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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烟雨半城锦-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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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在学校时,她也在一些激进青年发的小报上看到过这样的言论,当时只觉得有意思,今时今日再听到,其中却是很有道理。
打了止疼针,成锦昏昏欲睡,也不知宋尚尧在她脸上抹了些什么,凉凉的,迷糊中,她好似说了声,“谢谢……”
劫后余生,她的梦里都是血色,阿爹的血,娘亲在火场挣扎的惨状,陆少廷摘下面具对她冷笑,这些种种都萦绕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宋尚尧吹熄了舱里的蜡烛,却在她床头留了一支,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到底是什么,让她连睡觉都眉头紧锁。
带上门,他着意吩咐小喜就近守着,只怕夜里她又想不开又做出什么傻事。
一夜辗转,天还未大亮成锦就醒了,一晚噩梦惊得通身冷汗。她起身倒了盆水梳洗,水盆中那张魔鬼般的脸吓得她撞翻了梳洗架,整个人疯了般跌坐在地上。
那是一张怎样丑陋的脸,原本嫩白细滑的肌肤上不知被什么划出了一道道口子,伤口外翻,有几处已化脓腐烂,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又或者说,根本不像一张人脸,就像……一摊烂肉。
宋尚尧与小喜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她捂着脸蜷缩在角落里不愿见人,语带哽咽,“别过来!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成了这样的丑八怪!为什么……”
第十一章 手术()
宋尚尧走近她,蹲下身,“我不知道你原来的样子,我们认识的就是现在的你,你不需要逃避。”
小喜也跟着哄道,“姑娘,这只是些皮外伤,总归会好的,我们少爷在英国学过医科,他也会帮你的!”
她仍旧哽咽,“你们不用骗我了,这是我的脸,我自己心里清楚,好不了了,这样活下去也只会吓到别人……”
他擒住她一双手,迫使她面对自己,“这艘船上的人都知道,我宋尚尧不会骗人,我答应你,要是我治不好你,我们就去英国,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医生和设备,一定会还你一张没有瑕龇的脸,相信我。”
成锦泪眼朦胧,揪着他的衣角,像抓住了活下去的希望,“真的?”
“我保证!”
船泊至重庆,成锦脸上的伤口也已愈合,只是疤痕依旧可怖。宋尚尧遵照承诺同她一起登上了去往英国的越洋游轮。维多利亚号驶出马六甲,转向印度洋时,腿伤未愈的成锦立在甲板上望着远去的汪洋与大陆,就似自己的过去般,渐行渐远。
“我第一次离开中国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穿过马六甲,在甲板上看了很久,是舍不得。”
成锦转过头看他,腿脚使她显得有些迟钝,“只要能痊愈,没什么舍不得的。”
知道她嘴犟,宋尚尧未再多言,上前扶着她走向船檐最边上,直面蓝色的海洋,海风浮面,带着些微的咸湿味道,“与其看作一场离别,不如当这是一场旅行。往前走,很快就会进入苏伊士运河,到地中海,那里的海水比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蓝,要美,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海域,你见到会喜欢的。”
面上的欧根纱丝巾迎风而起,成锦慌忙捂住脸颊,生怕丝巾飘落,会吓到旁人。丝巾是宋尚尧送的,刚上船时,她总关在船舱里不肯出来,他便从船上的印度少女那里买了一条,终于哄得她肯外出见人,还学了不少异国语言。
船上三个月的相处,她才放下一丝戒心,有时避着众人摘下丝巾,也会主动同他说话,“宋先生,伦敦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些鬼佬会愿意治我的脸吗?”
“那里男女平等,民主自由,是个世外桃源,有我的老师彼得潘先生,他会帮助你。伦敦的天总是有雾,夏天很凉快,最适合休养,等你好了,我们去泰晤士河上泛舟,听划桨人唱歌,喝地道的英式奶茶,假若你喜欢,可以继续上学,长久地在那里生活。”
在他的叙述里,仿佛自己真的可以变回从前那样,无忧无虑,可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当真可以就此磨灭吗?
公历十月,成锦被推进伦敦圣玛丽医院手术室,与此同时,在走廊的另一头,宋尚尧亲手推着奄奄一息的短发小姐出了重症病房。彼得潘医生递给他一纸全英文承诺书,“song,你要想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原则上,我不该答应你做这台手术……”
“我想的很清楚,不管后果怎样,都由我来承担。”
第十二章 新生()
手术后,为保证修复效果,护士将成锦从发髻到脖颈,除了嘴唇,整张脸包裹地严严实实,就连锁骨处的伤痕也未遗漏。宋尚尧将她接到伦敦郊外的古堡,吩咐小喜每日熬汤炖水,关怀备至。
十一月的天,潮湿微雨,成锦在室内待的久了,脸上发痒,起初小喜拿鹅毛为她轻扫患处还能奏效,时间久了,新皮长出来,便痒的钻心。
趁小喜下楼拿药的当口,成锦凭感觉一步步摸索向阳台方向,只想推门吹吹凉风。好不容易抓住一根类似把手的物件,使劲往前一推,扇门上缠绕的蔓刺在嫩白肌肤上划出数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你在做什么!”
宋尚尧只以为她又动了轻生的念头,上前擒住她双臂,“我们做了这么多努力,手术你都熬过来了,为什么现在还要放弃!”
成锦从未见过温文尔雅的他这样激动,回握住他的臂弯,“我……我没有,宋大哥……”
“你的手受伤了,过来上点药。”宋尚尧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宋大哥,那扇门上是什么会咬人的东西?”
“是野玫瑰,刚过了花期,正是蔓刺最尖利的时候,这座古堡是中世纪留下的建筑,蕴之……从前在这间房住过的朋友很喜欢,园里的花匠也就没有修剪。是我考虑的不周到,你的眼睛现在看不到,这些东西我早该清理掉的。”
“不用,既然是你朋友喜欢的,等她再回来的时候见不到了,岂不是很失望,留着吧,反正等我痊愈,就会离开了。蕴之?一定是个很美的姑娘吧。”
“她……”宋尚尧痴痴看着缠满绷带的脸,“是,不仅很美,还很善良,你的脸再过半个月就会痊愈,到时候会跟她一样美。”
“但愿承宋大哥吉言。”
成锦摸着自己的脸颊,既期待,又惶恐。
小喜端着医药托盘进来,“大少爷,新生会的李成儒先生已经到了,说想去地窖看看上回那批酒。”
“知道了,你在这里陪着成锦小姐,雨停的时候多陪她出去走走。”
“是。”
这几日,小喜每为她换一次纱布,心里的担忧就多一分,虽然自家少爷早已将蕴之小姐的相片都收了起来,可纸里终究包不住火,如有一天她发现了真相,真不知道这对她来说,到底是一场救赎,还是再一次的毁灭。
三年后,北洋军内乱平定,直奉皖三系军阀鼎立,以皖系军阀气势最盛,首领傅锦霖驻军北平,世称傅大帅。
上海佩孚公馆,直系军阀首领戴锟与心腹夜会密谈,“此次老傅手下的四大虎将,突然出动了两名来上海,你觉得有何目的?”
沈佩孚递给他一只雪茄,“将军不必多虑,要是傅大帅想动咱们,来的就该是老奸巨猾的周孝仁。至于这两人,将军没听过多年前四川那桩事吗?抢了人家闺女,烧人房子,夺人家财,所谓少帅风流,东北有赫连四少,北平就是他陆少廷了!”
“那你的意思是?”
“陆少廷和吴光新所率的边防军可是为傅大帅掌权立下了汗马功劳,将军若能将二人收为己用,必是如虎添翼。”沈佩孚名为戴锟下属,实则军中大小事务,多半仰仗于他出谋划策。
戴锟抖了抖手中雪茄,露出男人惯有的笑容,“那这次一定要好好款待这位陆总长,让他在上海这块宝地,乐不思蜀。”
第十三章 半城烟雨()
上海滩的三月,毛毛雨落在江面上,烟雾迷蒙。
一身黑衣的年轻女人提着牛皮箱从维多利亚号下来,步态优雅,帽檐虽压的极低,可从露出的半张脸来看,肌肤吹弹得破,红唇妖冶,说是绝色,丝毫不为过。扬手在码头上叫了辆黄包车,也不问价,压低声线说了句,“南京西路。”
车夫听见是个长线,打量是个阔绰的主,脚下蹬地卖力,招呼的也格外热情些,“小姐,您是从国外回来的吧,啧啧,我远瞧见您呐,就觉得气质不一般。”
“是嘛。”
“那可不,小姐刚回来,不如我带您打外滩兜一圈过去?听说北平有个带兵的大官这几天到上海,主道上都是警卫,免不了一番盘查,省的耽搁小姐时间。”
成锦握着皮箱的手一滞,“带兵的大官?叫什么名字?”
“听说姓陆,叫什么就不知道了。”
“那就走主道,很久没回来了,我想在热闹的地方走走。”
“好嘞!”
车到江宁路口,鬼使神差地,迎接北平大员的仪仗队在军部专车前吹吹打打,成锦将帽檐又压低了些,半个身子缩向车内,擦肩而过,余光瞟向车内。
军装笔挺,胸前徽章熠熠的男人正向车外招手,眉目硬朗,麦色的肌肤,眼中尽是成功者的喜悦。
牛皮手套内指节作响,成锦极力稳住呼吸,他怎么可以,在做出那样卑鄙无耻的恶行后,仍能挥霍沾有宋家人鲜血的金子,在世人面前,若无其事地贪享无上权利与尊荣。
陆少廷,你负我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加倍奉还!
而此时车内的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在他心中隐藏了三年的伤痛即将被撕开,令他体无完肤。
在黄浦江边上,有这样一个地方,不论外面如何硝烟四起,他总是歌舞升平。
“完全为你深深入迷,柔情万缕倾你心底,
万花开放谁最美丽,红尘独爱一枝玫瑰,
Rose Rose I love you, 一生着迷……”
下午三点,金大班正督促着手下歌女为晚上的表演彩排,红牌姚曼妮请假的一个礼拜来,百乐门舞厅生意惨淡,平时也就算了,偏偏今天晚上戴锟包场,那帮烂泥又扶不上墙,让她头疼不已。
“大班,门口有位小姐找您,模样好生标志。”
金大班敲了敲烟嘴,“比起曼妮如何?”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小的说不上来。”
金明珠只当又是哪个从小舞厅想跳槽过来的庸脂俗粉,本想寻个由头打发了,当真见到门口的黑衣女人时,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足以惊艳了她。纵横上海多年,她自然知道哪种身段最勾人,而眼见这位,正是天生的艳骨。
“姑娘找我?”
女人这才缓缓转过身,厅内彩排的霓虹灯亮着,也不及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光彩夺目,她伸出手,“你好,金大班,久仰大名。”
金明珠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便松开,“姑娘的资质不差,却不像我们场子里的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有何贵干?”
成锦褪下手套,浅笑着打量舞台边的音响,一面步上台,“来这里的不是买就是卖,还能做什么,我的目的很简单,做上海滩最红的歌星,百乐门的台柱。”
第十四章 剪影()
台下几名排练的舞女窃窃私语,尽是不屑,“说这样的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她波澜不惊地一笑,淬满腥红丹寇的手指摘下帽子,一头微卷的长发倾泻而下,梭下腰间拉链,上衣落地,锁骨下一袭黑色长裙,更衬的肌肤胜雪,拿过话筒,轻哼起了多年前就流传上海的一曲老歌。
两边乐队亦被她的歌声吸引,为她伴奏。金明珠听着这首老歌,不禁红了眼眶,这曾是她当年红极一时时,为了一个心爱的男人所作的歌曲,静静听她唱完,第一次在台下为一位歌女鼓掌。
“欢迎加入百乐门,如果不介意,我想晚上就请你唱开场,再唱这首滚滚红尘。”
“顾烟雨,不胜荣幸。”
晚上十点,正是上海滩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候,百乐门里,灯红酒绿,歌女多情,舞女妖娆,士绅名流络绎不绝。割据一方的大军阀戴锟亲自做东,邀北平来的两位青年帅才体味夜上海的繁华。
金大班带着身边几名舞女妖妖挑挑地迎上舞池边的贵宾座。
“戴将军,您今儿赏脸来捧场,咱们百乐门真是蓬荜生辉啊!露露,红菱,燕玉,还不快过来陪先生们跳舞。”
三名舞女皆穿着时下最流行的艳色洋装,时髦的卷发半挽起,风情万种。为首一身绿色低胸礼服的露露极知情趣地溜入戴锟怀中,“死鬼,你好几天没来了。”
戴锟在她脸上吸了口,“小妖精,想不想我?”
“想死了!旁边这两位先生是?”
“听好了,这都是你们得好好招呼的大人物,这位是陆总长,这位是吴将军。”
燕玉和红菱立时两眼放光,紧挨着两人坐下,陆少廷对这些投怀送抱的势利佳人无甚兴趣,吴光新倒是乐得享此艳福,左拥右抱。
戴锟看了眼舞池内,捏着露露的下巴问道,“曼妮呢?”
“您可真偏心,我还坐在这儿呢,您就问起她了,好没意思!”
此时热闹的音乐骤停,台上霓虹灯灭,奏起了浓郁而悠扬的萨克斯。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几分熟悉却藏着沧桑味道的声线霎时吸引了陆少廷,镁光灯在此时亮起,一道黑色曳地长裙的高挑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台上女子的容貌,那道剪影却像极了一袭白衣立在崖边的那个绝望身影。
他的眼神炙热期盼,勾起戴锟奸猾的一抹笑,老沈说的没错,真真是少帅风流,本想让曼妮那个小妖精降服他,没想到他自己倒先看上了一个。
“金大班,台上唱歌的是谁?”
“她呀,可是我花重金请来的秘密武器,轻易可是不露面的,今天也就是您来了,我才让她出来,人来百乐门,这还是第一回登台呢!”
“哦?有点意思,叫什么名儿?还不叫下来陪咱们陆总长喝几杯。”
“露露,去把烟雨叫来,别让贵客久等。”
第十五章 好久不见()
露露不情不愿起身,向台上翻了个白眼。
唱罢,顾烟雨向舞池抛去一个飞吻,赢得满场欢呼安可,鲜花礼物堆满了后台,百乐门的黑玫瑰顾小姐,在今晚一曲成名,成为上海滩名流绅士新宠。金明珠在台下看着她,得意于自己独到的眼光。
顾烟雨换了件了件墨蓝色改良式旗袍换上,露背的款式掐腰,略浅的底纹在斑斓灯光下别具一格,她着意将唇瓣抹成玫瑰色,看着便娇艳。一路走向贵宾座,令舞池边的男人们垂涎欲滴。
近前先与金大班行了个法式贴面礼,在耳畔呢喃,“谢谢你,明珠姐。”
“今天是戴将军的场子,想在这里混下去,眼头放亮点。”
戴锟斜眼睨着她,一口气饮尽了杯伏特加,“顾小姐,过来喝一杯。”
露露本也是百乐门舞女中的翘楚,只是今日顾烟雨一来,在她面前顿时失色许多。戴锟将她晾在一旁,大手搂过烟雨纤腰,游移向下,“来,帮我倒酒!”
乱蹭的咸猪手令她心头一阵恶心,余光瞟向一边,正与陆少廷的目光相触,电光火石的瞬间,死水微澜,这样的感觉多久不曾有了。
不知为什么,眼前这个女人走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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