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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帝国三百年:赵匡胤时间-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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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记录在多种宋人笔记中都有记载,文字大同小异,应该是事实。
宋李攸《宋朝事实》记载,太祖赵匡胤痛恨后晋末帝石重贵被契丹所灭的开运年间的国家祸事,那一场祸事,导致华人百万都没于契丹。所以从即位以来,专务节俭,乘舆、服用等,一律简洁朴素,另外将供应皇室节约下来的剩余物资专门贮藏一个仓库,对左右曰:‘等我凑够三百万贯,当给契丹写信,用这个钱来赎买石重贵时陷没契丹的百姓。由此可见,太祖要大一统而收复幽燕,意思在赎回百姓而不在赎回土地啊!
宋吕中《宋大事记讲义》论及此事,有更详尽的说法。说老赵设“封桩库”时说:“军旅饥馑,当预为之备,不可临事而厚敛于民。”军旅和饥馑,这两件事,要预先做好战略准备,不能有事了临时去百姓那里聚敛。
吕中认为“封桩库”,就相当于西周的“内库”,西汉的“少府”,东汉的“别监”,唐代的“大盈”。这类库藏一直归太宰管理,属于外朝,不属于禁中,设置它的意图是出于公义。但东汉至唐以后,多以阉宦管理,于是这类库藏成为禁中皇室私用。从赵匡胤的这段话看,“封桩库”的设置是为将来可能的“军旅饥馑”做准备,不能事到临头,去搜刮士庶——后晋、契丹、荆南等五代乱邦,常常在战前借机向民间赋敛,甚至抢夺,这个活儿,老赵从来不干。考老赵建国后,大小战事十余场,从来没有以战争为借口而搜刮民间的行径。史称置“封桩库”是“为民所虑”,是实在评论,并未夸张。
吕中也提及老赵“蓄满五百万缗,以赎山后诸郡”的话头,承认这是太祖“为国所虑”。足见“封桩库”与东汉以来的赋敛不同。可以判断,“封桩库”是公立仓库,置此内库,既是“为民所虑”也是“为国所虑”,“欲民与国俱利”。
但老赵置“封桩库”,有一种说法是赎回被掳掠的中原百姓,一说是为了赎回被契丹占有的幽云十六州。可以当作传闻异辞来看,不必深究。总之,“封桩库”是为解决契丹占取中原百姓和土地的问题;同时也是为了应对军旅和饥馑问题。“封桩库”内财货,非老赵私财,是可以肯定的。这与疯狂敛财满足皇室私欲的做法有天壤之别。有若干故实可以证明这个判断。
尚“质素”不求奢华
老赵的女儿,故魏国长公主在太祖朝时,曾经穿了贴绣铺翠的裙服进入宫中,太祖看见后,对她说:“你这衣服得没收!而且你从此以后也不许穿这么豪华的衣服。”
公主笑道:“我这衣服才用几根翠羽啊?这么抠门!”
老赵道:“不然。咱们主家穿这个,宫闱、亲戚、里巷就会都来效法。京城孔雀、翠鸟的羽毛价格很高,小民有利可图,就会辗转贩易,造成的‘伤生’罪孽,都是由你而起。你生长于富贵,应当懂得惜福,岂可造此恶业之端?”
公主听后很惭愧。但她跟皇后坐在一起,又对老赵说:“官家做天子这么久了,难道不能用黄金装饰肩舆,乘坐出入吗?你看你现在这套‘御辇’,太破旧啦!”
老赵笑道:“我以四海之富,不要说一套肩舆,就是所居宫殿全部用金银装饰,也有力量办到。但念我为天下守财,岂可妄用!古称‘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如果公帑财富用来自我奉养,天下人还有什么可以倚靠呢?这类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老赵的简朴,是历来帝王中很有名的。他在常例中常有减损,日常穿的衣服都是反复洗过的;乘舆礼服,也尚“质素”,不求奢华;寝殿帷幕用青布包边的芦苇帘子,宫中的帷幕,没有文采装饰。他曾经将一件麻屦布裳赐给左右说:“这是我穿过的旧衣服。”
老赵的俭朴,甚至连赵光义都看不下去。有一次禁中宴饮,赵光义找个机会从容地对老赵说:“陛下穿的衣服、用的器具,太——草率。”史称“帝正色曰:尔不记得咱们居住在夹马营时的生活啊?”
有些大臣们不知道,还以为后宫不定多么奢华呢。有一次老赵高兴,光着一个膀子走进宫内的翰林院,当时是学士卢多逊值班,老赵跟他聊天,也许是听出他话里对皇上私密生活的好奇,就带他进入寝殿,此处有缣丝帐、紫绫褥,一般乡绅都可以有的东西而已。老赵对卢多逊说:“尔在外以为朕的日子多么丰侈吗?朕用这些东西还常常觉着惭愧呢!”
飨庙郊天,也即太庙祭祀和天地祭祀,都是国家大事。郊祀就是要祭祀天地,要升坛,有司拟准备黄褥铺道。老赵说:“朕洁诚侍奉上天,不必如此。”命撤掉黄褥。还宫时,要驾豪华帝车金辂,老赵又对左右曰:“古来典故,祭祀完毕后可以乘辇吗?”左右认为乘辇无害。于是弃辂乘辇。
排场对老赵构不成诱惑。
元佚名《宋史全文》引吕中意见说:
创业之君,后世所奉以为轨范也。宫闱之地,四方所视以为仪刑也。一人之奢俭者虽微,而关于千万世者为甚大;致谨于服色者虽小,而失于千万里者为甚远,可不谨哉!
创业的君王,是后世用来奉为规则样板的人物。宫闱之地,那是四方当作天下仪表行范的地方。一人的奢侈还是简朴虽然很小,但关系于千万世的影响却很大;致力于服饰的事虽然很小,但失之于千万里的地方却很远。为人君者能不谨慎吗?
置“封桩库”储财,实质是:在国家正常税收中,积累财富,作为战略储备。因此,这是一桩军政措施。这一措施的主要方向,是解决契丹问题。
“封桩库”积攒军需
老赵在下泽潞、平扬州、收荆湖、定西蜀之后,知道“僭伪可平”,有一次对晋王赵光义说:
中国自五代以来,兵连祸结,帑廪虚竭,必先取西川,次及荆、广、江南,则国用富饶矣!今之勍敌,止在契丹,自开运(契丹年号)已后,益轻中国。河东正扼两蕃,若遽取河东,便与两蕃接境,莫若且存继元,为我屏翰,俟我完实,取之未晚。
中原从五代以来,兵连祸结,国库空虚。我们一定要先取西川,按次序再收复荆南、广汉、江南,这样,国用就会富饶起来。现在我们的劲敌,只在契丹。自石重贵开运年间之后,契丹更加轻视中原。河东扼守两蕃(契丹和正在壮大的西夏),如果我们马上就去取河东,就与两蕃直接接壤,那时就要直面境外之敌。不如暂时存着刘继元,让他来做我大宋的北部屏障。等我完整充实之后,再取河东也不算晚。
这一段话见于宋人魏泰的《东轩笔录》。明显可以看出,这是王朴、赵普、魏仁浦的战略思想;但“国用富饶”“俟我完实”则是与“封桩库”一脉相承的军政思想。老赵留下的《太祖誓碑》,其中一条就是:“不加农田之赋”。此事事关民生,是老赵也是大宋的德政、仁政,“不加农田之赋”,官方用度、皇室供给,就要受到限制。这一条誓言具有从财政方向上约束、制衡权力的性质。捍御契丹、收复幽云、讨平河东,是太祖赵匡胤混一天下的北方战略方向。民族利益、历史趋势、天下目标,都在推动老赵往这个方向运动。大义所在,责任所在,无可规避。但这类宏大叙事,与“民生”比较起来,还在其次。国家“大义”与士庶“民生”的矛盾,自古如此。老赵在千难万难的无比纠结中,落定“民生”义重,终其一生,没有更动;终大宋一朝,没有更动;除了佞臣奸相的贪腐之外,大宋在政策上从未有过搜刮士庶的敕书出台。这就是制度性文明。
“封桩库”,在千辛万苦的积攒中,就是要为中原解决契丹问题。
但船山先生不同意这个意见。他在《宋论》中对老赵的这个举措批评得相当严厉,大有“春秋责备贤者”的况味。
船山认为:军旅之事,确实需要储备,但又不能过分依赖储备。从历史来看,老赵储备如许之多,最后并没有收复燕云十六州,反而启动了宋真宗的骄侈之心,甚至宋神宗时任用王安石“箕敛天下”,导致“召怨以致败亡”,都是因为“财之累也”。他认为战争中的“士”(包括将军士兵士大夫),不是靠余财养起来的,过去东晋的谢玄、唐代的郭子仪等人打胜仗,并没有什么积蓄。徒手号召,也可“百战而得天下”,因为兵者,“用其一旦之气也”。如果一味蓄财而战,则在上者,奋怒之情会因为时间长了,不相为继;在下者,偷安之情会因为时间长了,更为因循。这类蓄积,容易为奸人所乘,窃归私室(南唐李昪的“德昌宫”,相当于老赵的“封桩库”,就被奸人刘承勋私自盗取)。由于这类积蓄已经成为私人财产,故当国家变乱猝生之际,奸人还会死护货财,不愿意散财救难(后唐李存勖的刘皇后,就不愿意散财)。等到国亡,历年积累的财货,都会一揽子送给寇仇。
船山为此慨叹道:“财之累,于斯酷矣!”他认为天下之财,自足以应天下之用,缓时不见其有余,急时,不见其不足。如果当初太祖能乘立国之初,委腹心于虎臣,以致死于契丹,则燕、云可图也。船山甚至认为老赵此举,是“翁妪之智,畜金帛以与子,而使讼于邻,为达者笑”。像乡村老汉老妇的智慧,积攒财富准备留给子孙,最后导致子孙生成诉讼,为达观者耻笑。
船山先生所论大有道理,但如“原心”,推原赵匡胤的初衷和当时形势,似未必。后来的太宗赵光义,对老赵的“封桩库”就不太欣赏。他倒是“委腹心于虎臣,以致死于契丹”,但是并没有达成收复燕云的目标,几乎是全败而归。
今天来看,对“封桩库”历史故实,要着眼两个方面来评价。
一是老赵初衷,就是为国为民做好战略储备,一旦国家有事,不去搜刮民间。故老赵此举有仁厚宅心在,从民生大义考虑,从圣贤气象理解,“封桩库”就是德政、仁政。
二是要真实地理解大宋所处的地缘政治条件。船山先生在《读通鉴论》中有言:吉凶的消长,是上帝的事,但一静一动的得失,却是人的事。人要等待天时,天会回应人和。物升到极点会消减,人静到审慎则可动。所以,天道有或消或长的时机,以此来削平天下的险阻,但总是苦于激进的人们不愿意耐心等待。智者会根据老天的意志,看天下消长的形势而动,却总是苦于激进的人们不能领会其中所要持守的天命。这段话充满政治智慧,对“有神论”者而言,这是很好理解的一段话,“无神论”者理解这段话,可能有点难度。这样来看赵匡胤的“封桩库”就能理解,他并非像守财奴那样“蓄金帛”给子孙,而是借此姿态等待天时。老赵从后汉、后周而来,审时度势,他知道契丹是不可能犁庭扫穴,一举克灭的。天时、地利、人和都还不是最好时机。契丹,或扩大一点说,中原的北境问题,终大宋一朝没有解决,后来的蒙元、满清不论,大明王朝事实上也没有根本解决(大明甚至没有彻底“灭元”。“北元”就是蒙元的延伸,在后来的土木之变中,“北元”的余孽瓦剌甚至俘虏了大明最高首脑朱祁镇)。中国的北境问题,直至中华民国,在“五族共和”的大义之下,才算基本底定。因此,解决北境问题,不是“堂皇情绪”能够解决的,当然,也不是“封桩库”能够解决的。中华运命之元亨利贞,需要等待天时,封桩库,就是等待天时的一种努力。赵匡胤此举,不可以寻常“聚财”视之。
幽州形势图
有一天,赵匡胤召来赵普,取出一卷地图,打开一看,原来是《幽州形势图》。
老赵似乎有点得意,对赵普说:“卿可猜猜,此图,孰能为者?”
赵普仔细观看后,叹口气说:“他人不能为,惟曹翰能为之。”
老赵问他何以知之。赵普回答:“方今将帅,论才谋,无人胜过曹翰。陛下如令曹翰干这个活儿,他一定能得到幽州。”
老赵很高兴,就有任命曹翰为幽州招讨使的意思。
赵普说:“曹翰取之,谁能守之?”
老赵说:“就让曹翰守之。”
赵普说:“曹翰死,谁守之?”
老赵词穷,史称“帝默然”。
而幽州之进讨的战略也被搁置起来。
太祖一朝没有动幽燕,与君臣间的这一番对话密切相关。
当年大帝柴荣已经平定关南之地,已经逼近幽州,惜英年早逝,没有继续北上。当今太祖与柴荣比较,实力更为雄厚,且用兵谋略更胜一筹,帐下名将云集,应该是大宋武力最为强盛的时代。曹翰屠江州城,是一大罪恶,但用此人征幽州,应该有胜算。他主动谋划幽州,绘制幽州形势图,就证明此人对燕云态势已经筹之烂熟。但不世之功被赵普所沮。
船山先生的《宋论》,对赵普此议甚为不满,甚至有了超逾寻常的批评。
如果说幽州不好守,幽州以南就更不好守,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幽州南,一马平川,契丹铁骑几日间可以到大河,过河就是汴梁。而幽州,则“负西山,带卢沟,沓嶂重崖以东迤于海”,形势险峻,比关南之地更容易据守。如果说曹翰之后不能守幽州,他人之后何以守关南?当年吕后问临终前的刘邦:萧相国之后,谁可代之?刘邦说曹参可代之。吕后又问曹参之后谁可代之?刘邦说王陵、陈平等。吕后再问其次,刘邦说:“此后亦非尔所知也。”后来之事,人难料。有道邦国,只需要“育材有素,抡选有方,委任以诚,驾驭以礼”,如此,百年之后,国之长城干将就不会少。赵普逆料曹翰之后无人,等于不相信大宋有未来。所以船山先生认为赵普此说为诡辩邪说,要想识别这个邪说很容易。但老赵为何被这个诡辩所“蒙蔽”呢?其实不是被“蒙蔽”,而是赵普此论道出了老赵心中非常担忧的一个问题:藩镇之祸。
赵普的潜台词是:曹翰可疑吗?老赵的意见:曹翰不可疑。赵普下面的潜台词就是:“曹翰之外谁可不疑?”
幽燕之地,是藩镇叛乱的渊薮,汉代以来就有卢绾之乱,唐代天宝以来,安禄山叛乱,而后是五代镇守此地的若干藩帅先后叛乱。原因就是一个:镇守的藩帅太强大了。强大到足以俯瞰中原。即便南下中原不能得逞,据守幽燕河北之地,也足可以拥兵自保。如果曹翰之后有此类人物,赵宋危矣!
这就是赵普的“不言之隐”,也是老赵退缩而不敢坚守前见的真实原因。
赵普这个心理擘画直击老赵命门。
船山对此给予犀利批评:“宋之君臣匿情自困,而贻六百年衣冠之祸,唯此而已矣!”北宋之所以被金兵所扑灭,地缘政治的原因肇始于此。南宋之所以被蒙元兵所扑灭,地缘政治的原因也肇始于此。王夫之这里说“六百年衣冠之祸”,事实上除了大宋三百年外,还包括了蒙元近百年、大明二百年。中国北境,地缘压力沉重。
按王夫之意见,这是老赵的一个巨大失误。
契丹不可灭,但燕云必在得。“封桩库”理应散财而谋幽燕。老赵被赵普一番邪论蛊惑,由“契丹之祸”转至“藩镇之祸”,终于被未可知的形势夺气。元首气馁,将士寒心。终大宋三百二十年,除了太宗赵光义主动与契丹寻战真宗赵恒硬头皮御驾亲征,元首中无人有直面北境(契丹、女真、蒙元)的勇气。每当需要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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