰动的报道。然而促使高见不惜如此牺牲也要与史铁峰见上一面的动机,却并非是为了写成这篇报道。职业意识的背后,还存在着更加强烈的动机。身为译者,他对史铁峰抱有着极强的亲近感。现如今的史铁峰,完全可以说是死到临头。不是受刑而死,就是重病而亡,两者之间的关系就如同是在相互竞争一样。趁史铁峰还活着,无论如何,高见都想要和他见上一面。
在余家的大门口,高见并没有出示那张国防部发放的身份证。如果史铁峰当真就在宅中的话,那么新闻记者就是最不受欢迎的一类人了。因此,他拿出那封写给余家主人的介绍信,和守门的卫兵们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一名卫兵拿着那封介绍信进了大院。没过多久,里边的人就让卫兵放高见进了大院。





正文 九雷溪(7)



看来之前那个收下高见的两瓶葡萄酒、替他写这封介绍信的男子与余家之间的关系倒也极为亲密,余家的人对待高见的态度可说得上是彬彬有礼。客厅大堂之上,除了余家的主人之外,还有两名军官。听余家的主人介绍说,两名军官一位是黄少校,一位是张上尉。
“眼下这里一下子来了许多军爷,鄙宅都腾不出空屋来了。这可真是让人为难啊。”主人一脸为难地说道。
“哪儿都成。仓库角落都无所谓,只要有个能躺下的地儿就行。”高见答道。
黄少校插嘴说道:
“我住那屋倒也还算宽敞,不如就再搬张床进去,和我同住一屋吧。”
“这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余家主人搓着手说道。
黄少校此人年纪约莫三十四五,浓眉毛宽下巴,看上去就是那种顽固而较真的军人。和他相比,张上尉总是会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不光是性格,甚至就连年龄也猜不透。看的角度稍有不同,原本看似年轻的容貌也会突然感觉苍老许多。初次见面,他就在高见的心中留下了“绝非善类”的印象。
尽管来之前高见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史铁锋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见到的,但就眼下的情形来看,估计只要稍稍灵活变通一些,似乎也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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