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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月歌-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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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哼哼声,别过脸不理他,嘴里含糊地说著「我高兴」或「要你管」之类的骂语。
顾长歌淡淡地为他上药,薄片刮了一层又一层的膏药,这贴自己几乎不曾用过的上等金创药,没想到在一夜之间就被眼前的少年全用去了。顾长歌涂著,越发不是滋味,无法想像少年过去是如何熬过来的。
虽自己并非富贵出身,不过是山村不识字的爹亲死後相托於当时路过的杜十方,可日子一向过得平顺安适,像是被欺负被干架的事,自己是从来不曾经历的,来到雪月峰後,更是受师身器重受师弟妹尊敬,手上的剑似乎未曾真正用来与人争斗。
当然他也清楚眼前少年身上有一半的伤是自个儿讨来的,处於弱势而不肯服输,心恶的人自禁不住要下重手往死里欺负,这性子,是要吃亏的。
「忍一个晚上吧,你浑身是伤,难免睡不了。」顾长歌盖上药盒,见少年马上蜷缩成一团在角落不理人,心中无奈又好笑。「会不会冷?」
少年想当然是不会搭理他的,现下甚至连骂人都懒了。
顾长歌淡然逸出叹息,著实拿他这种性子没办法,放弃和他沟通,自己默默取来暖炉,在炉里烧了火,往少年坑前不远处一放。
「好好休息,明日早起,我便教你些入门武功。」
话音未落,是意料中少年从被窝里传来的不屑一嗤。
☆、〈雪月歌〉20
满身那火辣辣的膏药灼疼煎熬了他大半刻後,那皮肉上撕裂的痛楚、筋骨里杯瘀的伤疼竟在热辣如刺的膏药下逐渐消散,彷佛被那药逐渐吸收、消融去一般,床边那坛小火炉,偶尔冒著一二毕剥火星裂声,汩汩涌散出不绝的暖意,晕煨著他的床榻,和暖了他这副自入了雪月峰便冷得不断发颤的身子。
不消多久,他那原先对陌生之地宛若兽物般紧绷警戒的意识,竟缓缓松懈、宛若在一坛温柔的水中逐渐下沉、下沉,深深地沉入那一片幽黑的梦乡。
寅时之末,天光稀疏,挟著雪月峰上丝丝沁凉微风,筛落入屋舍角落最幽静的一间房,照在角落床榻上那一副单薄得却有几分结实筋骨的身子上,感觉面上一丝凉意,那人蓦地著惊似的,猛然弹起身,自床榻上惊惶坐起,面色稍稍红润了一些,却是一时惊惧。
那双深邃炯然的瞳眸倏然一睁,却只是瞪见了一片空虚荡然,只有自窗缝间筛入的清澈天光,照亮了眼前丝丝飘摇的烟尘,悠悠忽忽。
「什麽啊……我还以为是那脑满肠肥的肉包店老板又天杀地拿水泼我了……」他恍悟事实,心里一颗吊紧的心忽然一松,鼻间重重泄出沉沉浊息。
他许是被抛弃的、又许是生来无家,自小便是市井浪迹,流落街头,每日夜里都偎著那收摊了的肉包铺,嗅著那丝毫残留的肉包香气,以忘却那腹中空绞的辘辘饥肠,方得入睡。
身上掩覆著的厚重棉被,顺著他惊坐挺起的身子自肩头滑落,一丝凉意袭入他被棉被裹得暖热的身体上,令他登时回过神来,低头下望,望见一床厚软的棉被罩在自己身上,反显得自己身躯的单薄。
他向来以天为衾地为床,这辈子压根连盖件薄被的命都没有,这哪来的?他拧皱了一张黝黑的小脸。记得昨日入睡前最後一丝意识,自己身上还是空盪的,因全身皆给上了伤药──
呿!想起这事作什麽!那家伙昨日将自己一处处的伤抹揉得他全身发疼,他还没跟他算帐呢!看他等会不教训教训那个冰块脸!
他气怒得忘神,抬臂作势要挥起拳头,却意外惊觉筋络处一阵未有过的舒畅,反而比习惯了的一身痛楚还要叫他清楚意识到。
一身皮肉伤好了大半,身体上舒服,心里却憋拗了起来──看在这份上,这次就先饶了那个冰块脸,他要下次再这麽自作主张,他定要好好教训他!
一股气,不甘不愿地硬是消了下去,想气恼他,却发作不出来。
这棉被,该不会也是……
他望著那床又厚又温暖的被,狐疑了起来,他这才偷偷将目光瞥过矮屏,想去瞧矮屏彼端那人的床,却只望见棉被给折得四方齐整叠在床头,榻上早是一片空荡,人去床空。
他遂掀了被下床,尽管眷恋那棉被里的温暖,可他对於这块陌生的地方的警觉让他不敢太过安逸放肆地赖在床上。伸下脚时,不意碰上了床边那只渐渐熄冷的火炉,只见炉心早被灭去了火芒,只剩一丝稀薄的馀烟,微微飘散。
下了床,正要往外头探看,眼角馀光却瞥见床脚处搁著一叠衣物,折得跟那人床头上的棉被一样齐整,他探手抓起摊长,发现是一套雪白的长袍,衣上样式图腾与昨日所瞧见的雪月峰众人所著相似,猜想是峰内规定的服饰。
他不禁低颚一望自己的一身褴褛。衣衫残破不说,在这连夏天也这样冷的山上,著实是御不了寒,正如此思索时,一阵风来,吹散他身上被窝里的馀温,冷得教他打了个哆嗦。
他耐著凉寒,换上了那件长袖衣袍,材质果真保暖许多,只是他总觉自己在市井打滚来的一身粗莽,著实与那净白得宛若霜雪的衣色格格不入,他浑身不自在地不时瞄向自己的衣袍下襬、双手袖口,别扭得好像快要不会走路了似的。
他出了寝间,越过屏风,外室亦是一片空荡,不由得皱了眉头,被独自留下在这个陌生的空间,任凭他胆子再大,心里也有些警戒的不安。他试探地悄悄推开房门,看见这列屋舍四周,竟是空无一人。
起初有些茫然、在这偌大的雪月峰中不知道该往何方,寻思了自己来此的前因後果,他闪身出房,决定去找他那个不教他武功的「师父」。
那人说他叫什麽名字来著?杜……杜十方?他皱起眉头努力回想著。
说好赌输了不过认他当师父学他武艺、随他到一处足供自己温饱之处,这麽划算的赌注,他哪有不跟之理?!可如今那人既不传授自己武功便罢、还把自己丢给一个连笑一下都吝啬的冰块脸,这雪月峰又冷得老教他发颤、不知道温饱在哪儿,真叫他一个气就要呕上来,自己定是被那人拐骗了!可恶!
想起那时……他手中捧著好不容易讨来的一颗包子,百般珍惜地嗅著还舍不得咬下一口,竟让隔壁街一个跟自己同样也是在街头流落的兔崽子给自身後一个偷袭抢走了。
他挨饿多少餐,才能讨到这麽一颗肉包,怎能任人抢去?!他拔腿不消几步便追上,将那人押在地上欲抢回他手里的肉包。
哼!他虽是无家可归,不是乞讨、便是偶尔替人跑腿、作点苦劳差事换那一点足可垫腹的食物,可他一点骨气还是有的,不偷不抢,偏不拿不是自己的东西!这人与自己同为天涯沦落人,竟反过来欺侮他?真叫他一口气吞忍不下!
正在他与那人纠缠时,不知他自那儿吆喝出了一群朋党,竟朝著自己围上来,却仍是扯不开他对那人固执的纠缠──他的东西,谁也别想碰!
那群人竟转而握了拳,朝他殴落下,叫他一时吃痛,却倔强得更不肯收回手,一个个与他们扭打了起来。他在街头混可不是混假的!自己虽也惹了一身伤,仍是把他们一个个打得落花流水,吓得那肉包被扔在地上也没人敢捡地抱头鼠窜,逃了。
正当他一脸惋惜地望著那躺在地上、沾了尘泥的包子,心里扼腕懊悔地要过去拾时,却突然伸来了一只大掌,揪住了他颈後衣领。
『作什麽!』他心系著今晚唯一果腹的食物,不耐地朝甩头朝後方一吼,却见到一张刚正硬挺之中有些岁月痕迹的脸庞,对他咧了笑:
『小弟弟,那肉包脏了,不要拾了,伯伯买颗新的给你吧?』
他望著那张看上去还算正直的脸──在街头上打滚久了,看人的直觉总是不差──心里有几分动摇,他这人平白无故地说要买给他肉包,且这人看上去十分陌生,肯定不是此地之人,教他心里不免警戒起来。
『……不用了。』思量许久,他闷闷地婉拒了,著实有几分不甘愿。然後回头还是要去拾那脏了的肉包,却听得那人又出声:
『小弟弟,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雪月歌〉21
『啥?』他转过头,狐疑地问。
『我站在这里,让你打三拳。你打得中,就算我输;打不中,就是我赢,如何?』杜十方脸面笑笑,讲著那让他听来荒谬无比的话。
『我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倔强地扬起声音,他问。
『你赢了,我就不管你,让你捡你的肉包去;我赢了,你认我为师、作我徒弟,我带你去一个让你能日日温饱的地方,供你吃住。』杜十方云淡风轻地说。
『你傻啦?』他荒谬一嗤。哪会有人跟他打这种赌、输了比赢了还要风光的赌?
『赌不赌?』杜十方只淡淡扬了声问。
他在心里挣扎了起来。他向来是自尊心极强的,若真要赌,怎能输?可偏生那输了的条件听起来竟这麽诱人,让他迟疑、挣扎了起来,半晌──『……赌就赌,谁怕你!』
语落,他便看准了冲上去狠狠朝他挥下第一拳!
『欸?』他愣愣望著自己落空的拳头,又回头望向那人本来站著的地方,见他是几乎双脚不移地立在原地──难道是自己眼睛饿花了?
不信邪,他这回看得更专注,更坚确後,冲上去挥了第二拳、第三拳──
『怎麽可能?!』他傻傻地望著自己的拳头,深深皱起眉头,试著在心里同自己解释,他其实打到了、只是刚刚打那群人打得双拳麻木了才没有感觉吧?
『傻徒弟,走了!』他还未思索出个所以然,便让杜十方拎了衣领,直直往雪月峰去。
回想起这整件事的经过,他仍是一头摸不清的雾水,气恼自己为何就这样傻傻地跟他上了山,可更气恼这个说话不算话的杜十方!将自己拐骗上山後、又强逼著他对那个冰块脸叫师兄,真是莫名所以,他不自觉地脚步重了几分,一心想著要去找那杜十方问清楚,一时未曾分心去想自己究竟身在何方、又要往哪儿走,直至一道冷冷霍霍的飒然声响,攫住他的注意力。
他回过神环视四方,发现自己竟胡乱走到了一处屋舍外的旷静之处,离那起居的屋舍已有一段距离,只看见一座巍峨的七重楼塔,在数十步开外,凛然肃穆地座落。
那冷冷霍霍、自前方传来的声响,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他不禁定睛凝眸一瞧。
那是一抹同自己一身一样雪白的身影,面容淡漠、墨发成束,手中一柄冷冽如秋霜的长剑,灵动若水,随他手腕一折、二旋、三收,在空中凛冽挥划出一道道秋水寒芒;而他足尖点地、身姿轻盈,回身、下俯、上仰,衣袍随著舞动的身姿迎风吹鼓出一方飘忽,宛若天上降下的谪仙,孤静得不染红尘。
蓦地,剑锋一转,剑尖伫地一挑,掘起满地积雪,在空中雪沫翻飞、如天女散花,倏忽掩去了那人同样雪白的身影。有一瞬,他以为那人好似消失在雪沫之中,慌得引颈长望,慌得赶紧要望那人身影何去。
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看得痴了。
眼前彷佛是一幅绝美的画,在天地霜雪之间,孤静得无有温度,一步一动却是慑人心魄,将自己的目光牢牢地吸住不放,只能随著他舞剑的身影挪动。
翻飞的雪沫散毕,揭开一人寂寂伫立在一片白茫之中。那人收剑敛气,调息吐纳。半晌,转身欲走,却一旋步便望见那个伫立在不远处的单薄身影──
「昨夜可有睡好?」顾长歌从容走来,淡声问道。
他却好似心神还胶著在那柄被他舞得灵动的长剑上,须臾回过神後,发现顾长歌正望著自己,一时别扭慌乱了起来,「我、我不是故意要看你的……我只是走、走错了方向──」
答非所问,顾长歌也不在意,只敛眸略略打量过他身上一袭衣裳,「可还合身?你临时让师父带回来,不及备上你的衣物,只得先拿出我旧时的衣裳将就。」
听见是他的旧衣,原先已是穿得别扭的一袭白袍,又让他更扭捏了起来。他与他,好似云与泥的差别,莫怪让他穿来仙风道骨的衣袍,穿在自己身上却是无一刻自在,尽管那衣裳,与自己的身形骨格奇异地恰合。
顾长歌微微抬眸望了望天光,斟酌著时辰,复言,「雪月峰的规矩,所有弟子卯时起须先演练剑谱一个时辰,方用早膳,你随我来,今日起我负责授你心法基本。」
语毕,顾长歌迳自绕过他,朝著屋舍处走去。
演练剑谱一个时辰?可他方才不是练过了麽?等等还要跟著练?他一时疑惑,未及思索,却发现顾长歌已经走远了,他赶紧快步跟上,一时间,竟忘了心里对顾长歌的别扭。
「喏,这座是七重楼塔,为雪月峰地位最高的掌门人所居,掌门不亲收弟子,但座下有东南西北四坛长老,四方武学虽都同出雪月峰一脉,但各有专精,著重不同,你我之师父,是北坛之长老,这些,你可要记清了。」一面走、顾长歌一面就身旁的景物向随在身後的那人介绍,声嗓是一贯的淡漠。
「喏,东南西北四厢中庭处,是演武习艺之场,等会演练剑谱,便在那处。」指著不远处的中庭,顾长歌又道,他随在顾长歌身後,一面听记著,却一面隐隐觉得心中不快。
「喏,那儿是东厢──」正在顾长歌淡漠依旧地接著说道时,身後的人终於忍不住厉声打断了他。
「喂!别喏喏喏地一直叫,听了真让人烦,我可是有名有姓的!」他向来是自尊心强,怎能任人这样随意无礼地唤。
「喔?那你的名字是?」顾长歌漠然掀眸,从善如流地问。
「我叫作尉迟律,你给我记牢了!」他胸膛一挺,扬嗓高声说道,口吻中有著一丝不服气。
「──我叫顾长歌,你的师兄。」淡淡望向他,顾长歌答。
☆、〈雪月歌〉22
卯时以降,陆续有同穿白袍的雪月峰弟子来到中庭演练。
早上的演练是一种自行修习,此行在於四坛弟子分布聚集在四面演习雪月峰的整套剑法,根据个人修为学到哪里就演到哪里,意在复习前一日所习得的招式剑法,顺便也从一觉好眠中清醒清醒。
中庭作为四坛连接的中心地带,又是四坛弟子共聚一堂的地点,占地广阔宽敞,四坛弟子分别接照所属坛位分坐东南西北四面,各自站到空著的位置上自顾自地专心演习,一室中无人说话,空气中只有霍霍的破空之声,银芒划出一弧又一弧,宛若一首歌,急快缭乱却又起落有致。
北位一直空荡荡的,偌大空间只由师兄弟二人全占了。
「你不练?」尉迟律眼见顾长歌始终跟在他身边,不若其他师弟妹一般独自练剑,不由心生疑惑,皱了一对英扬的眉,亏他还暗暗庆幸可以暂时不用看他那张冷块脸。
顾长歌淡淡掀眸,瞥了他一眼後不知从哪里取来一把长剑,塞到他掌心里。「练过了。现在,我便教你一些基本功夫。」
练过了?甚麽时候?方才自己雪中所观的轻盈剑舞,敢情便是他的晨习?
犹在怔愣之际,顾长歌举起自己的剑,复言,「拿好了。初次用剑者,离不开口诀,这些基本功看起来简单无趣,却是剑家最重要的一环,必须练得扎实稳当,记著千万不得掉以轻心。」
「首先是握剑之法,握剑有数种方法,然雪月峰剑法讲求灵活,因此弟子一般使用活把,以拇指和食指握剑,其馀三指皆为辅助,看清了吗?」顾长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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