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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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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一心听了一轮,也不说什么,只是称是。众人又说了一会闲话,仍是无计可施,只好睡下了。
  第二日他们将矿石分了种类收拾好,等着那黑老怪来收,却左等右等都不见人。眼看天将亮起,监工要开始巡逻了,也顾不得这么多,众人分头散开,想着先装模作样地工作一会子再说。
  但黑老怪一直没有出现。直到日上三竿之时,囚徒之间忽地一阵骚动,众人避开监工攒成一堆,交头接耳起来。小老头与大汉见有异常,也凑上去打听。谢一心没有。他一个人站的远远的,看了眼两只手腕间两尺长的锁链。
  他不必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黑老怪死了,尸体在炎狱山脚下被发现,看来大约是失足坠崖,在一块尖起的石头上撞的头破血流。
  这简直是许多人的福音,这一日的断罪石场,俨然竟多了几分喜气。
  
  向来没人敢动大脚老爹手下的人,只因他心思最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别人若是伤他一根汗毛,他是定要十倍奉还的。黑老怪是他手下多年的亲信,一朝身殁,无异于失了左膀右臂。大脚老爹知道这消息后,立刻逼着狱卒把黑老怪的尸体从山下拖了上来。他还真是不信黑老怪会蠢到这地步……失足坠崖?呵呵,也不知谁会信这解释。
  现在他盘着腿坐在地上,将黑老怪的尸体翻了几轮,上上下下地看着,也不嫌血污与尸臭。突然间他嘿嘿地怪笑起来:“小鬼们,都给我过来!”
  黑老怪的脑袋已摔的稀烂,看不出什么了。但脖子的末端隐隐约约,却能看出一条紫青色的勒痕。
  他根本便不是摔死的。
  
  二

  死了一个黑老怪,又来了个白马面。
  小老头满脸堆笑的把矿石双手奉上,膝盖几乎要跪到地上去了。谢一心躺在地上装死,想莫非要再动一次手?
  他不愿勤勤恳恳地多开些矿去“交粮”,收割倒是比谁都勤快。
  其实一个月也并不长,不过交两次粮,也就挨过去了。就算是拿了末名,被鞭笞一顿,也无非是皮肉之苦,本来没有什么。但谢一心偏生就不是寻常人,叫他捱苦受难,却是最难受的事情了。即使一时迫于情势低了头,转天他也必定是要几倍拿回来的。思索一番之后,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杀得一个算一个。
  这一回却不大顺利。大脚老爹已有防备,他将白马面勒死之后还来不及将尸体推下山崖,牢房走道拐弯出已闪出两个身影,向他扑来。谢一心夺路而逃,拐了不知多少个弯,自己都已不知到了哪里,但背后两人穷追不舍,脚步声依旧紧紧跟着他。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臂,陡然将他抓进了牢房里去。那两个追着他的人没发现端倪,从他面前奔过去了。谢一心舒出一口长气,回身看时,竟是一张熟悉面孔。
  他想唤个称呼,但想了半天也只觉得面熟,却记不得这人到底叫什么。这人显是知道谢一心向来贵人多忘事,自己介绍道:“我是何平。老板娘店里的?……你想想?”
  谢一心恍然大悟,哦了一声。是这人没错,似乎对花蝴蝶有些意思,天天在平安客栈打转,因此觉得面熟。
  这何平见了谢一心,居然是眼睛都发光了。不待谢一心开口问他为什么进了这牢子来,他先自滔滔不绝了起来。
  原来自谢一心被打入炎狱阴牢,又转配到断罪石场之后,已经一月光景,外边天地,大有不同。雪魔武卫驻守外谷之后种种行径自是不必多言,无人管束之下,更是得寸进尺了。上个礼拜,平安客栈里头食材告急,花蝴蝶有一餐没好好伺候,有两个雪魔卫竟就借故闹了起来,后来更说要花蝴蝶与他们作陪,花蝴蝶坚决不肯,一言不合,动起手来了。何平当时正想去寻花蝴蝶,却撞见这等下作之事,简直是怒发冲冠,也并不想自己并非敌手,发了一声喝就冲上前去。花蝴蝶那相好,虽是不会武功,眼看花蝴蝶要被轻薄,竟不怕死地抄着一口铁锅,带着些仆人也颤颤巍巍地搀和了进来。说来也可笑,雪魔卫一身精湛武艺,在他们毫无章法的搏命之下,居然也占不到多少上风。何平见老驼背等人拿锅碗瓢盆等家什在角落里偷偷扔雪魔卫的脑袋,灵机一动,也抄起手边酒柜里的酒坛子丢将出去。但他始终与老驼背等人不同,身上是有功夫的,花蝴蝶柜中的酒又不止寻常品种,这下却闹出了人命,也进了这炎狱山来。
  他诉完往事,忙问道:“谢老板,那黑老怪,想必是死在你的手下?”
  谢一心微微点了点头。
  何平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猛力点了好几回头,道:“谢老板,不瞒你说,我暗中打探,知道这大脚老爹积怨已久,连那哨塔守卫雷克明都想除他而后快!怎奈管着采石场的傅斩风一心求和,两人意见相左,大脚老爹手中又抓着雷克明的把柄,因此迟迟不能动手,才让大脚老爹坐大至此。谢老板,不如我们去找那雷克明,大家一道铲了那大脚老爹才是!”
  谢一心道:“两件事。一,为何是我?二,你是为何?”
  何平道:“谢老板,你是第一个敢动大脚老爹手下的人。只要放出消息去,黑老怪与白马面均是丧于你手,谁能不从?至于第二件事……”
  他的脸色忽然黯淡了下去:“我在这里,须呆五年的光景。若不除了大脚老爹,我却不知道,五年以后,我是否还能留得命在,去看一眼小蝴蝶了。”
  谢一心不解地摇了摇头,道:“你方才说道大脚老爹手中有着雷克明的把柄,又是怎么一回事?”
  何平正了正神色,低声道:“你道雷克明为何对大脚老爹满怀恨意却又不得不从?只因当年他入谷之时,结发妻子曾遭过大脚老爹三招毒掌,从此落了一辈子病根。大脚老爹入狱之后,便以解药吊着雷克明。雷克明为让妻子好过些,只得曲意逢迎。谢老板,我知道你最是聪明,轻功又好,这两条锁链断断是困不住你的。若你能助雷克明解了发妻之毒,想必刀山火海,他都能和咱们去闯上一闯了。”
  谢一心眯着眼道:“何平,我记得你在平安客栈之时,并非如此思虑周详之人。”
  何平苦笑道:“谢老板莫要笑话。若有一天你也能遇到一位你所属意的妙人之时,你就能晓得我为何会变成这模样了。”
  谢一心仍是不能全信,但聊胜于无,自去一一做了。他盗了解药,送予雷克明之时,这八尺男儿竟然落下了泪来,直言他纵容大脚老爹,实是心爱之人朝不保夕,并非有意姑息。谢一心有些惊异,心里已信了何平的话,虽然他尚且不明白这是甚么原因,这世上确实有人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做出常人所不能之事。当下雷克明便与他议定了计划,另一边何平已将风声放了出去。大脚老爹自是震怒,命令今夜亥时,在哨塔根儿下集合,他要亲自问一问这甚么谢一心,藏的是什么熊心豹子胆。
  雷克明帮谢一心知会了监工,让他直接回牢房去了。此时天色不晚,其他人仍在石场采矿,偌大一间牢房里头只得他一个人。谢一心迈进牢房,却发现他的草榻下鼓鼓囊囊,似是压着些什么。他掀起一看,赫然竟是一领道袍与一柄长剑,上头还有一张白纸,用一种清朗分明的楷书写了一句话。
  
  “君虽能解连环锁,不及银钥不琢磨。”
  
  谢一心将道袍一抖,袍子里落下一柄小小的钥匙来。他环视四周,除了穿堂风,哪有半点声音,半个人影?他试探着将钥匙插进锁眼里去,轻轻一拧,喀拉一声,锁扣应声而开。
  他看着眼前的这些物事,当真是想不明白了。
  
  当晚一切尽如安排。谢一心对杀了黑白二人毫不避讳,引起一片喧哗。大脚老爹向他发难,呼喊一众手下上去做掉谢一心。谢一心左闪右躲,当然没有一个人能摸着他的衣摆。大脚老爹见势不好,自己上前,却没想到谢一心早就脱了镣铐,只是装给他们看的罢了,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亲自出手……寒芒长剑破空划过,直直插入他的左胸口。此时正好当啷一声清响,谢一心的手铐落在了地上。
  大脚老爹垂下眼看了看地上的手铐,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剑锋另一端一脸沉静的谢一心,满脸写的皆是不可置信。
  谢一心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将长剑随手一抽。
  何平趁此机会高喊起来:“一入此谷,永不受苦!”
  一入此谷,永不受苦。入谷入谷,永不为奴。
  人群突然激昂了起来,他们如饿狼,如凶兽,如洪水一般向那群霸着炎狱山的魔鬼冲了过去。傅斩明得了消息带了雪魔卫正要赶来,却见同侪已引着一干监狱守卫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人说昆仑内有逍遥地,永不受苦,永不为奴。
  
  三

  陶寒亭坐不住了。
  炎狱山动乱本是平常之事,每年都有那么两三次,闹一闹也就过去了。
  可这一次,大脚老爹死了,那压着众恶人的力量已经不在,一旦闹出了监狱,这事情便非同小可。
  陶寒亭直到此时,才突然有些明白当年王遗风执意不杀大脚老爹,而是将他扔进炎狱山的原因。有大脚老爹镇在炎狱山,他不起事,谁敢妄为?他却死在谢一心剑下,如今山中无老虎,猴子争大王,又得雷克明相助,这小小的炎狱山,怕是镇不住他们的了。
  陶寒亭去寻了王遗风。
  
  他这一生,非黑即白,善的时候见不得一丝污点,入了恶人谷也容不得一份伪善。这一种牵扯制衡的法子,他这一辈子都是想不出来的。
  他一步步地往雪魔阁走去。山脚之下已能听到笛音,凄厉怆然,直破云霄。
  “谷主,我将那谢一心送往断罪石场,是否错了?”
  黄泉峰上狂风激荡,王遗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暗色的天空,道:“寒亭,我看这天,是要下雨的样子。”
  陶寒亭一凛,以为话中有话。王遗风却没再说些什么。
  雪魔阁在整个恶人谷的至高点,往下看去满谷上下一览无余。王遗风伫然不动,陶寒亭却按捺不住心中焦急往山下张望,只见炎狱山的方向野火满地,一路往外谷烧去。想来大约是叛乱的囚犯已出了炎狱山,处处已杀做一团了。
  片刻之间,夜空中忽地一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紧跟着便是轰隆隆的滚雷滚过他们的头顶。豆大的雨点密密地砸了下来,浇灭了那一地火光。
  王遗风的声音响了起来,在雨中缥缥缈缈:“正邪黑白,本为同源之水,终有同流之时。世间诸事,本不分甚么对错。”
  
  陶寒亭并不能懂王遗风的话。是要他坚持执法,还是要他手下留情?
  他想不明白,可叛乱仍在雨中蔓延。他迟疑了一会,仍是下令,雪魔堂守卫尽数出动,编为三队。一队往炎狱山镇压尚在谷内的叛军,一队于内谷巡逻,以防叛军冲入烈风集来。最后一队分散开来交由几名高阶恶人分别带领,四处搜寻,必定要将逃犯一一抓回去,若是动起手来,必要时可以不必顾忌谷规,以平乱为先。
  但与预想的不同,叛军并没有往内谷而来,只是在外谷一带作乱。花蝴蝶半夜听得屋外一片兵荒马乱,还当有贼人侵入谷来了,慌乱起身收拾细软,却听得楼下大门被一脚踢开,一个熟悉声音道:“老板娘,我来了。”不是谢一心却是谁?
  花蝴蝶立刻不慌了,她还照了照镜子,挑了件花色浓些的衣裳穿上,又理了一会鬓发,才一扭一扭地走下楼去。其他囚犯已向客栈后院冲将过去,将睡梦中的雪魔武卫一个个揍得跳将起来又敲昏过去。谢一心按着长剑,立在堂前。衣摆剑尖俱淌下了水迹,将地板打得湿漉漉的。但花蝴蝶毫不介意客栈被弄的一片狼藉,喜孜孜地迎上前,掏出手绢擦拭谢一心额角的雨水。她喜形于色,道:“谢老板,你总算是逃出来了。只是闹得这么凶,到底是什么情况?”
  谢一心耸耸肩道:“怕是马上又得进去。”
  啪,啪,啪,一个鼓掌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花蝴蝶的眼睛瞪的老大,谢一心听得背后有人,也转过了身去。
  是方亭。她提着一把油纸伞,亭亭玉立地站在平安客栈的大门口,轻轻地拍着手。她的背后跟着整整二十名雪魔武卫,人人皆站在雨中,一动不动。她就这样满身破绽,随随便便地站在平安客栈的门口,却依旧美得如同一轴画一样。她笑道:“果然是谢老板,连马上又得进去也算得到。”
  谢一心道:“说实话,我现在的心情倒很不错。若你要带我走,我是不会反抗的。只是我却担心,有这许多的叛徒,会不会抓不过来?我是不打算跑的,若你信我,明日卯时,我自会往雪魔堂去报到。”
  他说话间已拣了堂中的一张桌子,翻身横卧了上去,一言不发,竟似已自己做了决断。方亭略一思索,便让手下尽数退出平安客栈,只自己一人留在里头。后头的囚犯打得过了瘾,跑出来寻谢一心,甫一出门便尽数被方亭手下的雪魔武卫一网打尽,谢一心也不闻不问,只管闭目养神。天明破晓,他真个不声不响,跟着方亭往雪魔堂去了。
  
  雪魔堂中又是人满为患,诸恶人各各神色阴沉,显然都是一夜不眠,十分郁闷。有守卫上来想说些事情,却被陶寒亭挥手摈退,说即便有事稍后再言。谢一心又一回被带上堂来了,他倒是休息了半夜,精神不错,叫人羡慕的牙痒痒。
  陶寒亭此时再不跟谢一心讲客套,上来便是一段连珠炮似的问讯。哪里得来的兵器,如何打开的镣铐,有哪一些同党,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如何拉拢的雷克明,又为何要杀大脚老爹。
  谢一心面对这一连串的提问,沉默了许久道:“陶堂主,既然你问我这些,我也不得不问一问你了。外谷的雪魔武卫为何可以白吃白喝无度赊账?大脚老爹为何能够抢了别人要交的粮?为何这恶人谷要分内外,为何人人皆对烈风集趋之若鹜呢?”
  陶寒亭尚且没说话,人群里已有不少人哈哈哈哈地笑将起来。有人冷言冷语道:“你若有本事,大可去夺去抢啊?没那本事,还是回家去玩布娃娃吧。”
  许多人都点头称是。陶寒亭方才还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下倒是得了个台阶下。谢一心倒也不气不恼,只是也冷笑了一声道:“那么雷克明愿意助我,大脚老爹死于我手下,我自有本事脱得牢狱之灾,哪里又有问题了?”
  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直把人噎得说不出话来。众人皆觉得他这道理不太对,但一时之间又想不出什么辩驳之词。谢一心笼着双手站在堂中,将周遭人等看了一遍,又冷冷笑了一声,笑声之中满是嘲讽,竟全然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陶寒亭这下当真不知如何是好,恰好守卫又来同他报告,说那报信之人昨日午夜已至恶人谷,现在已等了好些时辰了,他便借了这原因,暂时休会退到后厅去,将信使先唤进来再说。他不见时倒好,见了那信使整个人都是一惊:那人浑头浑脑都是水渍,显是在昨夜那场暴雨里淋得湿透,又被风干的七七八八,才得这般狼狈相貌。陶寒亭心下正怪责自己不该如此专注于叛乱一事,该当早些听那信使说明情况之时,信使已扑通一声跪倒在了他面前,嘶哑着声音道:“陶……陶堂主……咱们的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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