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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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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到处都是脏乎乎的被子和衣服,霉味和血腥味飘荡在空气中,令俞浩的胃里一阵翻腾。
“你什么血型?”拿着本子的男人说话了,是要做个登记。
俞浩连忙说,“O型。”
他在本子上记着,抬眼瞥他,淡漠地说,“O型100毫升80块。”
“80?”俞浩一怔,脱口反问,“不是100吗?”
“现在O型血太多了,医院都不缺。”他漫不经心地记着,“卖不卖?卖就在这里签个字。”
俞浩心里盘算了一下,还是点头,“卖、卖。”
房子里的空气特别浑浊,可俞浩还是强忍着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他蹲在一张席子旁边,看“医生”和“护士”抽血,旁边一个等得无聊的人看他面生,百无聊赖就聊起来。
俞浩才知道他们有好些是职业卖血的,一天可以抽三次,吃了硫酸亚铁和肝铁片,别说400毫升,就是1200毫升抽出来都没什么问题。俞浩听了又惊讶又惊喜,忙问去哪里买那两种药,那人指指那个做登记的男人,“问他要,他卖。”
终于轮到了自己,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披着一件发黑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空血袋,看着还真跟医院里的一样,他把采血针和持针器之类的东西随意放在一张板凳上,一张叠起来的毛巾也放在旁边,让俞浩把手放上去。
俞浩瘦,常干活,手臂上的血脉都很清楚,简单的消毒过后针就这么扎进来了,很快就看到血液顺着导管流出来,真空血袋开始慢慢膨胀。可能血还是少,男人拍了拍俞浩的手臂。
“拳头不用握着。”他说道。
俞浩怔了一下,松开了拳头。
过程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他这回只卖400毫升,对健康人来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这400毫升还没抽完,底下就传来了一阵纷乱声。
那些喝令声似曾相识,俞浩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没能反应,“医生”就先把那个针头抽出来,骂了一声往房间的角落里跑。
俞浩看着还在冒血的针口回不过神来,随着那一阵脚步声,他立即就被一个孔武有力的警察给提了起来。
第一次打算去卖身,未遂被抓。第二次打算卖血,血都没抽完就被带回了派出所。
这个派出所倒是比之前那个要破旧一些,毕竟是在老城区里面的。俞浩跟其他人一起被关在一个黑乎乎的房间里,大概是已经有过前科,他抱着头在角落里缩着。
那个针口还在隐隐作痛,只是不流血了,一个红色的点留在那里,在惨白的皮肤上特别突兀。
不知道这回又被关了多久,也许也是因为失血了,蹲在地上的俞浩渐渐就昏昏沉沉起来,直到被人推醒,他抬起头时都觉得浑身酸痛。
被一个警察叫起来,带到一个只开了一扇气窗的房间里,被指挥坐在一个凳子上。
这是要做笔录了,俞浩跟之前一样,诚实地回答着警察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毕竟是有过前科的,他不敢有半点作假。
警察也很喜欢合作的人,俞浩依稀听到问讯的警察跟同事窃窃私语,说这个记名以后就能放了。
俞浩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做个良民待遇总不会差。
警察问完话,合上本子,外头突然有人开门进来,说这帮人暂时先留着,市里电视台的记者要过来拍摄记录。
他猛地抬起头来,慌张地望着那些警察,可是没一个人理会他,问话的警察瞥了他一眼,说,“你回去。”言下之意当然不是放俞浩走。
完了。这是俞浩心里唯一的两个字。
时至今日,他的人格已经一降再降,降到了自己都想象不到的低点,甚至连进派出所都麻木了,可是他没有料到还有上电视这件事。
是什么节目?《新闻夜班》?说不定是,那是首府收视率颇高的一档民生新闻栏目,“关心百姓,感受民生”,每天都在记录着首府百姓的身边事、关心事,从货车在高速路上侧翻,一车菠萝散落在地引起过路人哄抢,到扫黄打非都会报道。
俞浩琢磨着这种捣毁卖血窝点的事情不但要上《新闻夜班》,恐怕还要上《一周集锦》,到了星期天再播一遍。
想到这里俞浩就慌了,反正不管是什么节目,店里的电视总是锁定在新闻综合频道的,电视台的记者一拍,老板肯定就知道了,这么一来他还怎么保住饭碗?而且要是大嫂看到了怎么办?大哥生前百般疼爱的弟弟进了派出所……俞浩不敢想了。
他跟在警察后面,忍不住叫了一声,“警察同志!”
警察回头看他,用眼神询问有什么事。
俞浩脑袋里是空白的,他要怎么说?难道说不要拍他?
“咦?小牟,今天怎么有空来?——哟,这不是小小牟吗?”
“刘叔叔好~”
“我哥晚上突然有台手术,让我去接小孩,嫂子说来找她一块儿去吃晚饭。”
这声音俞浩只听过一次,音调不高,和缓,一旦大声喊叫就会明显地感受到他的压抑和气愤,有一种勾人心弦的哀伤。所以俞浩只听过一次就记住了。
等到他们在转角遇上,俞浩果然见到了牟云笙,他身边跟着个小女孩,约莫才上小学。牟云笙手里提着她粉色的书包和一个黑色的长包,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大概是因为他是一名律师,但更可能是因为他是闫稑的朋友,俞浩想也没有想就开始盯着他不放。
纵然牟云笙假装不认识他,他身边的小女孩都发现了端倪,她扯着叔叔的衬衫,仰着面天真地说道,“小叔叔,这个人好像认识你耶~”
就在俞浩就要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终于偏过头,垂下眼睛看向了他。
“牟、牟律师!”他马上开口叫他。
牟云笙眼底掠过一丝惊异的光,目光就这么停在了他的身上。
负责俞浩的警官停下脚步,跟牟云笙身边的人打了声招呼,那人点点头,看看俞浩,又奇怪地看向牟云笙,“认识?”
牟云笙眉宇习惯性地蹙动了一下,摇了一下头,“不……”
“我、我是俞浩!”俞浩只想要抓住这根稻草,“我是闫稑的朋友……”但是话说到后来声音都变低了。
他沉默着,连旁边的警官都看不下去,不耐烦地推了俞浩一下,敦促道,“快走!现在知道怕了?去卖血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俞浩失败了,只能耷拉着脑袋被推着走。
“等等。”
他身影一顿,慌忙回头用求救的目光注视着已经把腰挺直的牟云笙,就算没有笔,他整张脸上都写着“救我”二字。
牟云笙脸上显出几分不耐,对他身边的那位警官说,“刘大哥,这个人是我朋友。”——“的朋友”,他省了后来的三个字。
刘警官明显比另一个警官高一个等级,他满面狐疑地看看刚才还做了否定的牟云笙,过了一会儿,就对自己的下属招招手,“他先不用带进去了。”
☆、chapter 5
牟云笙一从派出所里出来就抽烟,精致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格外朦胧。
俞浩受人之恩,当然不敢主动说走,就只能束手束脚地站在他面前,目光在旁边扶桑树的树根跟牟云笙的脸上徘徊。
他抽完了一支烟,走到一旁的垃圾桶,弯腰将烟头熄灭,回过头看向他,嗤笑一声,道:“是不是所有叫做‘Yu Hao’的人都喜欢光临派出所?”
他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事,俞浩讶然,尴尬地笑笑,又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我说你这人多大了啊?三十五?三十总该有了吧?”牟云笙手里抓着西装外套,语调轻佻。
俞浩抿了抿嘴唇,吞吞吐吐地说,“三十四……”
“你之前三十四年都是怎么过的啊?”他哭笑不得,“又卖身又卖血的。”
“我……”俞浩始终不习惯面对像他这样站在光明里面发亮的人,一时心也凉了,不想解释。
牟云笙也没有心情跟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朋友的朋友瞎扯,老实说刚才要不是牟婷薇叫他,他是不可能搭理这个人的。尽管俞浩自称是闫稑的朋友,闫稑对他好像也挺好——不过闫稑对谁不好?——可牟云笙再傻也看得出林珏不太喜欢这个人。
林珏那个人的脾气,他可是领教过的,说有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此刻他还是尽快把这个人脱手了算了。
牟云笙扫了一眼这个不起眼的中年人,冷淡地说,“我等一下还要跟我大哥和侄女去吃饭,你好自为之。哦,我已经通知闫稑了,他报告结束以后就会过来,你在这里等一等吧。”
“你告诉闫稑了?!”俞浩脸色一白,惊叫道。
“好笑,你不是‘闫稑的朋友’吗?我不通知他通知谁?”牟云笙颇为嫌弃地看着他,心里话倒是没说出来:真是不知道林珏干嘛要把这个人当做是眼中钉,分明半点战斗力都没有。
俞浩窘促极了,又是抿嘴唇又是望天,完全不知所措。
像他这样的人,牟云笙见多了,法院、律师所,当事人、证人,原告席、被告席,反正随处可见。这类市井小民,看多了也就麻木了,牟云笙又是个人精,迅速判断这人绝对是个bottom之后就更不怒其不争了。
不过“闫稑的朋友”这个身份倒还是给他拉了不少分,牟云笙在美国留学的时候跟闫稑住一间宿舍,没少培养海外学子的革命感情,久而久之有时候都觉得闫稑的事情他是责无旁贷了。
因为这样牟云笙一时没走,就站在树下跟他一起等闫稑。
俞浩这个时候最不想见的人恐怕就是闫稑,他还记得当初他们的约定,他答应了闫稑今后要好好生活,现在可好,进了派出所。
但是趁他还没来之前溜走?这种事俞浩又做不出来。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爽约的人,上班从来没有迟到过,更何况要碰面的人是曾经心动过的人?
就这么各怀心思地站着,两人什么话都不说,牟云笙又开始抽烟。
“呃,他……”俞浩自觉气氛尴尬,说道,“你说他在做报告?还是听报告?”
牟云笙笑了,“当然是他在台上讲啊,如果只是听,早就溜出来了。”
俞浩怔了怔,“也是啊……”他想了想,又问,“什么报告啊?在哪里讲?学校?”
“水利厅,基于水质…污染源响应关系的邕江水环境承载力计算研究。”牟云笙看他一脸茫然,耸耸肩膀,“是他之前做的一项课题。”
他还是完全不明白,明明只有两句话,也听得云里雾里,只好干涩地笑了笑,不再探寻什么。
过了几分钟,一位身材高挑的警花牵着刚才的小女孩走出来,那身黑色警服穿在身上分外英气。
“嫂子。”牟云笙掐灭了手里的烟,低头发笑牟婷薇耷拉着脑袋不太高兴的模样。
“我七点半有个电话会议,就不跟你们去吃饭了。你带薇薇去吧。”说着,警花就把小女孩送到了牟云笙面前,发现俞浩站在边上,奇怪地问,“男朋友?”
顿时俞浩差点就被口水给呛到了,睁大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牟云笙也啼笑皆非,“拜托,你有没有一点审美能力啊?而且在小孩面前说这个合适吗?”
“小孩子懂什么。”袁青青当然没有见过俞浩,知道这位不是正主以后,就只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交代牟云笙道,“别带她去吃洋快餐了,就为了那几个玩具,浪费钱又没营养。”
说完之后做了个道别的动作,袁所长往里面走了。
俞浩不自觉地去看蹲下来对小女孩柔声细语的牟云笙,刚才所长的那句话还在他脑海里面无数次回荡着。
男、男朋友……
原来牟律师他也是……
“你干嘛?”被人这么盯着,想要自在非常难,牟云笙站起来不悦道。
俞浩怔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说,“你,呃,你也……”
“我是喜欢男人。”牟律师一点儿也不避讳,很肯定地说,“不过不是你这种类型的。”
俞浩一愣,没话说了。
等到小女孩忍不住拉着牟云笙的手,撒娇说“小叔叔,我好饿~”的时候,一辆红色的计程车在马路旁边停下来,一身西装的闫稑下了车,跑过来时神色焦虑。
“怎么回事?”他只看了俞浩一眼,正色问牟云笙。
牟律师说话一针见血,“你这朋友怕是穷疯了,又卖身又卖血的。”
俞浩倒吸了一口冷气,面对闫稑震惊的表情,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闫稑难以置信地看着俞浩,一时语塞,过了差不多半分钟,才又对牟云笙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待会儿要去哪里?”
“带小家伙去吃饭。”牟云笙牵着牟婷薇的手,“问闫叔叔好。”
小女孩很乖,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闫叔叔好。”
“乖。”他对小女孩笑了笑,然后对牟云笙说,“那不妨碍你们了。谢谢你,改天再请你吃饭。”
牟云笙无所谓地耸耸肩,“成,那我先走了。诶,先说好,林珏要是知道了,兴师问罪可别把我给供出来。”
“得了吧你!”闫稑又好气又好笑,挥手催他快走。
牟婷薇特别乖,就是小叔叔不提醒,走的时候还不忘喊一声,“叔叔再见。”比牵着他的那个成年人都还要懂礼貌。
俞浩看着孩子不过也就八、九岁,不禁想起了自己那个患了白血病的侄子,内心一片惆怅。
可他很快就注意到了闫稑的不悦,好不容易才敢正视他,话却说不出来。
闫稑眉头皱着,半晌,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包烟。
俞浩暗惊——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呢?然而闫稑的动作太自然,好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这和当初那个少年产生了一些出入,令俞浩猝不及防,一抹灰色的悲伤就裹上了他的心头。
闫稑用的是zippo的打火机,黑裂漆,上面有一个俞浩不认识的图案和VJ DAY的字样,看起来非常高级。可是,他点烟的时候手不自觉地颤抖着,居然一时没有把烟点着。
“我帮你点吧。”俞浩轻声说道。
他愣了一下,把打火机递给他。
俞浩双手把打火机举起来,随着他凑近,烟就点着了。
他吐出一口烟才镇定下来,手也不抖了,将打火机收回口袋里,看着俞浩的目光分外不解,问道,“你怎么回事?”
你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太有含量了。
它所包含的心情和含义实在太多,让俞浩一下子承受不过来。
“缺钱……”他只能说了一个最朴素的答案。
俞浩没有勇气正视闫稑,低着头,甚至能感觉到他因为气愤而变得急促的呼吸,气息就掠过他的发顶。
闫稑不说话,只是抽烟,过了半晌俞浩看到他那双制作考量的皮鞋移动了,是他去掐灭了烟。
“也到饭点了,饿不饿?先去吃饭吧。”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三分冷淡,像一个巴掌狠狠往俞浩脸上掴。
其实闫稑出众的外貌和脱俗的气质很容易给人压力,俞浩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甚至都不敢跟他搭讪,就这么偷偷打量了他半天,一直到他发现自己。
可是只要相处下来,就会发现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尽管不爱笑,有时甚至过于沉默,但心思很缜密,会在不经意间就给人安心的感觉,那是一种犹如空气一般包围过来的安全感,而且其中涵盖着大量的氧气。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俞浩不管过得怎么样,都没有办法忘记他。当然也不能这么说,他基本上也没有想起过闫稑,但是一旦他又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再平静的死海都沸腾起来。
他们没有去高档的酒店或者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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